整个营造学堂工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静默。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上百道目光，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齐刷刷地聚焦在那片刚刚被工部尚书陈规判了“**”的浮沙地上。


    “都过来看看！”陈规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召集了所有工部的老师傅，甚至连王希等一众学员也围了上来。


    老师傅们一个个面色凝重，他们蹲下身，抓起泥土，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反复捻动，时而又用脚重重跺地，侧耳倾听着那沉闷的回响。


    “是浮沙地，没错了。”一名老工匠长叹一声，满脸愁容，“这土吃不住力，别说盖千**讲堂，就是盖座茅草屋，不出十年也得塌！”


    面对这片足以吞噬一切希望的土地，陈规召集了所有老师傅会诊。


    他们围成一圈，争论了足足半个时辰，最终，得出了一个当时最顶级的、也是最无奈的解决方案。


    “万木沉江法。”陈规指着那片土地，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众人心上，“只能用最坚硬的铁力木，削成数丈长的巨桩，用重锤一根一根地打下去，直到触及地底深处的硬土层。再在木桩之上，铺设三尺厚的青石板，方能稳住地基。”


    他亲自估算片刻，那张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神情愈发凝重。


    “仅处理这片浮沙地，所需铁力木至少三千根，耗费人力、物料，将是原计划的三倍以上。即便如此，最多，也只能保这座大讲堂……八十年安稳。”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现场所有的热情。


    三倍的成本，却只能换来八十年的寿命，这几乎等于宣判了这座宏伟建筑的死缓。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道轻笑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李澈。


    他缓缓走上前，看着那片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土地，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忧虑，反而带着一丝近乎玩味的笑意。


    “陈大人，您的经验救了我们一次。”他先是诚恳地致谢，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您的法子，太慢，也太贵了。”


    在所有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他提出了一个疯子般的方案。


    “我不要一根木桩。”


    “我只要两样东西。”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水泥的供应量，在原有基础上，再翻五倍！”


    “第二，立刻传令炼铁厂，停止打造其他所有铁器，日夜赶工，给我全力锻造数万根拇指粗细、表面带有螺纹的‘铁条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


    “把珍贵的铁埋进地里？这……这是何等败家的疯子才能想出的主意！”


    工匠们炸开了锅，就连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学员们，此刻眼中也充满了困惑与不解。


    陈规更是眉头紧锁，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质疑。


    “山长，老夫知道您有神鬼莫测之能。但铁乃国之重器，如此耗费，只为填一个地基……恕老夫，不敢苟同。”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李澈不急不躁。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又从路边折来一根柔韧的柳条，一场别开生面的现场教学，就此开始。


    “诸位请看，这石头，好比我们陈大人的筋骨，硬朗，能承千钧重压。”他稍一用力，“啪”的一声，石头应声而裂，“可惜，一掰就断。”


    他又拿起那根柳条，随意拉扯弯折。“而这柳条，好｀比王希这样的年轻人，柔韧，怎么拉扯都不断，但本身却软弱无力，撑不起半分重量。”


    他将两者并列，缓缓道出了那足以改变世界的、石破天惊的核心！


    “我的办法，就是将‘筋’与‘骨’，合二为一！”


    “水泥为骨，铁条为筋！骨受压，筋受拉！从此，我们造出的地基，便如神魔之躯，既能承千钧重压，又能抗地动山摇！”


    这番理论太过玄妙，李澈懒得多费口舌，直接下达了命令。


    “实验！”


    工匠们将信将疑地，按照李澈的要求，用同样的模具，制作了两根同样大小的石灰水泥梁。


    一根是纯的，另一根则在浇筑时，内置了数根犬牙交错的螺纹铁条。


    一日后，待其彻底凝固，一场简单粗暴的暴力美学审判，正式开始。


    “砸！”


    随着李澈一声令下，工地上力气最大的几个壮汉轮流上前，抡起早已备好的八磅大锤，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狠狠地向那两根石梁砸去！


    “哐！”


    第一锤，砸在了那根纯水泥梁上。


    “咔嚓！”


    一声脆响，那根看似坚固的石梁，竟应声而断！


    碎石四溅，狼狈不堪！


    紧接着，大锤落向了另一根内置了“铁筋”的石梁。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


    那根石梁，竟纹丝不动！


    八磅重的大锤被高高弹起，险些脱手！


    而石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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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上，除了被砸出一个浅浅的白印，掉落了几片石屑，竟是毫发无损！


    “再砸！”


    壮汉们不信邪，一个个红了眼，轮番上阵！


    “当！当！当！”


    震耳欲聋的巨响不绝于耳，火星四射！


    他们砸得气喘如牛，虎口崩裂，可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石梁，却仿佛在无声地、冷酷地，嘲笑着凡人的无力！


    现场鸦雀无声。


    只有壮汉们那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


    所有工匠，包括陈规的门生们，都用一种看神迹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根“砸不烂”的石梁，大脑一片空白。


    陈规缓缓走上前，那双总是稳如磐石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伸出那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地、近乎虔诚地，抚摸着石梁上那几道被砸出的白色印痕，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在梦呓。


    “筋骨……筋骨合一……这……这哪里是营造之术……”


    他猛然回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李澈，眼神中，最后的一丝审视与怀疑，彻底化为了狂热的、近乎神迹般的崇敬！


    “这分明是……是开天辟地的神术啊！”


    这位旧时代的泰斗，终于被新世界的力量，彻底折服。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对着李澈，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长揖，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然。


    “山长！请下令吧！老夫愿亲自督造，亲眼见证这神术的诞生！”


    京城，摄政王府书房。


    首席谋士将一张刚刚从工地上冒死传出的纸条，递给了端坐于主位之上的摄政王。


    “王爷，李澈又弄出了名为‘钢筋水泥’的妖术，据说……坚不可摧。”


    摄政王看完，随手将纸条扔进了身旁的火盆，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越是展现神迹，就越是自掘坟墓。凡人，岂能容忍真神在身边行走？”


    谋士躬身道：“王爷英明。我已经派人去拜访了当世大儒，‘理学宗师’周文渊。我们将李澈那些‘格物致知’、‘天地无神’的言论稍加润色，都送了过去。周老夫子一生最重‘祖宗之法’与‘天地君亲’，听闻此事后，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谋士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寒光。


    “他已放出话来，不日将亲赴营造学堂，要与那李澈当面‘论道’，辨一辨这‘奇技淫巧’背后，究竟是救世的‘圣学’，还是乱世的‘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