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六节

作品:《一剑照汗青

    开春的第一场集市,日头刚爬过虔州城楼的檐角,青石板路上已攒动着赶早的人。五辆摩托车并排停在城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车把上系着的红绸被东风卷得猎猎作响,像五簇跳动的火苗——这是军械厂新赶制的第三代车型,车座包着鞣制过的黄牛皮,摸上去油光水滑,车斗边缘还镶了圈黄铜护条,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王小虎穿着新做的靛蓝工装,粗布料子浸了三遍桐油,挺括得像块小木板,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每块线条都像工匠凿过的青石。他腰里别着把锃亮的扳手,是用西域来的玄铁打的,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正给围观的百姓演示启动:“看好了,这脚蹬子得踩着三分之一处顿一下,让齿轮咬实了,再猛地发力——”话音未落,右脚狠狠踩下,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像春雷声滚过麦田,车把前的铜铃被震得“叮铃”作响,惊飞了老槐树上三只灰麻雀。


    “诸位瞧见没?”王小虎右腿跨上车座,左手稳住车把,右手轻轻拧动油门,摩托车顿时像活过来的铁马,前灯旁的铜铃晃得更欢,“这玩意儿跑邻县三十里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比快马还省半个时辰!上次张货郎用它去西乡收茶叶,来回一趟比往常多赚了二十文,够给娃买两斤红糖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挤在最前排的是个背着货篓的货郎,粗布褂子上沾着茶渍,他踮着脚往车座后面的小木箱里瞅,粗糙的手指摸着箱沿直咂嘴:“这箱子能装多少?我去西乡收茶叶,要是能租一辆,省下来的力气能多挑两斤货!”旁边有人接话:“听说租金不贵,驿站刚贴了告示,跑一趟才收五文钱,比雇马夫便宜一半呢!”


    这话传到州府时,州长正对着摊开的《大汉商路图》发愁。图是用桑皮纸画的,边缘已经磨出毛边,上面用朱砂标着的商道像条条红蛇,从江南蜿蜒到漠北,却拦不住路上的损耗——去年江南的新茶用马车运到漠北,二十天的路程走下来,鲜嫩的芽叶闷成了褐黄色,价钱跌了一半;漠北的狐皮往南运更糟,遇着梅雨季,三成的皮子都发了霉,损失折算成粮食,够一个乡镇吃半年。


    “让军械厂再赶制二十辆摩托车,”州长对着文书官吩咐,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在公文上圈出“驿站”二字,墨是松烟墨,在桑皮纸上晕开时带着淡淡的光泽,“拨给各州驿站,专送急件和易损货物。另外,让档案司编本《摩托车养护手册》,把换机油、紧链条的法子写清楚,每步都配着图,得让目不识丁的驿卒一看就懂——上个月赣县驿卒不会调油门,硬生生把发动机憋坏了,修起来花的银子够买半车粮。”


    文书官刚要提笔记录,州长大拇指按在“易损货物”四个字上又补充:“特别是岭南的荔枝、江南的新茶,还有漠北的羊皮卷,这些金贵东西经不住颠簸,让驿卒们多留心。手册里得画个示意图,教他们怎么用软布裹着货物,免得磕碰。”


    没过三个月,从虔州到泉州的官道上,常见三五一队的摩托车呼啸而过。车斗里的岭南荔枝用冰盒镇着,盒底铺着档案司新研发的桐油防水布,浸了三遍桐油,水泼上去像打在荷叶上,颗颗荔枝到了虔州还带着水珠;漠北的羊皮卷更稳妥,用粗麻绳捆在车后座,外面裹着两层油布,连暴雨都渗不进去。有个跑了十年商队的王掌柜算过一笔账:用摩托车运丝绸,省去了喂马的草料钱、马夫的工钱,一趟运费比马车省了七成,一个月还能多跑两趟,年底盘账时,账本上的盈余红得晃眼,他特意请工匠打了个铜匣子装银子,四角还刻了缠枝纹,说要传给儿子。


    这天傍晚,我站在理工学院的露台上,看夕阳把摩托车队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串移动的墨团。李秀才抱着一卷图纸跑上来,纸角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条——那是用炭笔和朱砂画的,红色标着改进处,黑色是基础结构。“先生!摩托车的月产量提到三十辆了!”他跑得急,额头上渗着细汗,说话时带喘,“陈司长说,各州府的订单排到秋后了,连西域都派人来订,说要运葡萄干!”


