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三节

作品:《一剑照汗青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三节


    虔城的桂花香刚漫过马头墙时,我已踩着晨露走进理工学院的讲堂。黑板上还留着上周画的电磁感应图谱,被值日生擦得只剩淡淡的白痕,像层薄霜。第一排的林三郎正往笔记本上抄公式,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响,他袖口沾着点机油——想来是周末又去电器厂帮工了。


    “今日讲交流电变压原理。”我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黄铜镇纸压着几张稿纸,是昨夜画到后半夜的变压器线圈图。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黑板上投下窗框的影子,像道天然的坐标线。“你们看这铁芯,”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闭合的矩形,“硅钢片叠起来能减少涡流损耗,就像咱们叠被子,层与层之间留着气隙,才不会闷出汗来。”


    台下哄堂大笑,林三郎的同桌、那个总爱提问的李铁牛忽然举手:“先生,您说这交流电要是能通到家家户户,是不是就能让灯泡亮过煤油灯?”他手里转着支铅笔,笔杆上刻着“工业救国”四个字,是去年开学典礼时我亲手赠的。


    我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从云南回来时,赣江两岸的发电站正冒着白烟。张管家说,如今赣州府到南昌府的电线杆已连成线,夜晚的官道上,电灯光能照见路边的萤火虫。“不止灯泡,”我笑着往黑板上添了几笔,“将来还能让机器转得更稳,让消息传得更快。”


    这话倒是应了景。没过几日,就有学员从苏州府捎来消息,说当地的纺织厂用上了电动机,纺车转得比蒸汽机还匀,女工们再也不用闻煤烟味了。消息传到电器厂时,老学员周明远正带着新徒弟调试发电机,他满手油污地拍着机器外壳:“先生早说过,电这东西,比蒸汽听话。”


    秋老虎最烈的那几日,我总在深夜被热醒。帐子外的蝉鸣扯着嗓子喊,像在烧红的铁板上撒了把豆子。起身摸黑点灯时,铜灯盏的火苗被汗气熏得摇晃,照见案头堆着的电报——都是各地发电站发来的,说电压稳了,线路通了,末了总问一句:“何时能让千里之外的人说话像在隔壁?”


    我捏着那几张电报纸,纸边被汗浸湿发卷。想起穿越前在实验室调试电话机的日子,碳粉话筒里传来的电流声像只小虫在爬。那时总嫌线路杂音大,如今倒觉得,能让声音顺着电线跑,本身就是桩奇事。


    “该让电报机歇口气了。”我摸出铅笔,在稿纸上画下第一个话筒草图。碳粒填充的振动膜像片绷紧的鼓皮,对着说话时会跟着气流颤动,把声音变成电信号。画到激动处,索性推开窗,让夜风吹散烛烟。远处的电器厂还亮着灯,几扇窗户透出黄澄澄的光,像落了满地的星星——想来是老学员们还在琢磨电动机的转子平衡。


    这一画就入了迷。白日在讲堂上讲电磁学,夜里就伏在案头画图纸。王婉婉总端着碗绿豆汤进来,汤里浮着片薄荷叶:“你这眼睛都熬红了,再忙也得歇口气。”她指尖划过图纸上的线圈,忽然笑了,“这圈绕得比我绣的梅枝还密,是要给电线绣件衣裳?”


    我指着那螺旋状的铜线给她看:“这叫电感线圈,能储存电能,就像你纳鞋底时,线在针眼里绕几圈才不会松脱。”她听得认真,鬓角的银发沾着点烛灰,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末了,她把块冰湃的西瓜放在案头:“我让厨房在院里打了口深井,冰湃的瓜比薄荷糖解暑,你画完这张就吃两块。”


    第七夜画电话机听筒时,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突突”声。披衣出去看,是李铁牛骑着辆摩托车进来,车头上的电石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先生,”他跳下车,手里举着个铁皮盒子,“南昌府发电站送的变压器样机,说让您看看合不合规格。”盒子打开时,硅钢片的寒光映着他的脸,像块刚淬过火的铁。


    我捏起片硅钢片,薄得能透光,边缘光滑无毛刺。“做得不错。”我说着往屋里走,忽然想起电话机的送话器还缺个防尘罩,“铁牛,你去机修车间找块薄铜皮,剪个直径三寸的圆片来,边缘卷成波浪形。”他应着声跑了,摩托车的引擎声渐远时,我已在图纸上添了几笔——波浪形边缘能让铜皮更有弹性,就像灯笼的竹骨,得有点韧劲才撑得起绸面。


