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复又是怎么挂掉电话的，整晚梦境的入侵让大脑几乎没有时间休息，甚至与其说是梦，不如说那是她所有的碎片化回忆。


    初见时的顾洵…教她数学题的顾洵…初中和她在画室门口立下赌约的顾洵…暑假泳池里被她从水中捞起却还朝她坏笑的顾洵…高中在篮球场里肆意奔跑，进球后与她对望的顾洵。


    点点滴滴推着梦里的她往现在走，往未来去。最后，脚下一空，她被送进了那场荒谬的婚礼现场。


    晴空万里，芳草萋萋。微风拂过枝繁叶茂的柏树，她独自一人站在这场草地婚礼之外。众人开心地向两位新人道喜，新郎新娘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们像两个牵线木偶，绳子被攥在各自父母手中。唇角勾到适合的弧度，双目无神地望着台下宾客。


    “顾洵先生，你是否愿意娶简思婕小姐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有疾病，都尊重她....”


    顾洵垂眸，“我愿意。”


    交换誓言又在主持人的提醒下，顾洵牵起简思婕的手，从花童的手中接过戒指，套入新娘的无名指。


    他们僵硬地抬起双臂朝向对方，相拥着走向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台上主角内心是什么感想桑璇不知，可她却——


    桑璇撩眼看向四周。


    在观众席里找到了林贺的身影，他神色不明，在鼓掌欢呼的人群里，他显得异常不合群。


    这场婚礼里，注定有四个人失去了获得幸福的权利。


    等交换了戒指，进入下一个流程时台上人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两人蓦地转头，空洞的双眼同时望向拱门入口处的桑璇。


    紧握着彼此的手被不约而同地甩开，新娘奔向台下正襟危坐的男生，而新郎....


    他动作粗鲁地扯掉领结和胸花，身后隐形的丝线似乎被两人挣脱。他起初朝前迈了几步，而后小跑起来，推开拦在身前面色诧异的宾客，冲她伸手。


    少年的墨瞳紧紧擒着她的身影，手心紧扣，用轻到几乎听不到任何的嗓音对她说：“桑璇，带我走。”


    “....！”


    桑璇是在枕边刺耳的手机铃声中惊醒的，她浑浑噩噩从床上再度睁眼，冬日阳光已经照亮房间一隅。


    不知道为什么，婚礼现场逃婚这种事，感觉真的是那两人干得出的事。


    她看着天花板定了定神，反手抓起手机查看消息。


    自从有了微信，短信的使用频率就逐渐变低。是以就算距离那条匿名消息发来已经过去快半个月，它仍在桑璇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在过去的半个里，每天删除验证码时都会看到这一条，像是对她的某种警告。


    桑璇搞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订婚的是顾洵，可好像主角之一并不知情，甚至对她的追求变得更加激烈，对方煜珩的敌意更是不加掩饰。


    甚至——


    他的画室都直接变成了402。


    为了不让顾洵在临近订婚日期前脑子一抽转专业，她还得憋闷着心里的不爽和他正常相处。


    真麻烦。


    有喜欢的人麻烦，喜欢上顾洵这么个人，更是麻烦中的麻烦。


    桑璇蹙眉退出信息栏，打开微信，置顶下方是方煜珩发来的道歉信息。


    学霸也是个不靠谱的，说好的周一要帮她牵线搭桥，她等到周三才收到第一条消息——顾律出差，周五才能回来。


    桑璇表示理解，可等到周五，方煜珩又发来消息——顾律回老家，归期不定。


    出名的律师是挺难约的，桑璇仍旧理解，可她不是个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在等方煜珩消息的同事，也打算去接触接触其他律师。


    桑璇得感谢施小雨给她找了点事做才不至于让她天天想着十六号某人要订婚的事，可千挑万选半个月，她都没能挑出一个合适的。


    她确实不懂律师行业的能力衡量标准，要说从方煜珩给她的名单里挑，每位都是业内顶尖的律师。履历好看，胜诉率更是能高达百分之九十八。


    越看越纠结，最后只能让施小雨选了个合眼缘的谈一谈。可还没到和那位律师约见面的时间，方煜珩那儿就先来了消息。


    划过前面一堆没什么意义的消息，看向最后他发过来的时间地点。


    也挺巧的，还是在校门口那家咖啡店。


    对面估计是看桑璇没回消息，又发来条语音：“我老板今天是私人行程，下午刚好要去我们学校办事儿，我就顺嘴提了一下你的事。时间地点都在上面，有事随时联系我。”


    “....”