    他指着图纸上的新款车型,笔尖点在货箱位置,炭笔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我们加了个更大的货箱,能装五十斤货,还在车把上安了铜铃,过窄路时一按就响,免得撞着挑担的农夫。您看这里,”他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车胎的剖面图,“胎纹比旧款加深了半分,像田埂的犁沟,抓地力更强;刹车皮换了耐磨的水牛角片,泡了桐油,雨天也不易打滑;连脚踏板都加宽了一寸,说是‘让长途骑行脚不酸’。”


    我接过图纸,桑皮纸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改进处,旁边还有小字注解说“实测漠北冻土路面可行”“岭南雨季刹车距离缩短两尺”。“改得好,”我用铅笔在图纸边缘画了个圈,“但光靠车轮跑还不够。你想,泉州港的船进了港,要三天才能把货讯传到虔州;漠北打了胜仗,捷报用快马送到京城时,庆功酒都凉透了——这信息跑得比货物慢,终究是个坎,得想法子迈过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秀才的眼睛“唰”地亮了,手里的图纸差点掉下去,他赶紧用胳膊夹着,声音都带了颤:“先生是说……要把电话机和电报机往前赶?”


    “正是,”我望着远处驿站升起的炊烟,像条灰白的带子系在天边,“摩托车能跑遍天下路,电报和电话就能打通天下声。军队有了电报,前线枪响,后方立刻能调兵;商户有了电话,这边刚装船,那边就能备好库房,这才是真的流通,像血脉一样,让天下连起来。”


    当晚的校务会上,我把电报机的草图铺在长案上。图是用毛笔画的,墨色浓淡分明,铜线圈绕在铁芯上,像盘着的蛇,电刷在铜盘上转动时,电流就能顺着电线传到另一端,变成滴滴答答的声音。长案旁点着三盏油灯,灯芯跳着小小的火苗,把图纸上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


    “莫尔斯电码我教过你们,”我用铅笔敲着图纸上的电键,木桌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短声为‘点’,长声为‘划’,‘点划’组合就能代表文字。比如‘敌袭’,就是‘·-· ···-’,两个字的功夫,比快马传书快十倍不止——去年西域战事,信使跑断了三匹马,消息送到时,粮草营都被烧光了,要是当时有电报,何至于此?”


    负责研发的学子们凑得更近了,有人掏出算盘计算电线的电阻,算珠打得“噼啪”响;有人争论电键的灵敏度,说要用象牙做按键,既光滑又耐磨。李秀才突然拍了下额头,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先生!军队用的话,得防着下雨漏电!上次试做的电报机,一场雨下来,铜线圈就锈了,是不是该给电线杆包层铁皮?”


    “说得对,”我在图纸上添了笔,画出带铁皮的电线杆,笔尖在铁皮位置加重了墨色,“还要在电键上装防雨罩,用铜皮做,既导电又防锈。漠北的风雪大更要注意,电线得用七股铜丝绞合的,单股的容易冻脆了断在半路上——去年冬天,学院的电线就断了三次,冻得像冰棍,得用热水浇才能接。”


    电话机的研发也没闲着。林阿水带着两个学徒在工坊里熬了三个通宵,把话筒里的磷铜片磨得更薄,薄到对着光看能透见影子,说是“振动更灵敏”。这天一早,他捧着听筒冲进办公室,听筒用红绸包着,像捧着什么宝贝:“先生您听!”


