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断臂
作品:《戮龙记》 曙光城的黎明,浸透了血与硝烟。当那阵由地脉共鸣掀起的尘烟与混乱稍稍平息,当炎刹暴怒的咆哮仍在战场上空回荡,几个身影,如同从地狱边缘拖回残破玩偶般,用沾满血污的担架,将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从城墙西面一处极其隐蔽、坍塌了半边的藏兵洞入口,踉跄着抬了出来,冲向临时设在誓言之井附近的、早已人满为患的医棚。
是荆。或者说,是荆所剩的部分。
他身上的黑色夜行衣几乎成了浸透鲜血的破布条,紧紧贴在皮开肉绽、遍布焦黑与深可见骨创口的身体上。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那里只剩下一个碗口大的、血肉模糊、白骨森森的断茬,断裂的血管和神经束如同怪异的触手,在空气中微微抽搐,暗红色的血液已经不再汹涌喷射,转为一种粘稠的、缓慢的渗漏,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从那里挤压出一点新的血沫。他的右肩同样塌陷,显然也遭受了重创。脸上覆盖着厚厚的血痂和尘土,只有那双总是冷漠、此刻却因失血和剧痛而涣散、却依旧固执地微微睁开的眼睛,证明着这具残躯的主人,尚未彻底告别这个残酷的世界。
抬担架的是两个浑身浴血、同样带伤的影子卫队成员,他们是之前负责接应、在荆掷出毒烟弹制造混乱时,冒险从预定藏身处冲出,用最快速度拖走了几乎昏死、自断一臂的荆。他们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悲痛与一丝完成任务后的麻木的决绝。
“让开!快!是荆统领!!” 嘶哑的喊声驱散了医棚入口处拥挤的伤员和忙碌的药师。人们看到担架上的惨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通路,眼中充满了骇然与敬意。他们大多不知道荆具体做了什么,但能从那个方向、以如此惨状被抬回,并且惊动了炎刹发出那样暴怒的咆哮,足以说明一切。
担架被直接抬到了医棚最里面、由青霖长老亲自坐镇的重症区。这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草药和死亡的气息,呻吟声不绝于耳。青霖长老正用那双枯瘦却稳定异常的手,为一个腹部被洞穿的年轻战士做最后的缝合,闻声头也不抬,只嘶哑地吩咐:“放那边空位,止血钳,金疮药膏,生肌散,快!”
影子卫队员小心地将荆放下。青霖长老做完手头的紧急处理,甚至来不及擦拭手上的血污,便几步抢到荆的身边。只看了一眼那恐怖的左肩断口和荆奄奄一息的状态,这位见惯生死、心志如铁的木灵族长老,眉头也狠狠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她动作丝毫不停,枯瘦的手指疾点荆胸前数处大穴,以精纯的生机之力强行吊住他最后一口气,同时急声道:“热水!干净布!快!先清创,止血!他失血太多,生机将绝!”
旁边的木灵族少女和药师们立刻忙碌起来,烧水,取药,递工具。一名手持锋利小刀、准备切除断口处坏死碎肉和清理创伤的年轻军医,刚要靠近,一只冰冷、沾满血污、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从担架上抬起,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荆的右手。那只手同样伤痕累累,指甲崩裂,却如同铁钳一般,让年轻军医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是一惊,看向担架。
荆不知何时,竟强撑着,微微抬起了头。他脸上血污模糊,眼神涣散,几乎无法聚焦,但那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意志,却依旧固执地、死死地,盯着被他抓住的军医,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嘶嘶声:
“毒……炎刹……起作用……没有?”
他在问他的毒!在濒临死亡、身体残破至此的时刻,他最先关心的,不是自己的性命,不是断臂的剧痛,而是他拼死送入炎刹体内的“锁灵”之毒,是否发挥了作用!这是他付出一切代价,唯一想要确认的结果!