    真要联系，估计又是半天回不了一条消息的主。


    桑璇努努嘴，看了眼手机日历，切回app拉出虚拟键盘。


    「又双叒」：谢谢方律，回头请你吃饭。


    再过十来天就京大正式进入期末周，除了考试几乎没有课程，桑璇也总算不用为了早八天天赶学校，也不用天天和顾洵见面了。


    收到对面发来的消息，桑璇起身去卫生间洗漱。估计是临近回国，韦梦从那晚和她聊天后，几乎天天会错开时间和她聊些有的没的。


    最近崇德中学属于他们那一届的年级群在列表里又开始蹦跶，时隔三年能再度相见，想来群里是少不了热闹的。桑璇不太接收群消息，也根本就没下载那个使用率不足百分之十的聊天软件。


    所以看到韦梦给她发的一连串“啊啊啊！！”、“我骂不过群里那些人！”的时候，桑璇还是一脸懵的状态。


    韦梦的人缘比她可好太多了，总不至于是跟顾洵一眼出国几年脾气变暴躁了吧。


    「又双叒」：年级群里发什么了？


    多伦多和京市有时差，但具体多少桑璇并不清楚。发出疑问后也没想着对面会立刻回复，便打开条门缝，把手机丢回床上。


    等洗漱好再看手机时，屏幕上出现的全是韦梦的消息。


    一条文字信息都没有，全是截图。


    还全是年级群里的截图。


    桑璇大致扫了两眼，起初一直在讨论这次同学聚会的名单。群里都是乱七八糟的网名，他们那一届人又特别多，桑璇连人都分不清，更别提网名了。


    可一个叫什么烟熏鳕鱼突然提起了她，紧接着那群人像是找到了什么八卦的苗头，就着她的话题莫名就聊了开来。


    「烟熏鳕鱼」：话说当时毕业，桑璇那几个人是不是只有她留在京市了？


    「手都学废了」：据我所知，陈亦辰和陈亦阳应该也在京市，他们仨好像一个学校。


    「睡觉吧睡觉」：当时这么好的六人组没想到毕业也分道扬镳了，当时我们是不是还打赌来着！谁说顾洵会为了桑璇留下的？


    「AAA走读（带早餐可call）」：@杨老师老师，帮我们看看以前的群投票还有没有记录呗？


    「期末祈福」：吴浩你丫怎么还这么个昵称。


    「AAA走读（带早餐可call）」回复「期末祈福」：你浩哥在国外照样当代购。


    「杨老师」回复「AAA走读（带早餐可call）」：要哪个投票？


    「感性不性感」：我草，老杨你能处，竟然真给找。


    「AAA走读（带早餐可call）」回复「杨老师」：我草！老杨！！就那个顾洵会跟着简思婕出国还是跟桑璇一起上京大那条！！


    桑璇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很久。


    什么叫顾洵跟着简思婕出国还是跟她去京大？


    要说误会顾洵和简思婕还有迹可循，可误会她和顾洵，哪儿来的道理？她明明藏得很好，没有人知道她喜欢过顾洵的事，顾洵当时...


    应该也不喜欢她的才对。


    带着困惑，照片又向后又翻一页，是那条群里所求的投票截图。简思婕和她的两个选项，几乎是五五开的程度。也就是说，这群里....


    桑璇视线朝上看了眼，六百八十二个人的群里，有三百多人都莫名其妙地觉得，顾洵会跟她一起上京大？


    “....哈？”


    看着那张截图，连早餐都忘记塞进嘴里。当时她在学校里和顾洵见面就得骂两句的关系，都这样还有人能发现她对顾洵不一样的感情？


    连她自己回想都觉得有点邪门的cp也有人磕？？


    变态来的吧？？


    她皱着眉又往后划一张。


    「感性不性感」：我就说了吧，顾洵就是喜欢简思婕没跑了，当年那张书里夹着的照片是铁证！！


    「AAA走读（带早餐可call）」：这我得提我顾哥解释一下，那本书不是他的。@abandon请现身说法


    「别叫我起床」：啊？不是，那当时怎么没人说这事儿啊？我还把它当证据跟元薇磕了好久的cp！！


    「谁能卖我个电磁炉」：因为当事人都不在场？我记得这话好像都没传到他们耳朵里吧。


    「220m的高富帅」：话说，那六位不在群里吧？这么当面蛐蛐是不是不太好？


    「烟熏鳕鱼」：他们三个根本没进群，陈亦辰他们三个，有没有人知道id是什么？把他们踢出去呗。


    “.....”