    忙到鸡叫头边时,案头已堆起三叠图纸。最上面的是电话机总装图,从送话器到受话器,连螺丝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中间是电风扇的结构图,电机轴上装着四片螺旋桨叶,像只倒扣的蜻蜓;最下面的是电热烤火器,镍铬合金丝绕在云母片上,通电后能发红,像灶膛里的炭火。


    “总算能歇口气了。”我伸了个懒腰,晨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图纸上的“220V”字样上,那串数字忽然变得鲜活——这是穿越前最熟悉的电压,如今竟要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了。


    周末送图纸去电器厂时,秋阳正好。试验室的老学员们正围着台发电机调试,看见我进来,周明远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先生,您这图纸……是要造会说话的机器?”他捡起图纸时,手指在“碳粒送话器”几个字上摩挲,指腹的老茧刮过纸面,发出沙沙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指着图纸给他们讲:“你看这送话器,人说话时,声波让膜片振动,碳粒忽松忽紧,电阻就跟着变,电流也就跟着变;到了受话器那边,变化的电流让电磁铁忽强忽弱,吸着膜片振动,就把声音复原了。”周明远的徒弟、那个刚从乡下考来的王小丫忽然拍手:“像不像两个人隔着墙说话,墙这边敲啥节奏,墙那边就跟着敲啥节奏?”


    这话倒是通俗。实验室里顿时热闹起来,老学员们凑着头讨论线圈匝数,新学员们蹲在地上画齿轮传动图。李铁牛拿着电风扇图纸比划:“这叶片得斜着切,像船桨划水那样,才能把风推出来。”林三郎则盯着电热烤火器的图纸:“镍铬丝得绕成蛇形,这样受热面积才大,就像灶上的铁篦子,格子密了才好烤肉。”


    我把图纸往试验台一放,黄铜台面上还留着上次试验的电弧灼痕,像朵黑色的花。“给你们一年时间,”我说着往墙角的保险柜走去,里面锁着几卷绝缘漆和漆包线,“材料不够就去发电站调,人手不够就从学堂挑学生,年底我来验收。”周明远啪地立正敬礼,袖口的油渍蹭在衣襟上,倒像枚光荣的勋章。


    日子便在齿轮的转动声里流走了。每日清晨去学堂的路上,总能看见电器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试验室的窗户上,总贴着新画的零件图。有次路过,听见王小丫在哭,原是她绕的线圈总烧断,周明远正拿着万用表教她测电阻:“你看这指针,像个倔脾气的驴,得顺着它的性子来,急了就尥蹶子。”


    冬雪落时,电话机的样机总算成了。周明远捧着个木匣子来学堂,匣子上装着个铜喇叭,线头上缠着布条。“先生,您试试。”他往我手里塞了个话筒,自己跑到隔壁教室去。我对着话筒说“下雪了”,隔壁传来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却清晰得像在耳边——周明远说“是啊,试验室的窗台上积了半寸厚”。


    李铁牛的电风扇也有了眉目。他带着两个新学员抬着台铁家伙进来,电机一转,四片桨叶“呼呼”转起来,吹得讲台上的教案纸哗哗响。“先生您看,”他往电机轴上滴了滴机油,“轴承用了滚珠的,比滑动轴承省一半力,就像穿了滑冰鞋的人,走起来不费劲。”风里带着股机油味,混着窗外的雪松香,倒有几分新奇。


    开春时,电热烤火器的试验遇到了坎。王小丫红着眼圈来说,镍铬丝总烧断,换了粗点的,温度又不够。我跟着她去试验室,看见云母片上的合金丝像条蜷着的红蛇,通电没多久就“啪”地断了。“得分段绕,”我指着图纸上的并联电路,“就像咱们烤火时围着火堆坐,人多了就分两堆,各烧各的才暖和。”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就去剪合金丝,剪刀开合的声音“咔嚓”响,像在裁剪未来的模样。周明远在一旁调试电话机的交换机,几十根线接在块木板上,每根线上挂着块小牌子,写着“赣州府”“南昌府”“苏州府”。“先生,”他擦了把汗,“等这交换机成了,是不是就能让苏州的人直接跟南昌的人说话?”