抓着军医手腕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仿佛那是他连接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执念。
军医愣住了,茫然地看向青霖长老。周围忙碌的众人也停下了动作,目光复杂地看着荆。他们大多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毒”指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硝烟与寒意,快步走进了医棚。是林枫。他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神却亮得骇人,显然刚刚处理完阵眼那边的事务,便立刻赶了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担架上荆的惨状,瞳孔骤然收缩,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大步走到担架边。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荆那恐怖的断肩,又落到荆死死抓住军医、充满执拗询问的眼睛上。林枫伸出手,没有去掰开荆的手,而是轻轻覆在了荆抓住军医的那只冰冷、血污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同样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稳定力量。
“荆,”林枫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看着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刚得到前线回报。炎刹……在击退你之后,没有再立刻发动大规模攻击。他肩后的伤口似乎在影响他,焚城矛凝聚能量的速度……明显慢了。黑鳞卫的攻势,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迟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迎着荆那涣散却骤然亮起一丝微弱光芒的眼眸,继续说道:
“你的毒,起作用了。至少……延缓了他三成以上的动作和能量凝聚。”
“你做到了,荆。”
话音落下,医棚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棚内其他伤员压抑的呻吟。
荆死死盯着林枫的眼睛,仿佛在确认他话语的真实性。几秒钟后,他那张被血污覆盖、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肌肉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牵动了起来,扯出了一个极其怪异、却异常清晰的——
咧嘴的笑容。
那笑容,出现在这样一张濒死的脸上,出现在如此惨烈的场景中,没有丝毫的欢愉,只有一种近乎野蛮的、达成了目标后的、混合着痛苦、释然、与一丝冰冷快意的畅快!仿佛他失去的手臂,承受的伤痛,在这一刻,都因林枫口中那句“延缓三成”,而变得——值得了!
“呵……咳咳……” 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带着血沫的笑声,抓着军医手腕的手指,终于缓缓地、无力地松开了,垂落回担架边缘。眼中最后那一丝执拗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笑容还僵在脸上,眼皮却沉重地阖上,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
“快!救人!” 青霖长老厉喝一声,不再耽搁,手中金针疾刺,药粉狂撒,开始与死神争夺这具残破却坚韧的灵魂。
林枫缓缓站起身,手从荆冰冷的手背上收回。他低头,看着青霖长老和药师们围绕荆忙碌,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被清理、止血、敷药,看着荆惨白如纸、生机几乎断绝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腾着骇人的风暴,与一种被冰封的、深入骨髓的痛楚。
他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一旁,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看着军医们竭尽全力抢救荆。时间在浓郁的血腥与草药味中缓慢流逝。外面的厮杀声似乎变得遥远,棚内的生死搏斗却近在咫尺。
直到后半夜,荆的伤势在青霖长老不计代价的救治下,终于勉强稳定下来,虽然依旧命悬一线,但至少暂时吊住了那口气,不会立刻死去。青霖长老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对着林枫,几不可察地、沉重地点了点头,示意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但能否活下来,就看荆自己的意志和天意了。
林枫这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他最后看了一眼荆那缠满绷带、空荡荡的左肩,和被固定在胸前、同样包扎严实的右肩,然后,转身,走出了医棚。
棚外,夜色深沉。但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似乎即将过去,但真正的决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林枫没有回指挥所,也没有去城墙巡视。他就在医棚外,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石阶,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抬头望着那片被硝烟和夜色共同浸染的天空。夜风凛冽,带着未散的血腥与焦臭,吹动他额前散乱的发丝。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如同与这片夜色、这座城池、这片浸满血泪的土地,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如同寒星,倒映着远处城墙零星的火光,也倒映着胸中那团越烧越旺、越沉越冷的火焰。
他在守夜。为荆守,为这座城里每一个还在流血、还在挣扎、或者已经永远沉默的人守。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淌。远处的喊杀声并未停歇,但似乎有了一种奇异的、被压抑的节奏。或许,是“锁灵”之毒的效果,在影响着炎刹,也影响着整个御龙宗大军的攻击烈度。或许,是守军们也在利用这短暂的机会,舔舐伤口,重新集结。
当天边那一线鱼肚白,终于艰难地、彻底地,撕破了沉重的夜幕,将第一缕清冷、却无比真实的晨光,洒在满目疮痍的城墙上,洒在堆积如山的尸骸上,也洒在医棚外那个静坐了一夜、如同石雕般的身影上时——
林枫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麻木的四肢,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被重新淬炼过的力量感。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医棚那厚重的、沾着血手印的门帘,仿佛能透过门帘,看到里面那个昏迷不醒、断了一臂、却为这座城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的影子。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已被晨光微微照亮、却依旧被黑烟与敌军旌旗笼罩的方向。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出鞘的刀,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直视那个被称为“焚城者”的存在。
“荆失去的这条手臂……” 林枫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一声自语,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被晨光与血腥共同浸染的空气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杀意:
“我会让炎刹……用他的一切,百倍偿还。”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迈开步伐,朝着阵眼核心、朝着那面在晨风中依旧倔强飘扬、却已破损不堪的曙光战旗的方向,大步走去。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带着一种破晓前最后的黑暗所赋予的、沉重而凛冽的杀伐之气。
天,快要亮了。而复仇与反击的时刻,也随着这第一缕刺破黑暗的晨光,一同——悄然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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