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营造学堂一间临时辟出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林风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将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瘦弱身影，衬托得愈发渺小可怜。


    李澈没有坐在主位上，他只是随意地靠在一张书案旁，手中捧着一本关于水利工程的古籍，仿佛对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毫不在意。


    他没有开口，甚至没有抬眼，只是那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构成了一种比任何审问都更可怕的压迫。


    那名告密的贵族子弟，名叫孙宇，出身旁支，平日里在王希那群人中本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跟班。


    此刻，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觉得高处那道沉默的身影，比北境的万年冰川还要寒冷，压得他几乎要窒息。


    “说吧。”


    许久，李澈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不带丝毫波澜。


    孙宇浑身一颤，再也扛不住那股无形的压力，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王希的计划全盘托出：“王……王爷！王希他……他说明天要用‘焦土之策’！他让我们所有人都故意用错的法子干活，不是把土挖错了地方，就是‘不小心’弄坏铁锹！表面上看着还在干，实际上……实际上是想拖垮工期，让您的地基永远也挖不好，好反过来跟您谈条件！”


    他说完，便死死地叩首在地，不敢抬头，等待着那决定自己命运的宣判。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澈终于合上了手中的书，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惊讶，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只有一种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淡淡的了然。


    “起来吧。”他平静地说道。


    孙宇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恐惧。


    “林风，”李澈对一旁的铁塔壮汉吩咐道，“去厨房，取一个热的白面馒头来。”


    孙宇闻言，猛地一怔。


    短暂的错愕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如同最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那颗因饥寒而冰冷的心！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澈，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位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很快，一个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麦香的白面馒头，被林风拿了过来。


    “这是你应得的。”李澈看着孙宇那双因激动而放光的眼睛，淡淡地说道。


    “谢……谢王爷！谢王爷！”孙宇感激涕零，颤抖着双手就要去接。


    然而，李澈却将手微微一抬，避开了他的触碰，嘴角，勾起了一抹让孙宇如坠冰窟的、魔鬼般的微笑。


    “不过，你得明天早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在他们啃杂粮饼的时候，吃掉它。”


    孙宇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他那双刚刚还充满了狂喜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


    他明白了。


    这哪里是奖赏，分明是公开的处刑！


    ……


    第二天清晨，天光熹微。


    失败组的草棚前，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数十名贵族子弟饥肠辘辘，一个个面色蜡黄，垂头丧气地排着队，从伙夫手中领过一块冰冷的、能硌掉牙的杂粮饼。


    就在此时，林风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那个失魂落魄的孙宇。


    在所有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林风将一个热气腾腾、白得晃眼的馒头，塞到了孙宇的手中，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吃。”


    孙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数十道冰冷、鄙夷、混杂着嫉妒与憎恶的目光，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在他的身上。


    从此，一道无形的墙，在他和所有人之间，轰然立起。


    他成了“叛徒”的代名词。


    在林风那如同鹰隼般的目光监督下，他颤抖着双手，在一片死寂的、充满了恶意的注视中，艰难地、一口一口地，啃食着那个滚烫的、却又比万年寒冰更让他感到冰冷的馒头。


    当天的劳作开始前，王希强行压下心中的疑虑，正准备用眼神示意同伴们，按照昨夜的计划开始行动。


    然而，李澈却先他一步，懒洋洋地走上了高台。


    “诸位，昨日辛苦。”他甚至还假惺惺地慰问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那双总是云淡风轻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阳谋那冰冷的獠牙。


    “为提高效率，也为彰显公平，今日，宣布两条新规。”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恐地抬起头。


    “第一，分工不变，但引入‘小组连坐制’。任何小组的负责区域，若出现工程质量问题，或是有工具无故损坏，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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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小组全员，午餐取消，晚饭减半！小组组长，加倍受罚！”


    “第二，引入‘轮值监察制’。每日，将从所有学员中，随机抽取十人，担任当日的轮值监察员。监察员无需劳动，唯一职责，便是检举并记录他人的任何违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偷懒、怠工、破坏工具、消极抵抗……”


    李澈顿了顿，抛出了那最致命的诱饵。


    “每成功检举一次，查证属实，则监察员所在的小组，全员获得积分奖励。积分最高的小组，今晚，可享御膳房三荤两素之优待！”


    新规一出，全场死寂！


    王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凉！


    他那张总是充满了傲慢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精心谋划的、足以让李澈焦头烂额的“焦土战术”，在这两条歹毒到极致的规则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小组里，那几个刚刚还对他唯唯诺诺的同伴，此刻正用一种充满了警惕、疏远、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眼神，悄悄地瞥着他。


    他想团结众人，却被李澈轻而易举地，变成了所有人都要提防的“猪队友”！


    为了将效果最大化，李澈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他拿起名册，随意地一指。


    “孙宇，你，便是今日的第一位监察员。”


    那个刚刚还在被孤立的“叛徒”，在这一瞬间，被赋予了审判所有人的权力！


    孙宇猛地一怔，随即，他那双原本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眼睛里，迸发出了一股病态的、充满了复仇快感的光芒！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用一种鹰隼般的、充满了审视与恶意的目光，开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视着那些刚刚还在鄙夷他的“同窗”。


    高台之上，方玄镜看着下方那瞬间变得诡异、充满了猜忌与提防的气氛，眉头紧锁。他终于忍不住，对着身旁那个如同魔鬼般的年轻人，低声问道：“王爷，此法……是否过于酷烈，有伤人和？”


    李澈头也未回，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群已经彻底沦为散沙的“天之骄子”，淡淡道：“方祭酒，不将他们打成一盘散沙，又如何能将他们，重新塑造成我们想要的栋梁？”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