    我望着那团缠绕的电线,忽然想起去年从云南带回的茶花籽,如今已在院里发了芽,嫩绿的茎秆顶着两片子叶,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不止,”我说,“将来还能让广州的船家跟武汉的货栈说话,让山里的药农跟城里的药铺说话。”


    入夏时,第一台量产型电话机送进了知府衙门。知府大人握着话筒时,手都在抖,对着里面喊“赣州府的同僚听得到吗”,那边传来的回声震得喇叭嗡嗡响。消息传开,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稀奇,有人说这是“顺风耳成了精”,有人对着话筒喊家里的庄稼长势,倒让接线员记了满本的农事。


    电风扇的销路更不用愁。纺织厂的女工们说,有了这玩意儿,车间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纱线再也不会因为受潮打结。李铁牛带着学员们在厂里架起生产线,流水线上的电机“嗡嗡”转,漆工给扇叶刷漆时,总爱刷成绿的、蓝的,说看着就凉快。


    秋分时,电热烤火器终于通过了耐寒试验。在哈尔滨府的测试点,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烤火器通电半个时辰,就能让屋里的温度升到十五度。当地的猎户说,这下再也不用守着炭火盆睡觉了,夜里看陷阱都能揣个小的在怀里,像揣了个暖炉。


    一年期满那日,电器厂摆了庆功宴。试验室的墙上挂满了图纸,从最初的草图到最终的量产图,层层叠叠像片纸做的森林。周明远举着酒杯来敬我,杯里的米酒晃出金色的光:“先生,您画的图纸就像指南针,我们跟着走,就不会迷路。”


    林三郎捧着台电话机模型,是用红木雕的,送话器上刻着朵梅花——想来是学了王婉婉的手艺。“先生,这是我们几个老学员凑钱做的,”他红着脸递过来,“机身上刻了‘天下大同’四个字,在背面。”


    我摸着那冰凉的木面,果然在底座看见四个字,刻得深且有力。忽然想起这一年来的光景:冬夜里试验室的灯光,春分时烧断的合金丝,夏日里流水线上的笑声,还有此刻院里飘香的茶花——去年撒的籽儿,竟有几株开了花,粉白的瓣儿在风里摇,像极了云南蓝月谷的月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们知道吗?”我举杯对着满屋子的人,他们脸上或有油污,或有墨痕,却都亮着同一种光,“这电啊,就像水,能灌溉良田,也能驱动机器;这电话啊,就像桥,能让隔山隔水的人,心连着心。”


    李铁牛忽然站起来,手里举着个电风扇的扇叶:“先生,明年我们想做能转得更快的电机,让火车不用烧煤也能跑!”王小丫跟着喊:“我要做更小的电话机,能揣在兜里,走到哪儿都能跟家里说话!”


    夜风吹进试验室,吹得图纸沙沙响,像在应和他们的话。窗外的电灯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拼出张网,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网在里面,像幅流动的星图。


    我望着那片光,忽然明白,所谓以身证道,从不是一个人埋头赶路,而是像这些图纸上的线条,一根牵着一根,一片连着一片,最终织成张网,托着所有人的希望往前走。就像此刻试验室里的笑声,顺着电线传出去,顺着风传出去,传向赣江两岸的发电站,传向苏州府的纺织厂,传向哈尔滨府的猎户家,在每个亮着灯光的角落里,开出朵温暖的花。


    回到家时,王婉婉正坐在灯下纳鞋底,电灯光照在她银白的鬓角上,像落了层霜。“厂里的事忙完了?”她往我手里塞了杯热茶,“我把你画图纸的那些废纸都收着了,剪剪能做鞋样,你看这线圈的螺旋纹,纳在鞋底上准防滑。”


    我看着她手里的鞋样,果然是用电话机图纸剪的,送话器的轮廓成了鞋头的弧度,线圈的纹路成了鞋底的花纹。“好手艺。”我说着往案头看,那里新铺了张图纸,是给学堂设计的扩音喇叭,“明儿我再画个收音机的图纸,让咱们能听见千里之外的戏文。”


    王婉婉笑着往灯里添了点煤油——她总说电灯虽亮,却少了点烟火气。“不急,”她说,“日子还长着呢,慢慢画。”


    灯光下,她的白发和我的图纸叠在一起,像幅岁月织就的画。画里有转动的齿轮,有流淌的电流,有说不完的话,还有走不完的路。而这天下大同,早就在这一针一线、一笔一画里,慢慢长成了该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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