    已经看到了，两个眼睛都看到了，如果他们有备注，没准桑璇现在会立刻马上选择回到兰苑去翻出毕业照一一对着名字列下暗杀名单！


    「手都学废了」：可是这次简思婕没有报名同学聚会呀，顾洵为什么报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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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谁能卖我个电磁炉」：没啊，接龙里没看到有顾洵的名字呀，他是不是取消了。


    「胃大食牛」回复「手都学废了」：为了桑璇！！


    「AAA走读（带早餐可call）」：好像有人疯了...


    「谁能卖我个电磁炉」：原来冒泡的人里还有双冠党。


    「220m的高富帅」：物竞双子星当年一起出国，又不说好磕了？


    「海鲜粥赛高」：一起出国的还有林贺怎么不说了？物竞双子星看起来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好吗？文理双冠才爽呢，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比天降好？


    后面将近七八页的聊天记录大概都是韦梦和别人争执哪对cp好磕的内容，实在没什么好看的。非要说最后谁赢了，撇去顾洵喜欢谁这个条件的话，确实是物竞双子星赢了。


    只是...


    她没忍住给韦梦回了条和话题无关的话。


    「又双叒」：文理双冠是什么鬼？


    对面大抵是仍在战斗，都腾不出手来跟她打字，也没那么快回她。读书时候韦梦就挺爱和其他女生争辩到底谁和顾洵最配这个话题，光是被她抓到就有五六次。


    刚开始她确实还在担心是不是自己做得太明显被看出来，然而第二次之后她才发现，韦梦纯属是凭自己脑补给她织了一张捕梦网。


    在这张捕梦网所捕捉到的美梦里，暗恋的人是顾洵，作为被暗恋者的桑璇甚至是情窦未开的无知少女。


    解决掉早午餐洗好餐具，桑璇刚窝进沙发里就接到了一通来自多伦多的微信电话。


    “你是文科第一，顾洵是理科第一，文理双冠不比物竞双子好听？”


    要桑璇来看，倒是物竞双子星更押韵些，还没等她开口，对面先一步出声反驳了自己刚出口的话：“诶不对，你是不是喜欢林贺来着？”


    桑璇：“...什么？”


    她什么时候又喜欢林贺了？


    韦梦在电话咂咂舌：“你忘啦！诶呀，就是毕业那天，你不是去楼下送情书了吗？当时你不是把情书放在林贺桌子上了吗？”


    ？


    桑璇双目缓慢放大到惊讶的程度。


    顾洵的位置她不可能记错，而且当时理科三班班主任最不喜欢把认识的排在一起，同班的四人一直是天南海北的坐法。他和林贺的座位，不夸张地说，中间几乎隔着全班同学。


    她去找他这么多次，座位早记在心里了，怎么可能放错？


    桑璇蹙着眉轻声问：“你怎么知道那是林贺的座位？”


    “他们班体委说的呀，他们考前最后一个礼拜换了座位，这事儿不是早传到咱们班里了吗。诶不过，刘思齐说你那封情书没被林贺知道。”


    “他们把它丢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能让你桑璇主动写的情书，有几个男生不想要？是被顾洵给拿走了，你刚放上去没多久，就被顾洵拿走了。”


    韦梦嗓音里都染上遗憾，“所以！桑桑，我的文理双冠真的不能为了我在一起吗？”


    “可我之前看到那封情书被丢了。”


    “啊？是不是看错了？你那个样式的情书，门口小卖部里有一摞呢，三块钱一张我当时还没抢到最后一张。”


    “.....”


    今天收到的信息量堪比崇德中学的足球场那么大。


    她的情书没被丢掉的话....


    顾洵难道真的以为她当时喜欢的是林贺？看林贺不爽也是因为那封情书？


    碎片好似跑马灯在眼前一帧帧闪过。


    怪不得要告诉她林贺回国相亲的事，怪不得要问她会不会祝福林贺，怪不得会在那晚问她橙子是不是林贺.....


    屏住一口气到最后才想起呼吸。


    为什么一切都来得这么迟。


    如果当时有人来八卦她一下，但凡问一嘴为什么喜欢林贺，或许她都会选择反驳他们，然后表明心意。如果在发现情书被丢后她去质问他，或许两人的误会就能够顺势解开。


    看着眼前漆黑屏幕中的倒影，桑璇忽然自嘲地轻笑出声。


    胆小鬼，果然是不配拥有爱情的。


    如果她拥有陈亦辰一半品质，她和顾洵都不该是今天这个结局。


    现在，连最后一个讨厌他的理由也没有了。


    “我草！”


    正当桑璇暗自神伤时，对面惊呼声打断了她的情绪。


    桑璇眼皮一跳，“....怎么了？”


    韦梦开始语无伦次说了几句在她看来是语言混乱的产物，之后发来一张新的聊天记录截图。


    “我草！！顾洵怎么在群里啊！！”


    桑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