    另一个学徒在十里外的库房对着话筒说话,这边的听筒里竟能清晰地听见,连对方咳嗽时的尾音都清清楚楚。林阿水的声音带着兴奋的颤音:“就是电线不够长,铜匠铺说炼铜的炉子太小,每月只能供五十丈的线,不够铺到邻县的。”


    砚娘端来的碧螺春凉了大半,青瓷茶杯里的茶叶沉在杯底,像片小小的绿云。她看着案上摊开的图纸,素白的手指轻轻拂过画着的铜线,忽然道:“上次去军营探望,听见将军说,探子传回的军情常常前后矛盾,东边说敌军有千人,西边说只有五百,调兵时总怕错估人数。要是能用电报实时报信,该多稳妥。”


    “可不是,”我想起去年西域那场仗,敌军绕后偷袭时,三个方向的信使带回三个消息,等核实清楚,粮草营的帐篷都烧黑了,“给军队用的电报机要做两套,一套明码传寻常消息,一套密码传军情,密码本得由将军亲自掌管,每月换一次——档案司的陈墨最细心,让他来编密码本,用《大汉字典》的页码做暗号,比如‘进攻’对应‘387页第5字’,旁人就算截到电报也破译不了。”


    没过几日,军械厂送来第一批军用电报机。铁壳子做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得圆润,免得硌着人,上面用钢印打着“军字壹号”,字迹深刻得能摸出棱角。电键的按键磨得光滑,敲下去“咔嗒”响,像啄米的鸡。我带着李秀才去军营演示时,将军正对着沙盘调兵,沙盘是用松木板做的,上面堆着黄沙捏的山峦,插着小旗当军队。


    见我们在帐外架起电线,两端各放一台机器,将军放下手里的小旗,粗粝的手掌在军装上擦了擦,军装上的铜扣蹭得“叮叮”响:“这玩意儿真有那么神?我来试试。”


    “就说‘左翼有敌’,”将军对着电键说,声音洪亮如钟。李秀才在另一端的机器前凝神敲击,食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白,滴滴答答的声音刚落,译电员铺开的纸条上就用炭笔写着“左翼有敌”四个字,笔锋虽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


    将军愣了愣,突然拍着大腿笑起来,震得帐外的旗杆都晃了晃,黄沙从旗杆底座簌簌往下掉:“好东西!这要是在战场上,我在山头指挥部就能指挥山脚的兵,比扯着嗓子喊管用十倍!上个月我派去传令的兵被流箭伤了腿,要是早有这玩意儿……”他没再说下去,但眼里的光比沙盘上的小旗还亮。


    消息传到国家长老院时,科工大长老正看着各州送来的商税账本。账本是用宣纸做的,纸页厚实,江南的茶税比去年多了三成,墨迹透着油光;漠北的皮毛税翻了一倍,数字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狐狸图案;连西域的玉石税都涨了不少,账本上的墨迹都透着喜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拨三百两银子给理工学院,”他对着文书官吩咐,手指在算盘上拨了拨,算珠是牛角做的,碰撞声清脆,“让他们把电报线往各州府铺,先从军械库、驿站、军营开始,年底前得让京城能直接收到西域的电报——我年轻时,西域的信靠骆驼驮,一封信要走三个月,等消息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铺电线的工匠们带着摩托车队出发了。车斗里装着松木电线杆、裹着麻布的铜线和瓷绝缘子,瓷绝缘子是景德镇烧的,白得像玉,上面还描着浅蓝的花纹。遇到山路太陡摩托车上不去,就把零件卸下来,用扁担挑着走,扁担是枣木的,被磨得油光水滑。


    档案司的记录员老周跟着队伍,每天晚上都在油灯下记账,账本是他自己做的,封面糊着油纸防水:“今日行三十里,立杆十八根,过赣江时,电线架在渡船桅杆上,浪大时总晃,已记下‘需加固定绳,用三股麻绳绞合,浸桐油’;漠北冻土硬,挖坑得用火烧,每坑耗时一刻,比中原多费两捆柴,柴需用松木,耐烧……”这些都被工工整整记在卷宗里,字里行间还画着小小的电线杆简笔画,等着后来人参考,免得走弯路。


    电话机也悄悄进了寻常百姓家。泉州港的鱼行掌柜最先装上,黄铜听筒擦得锃亮,挂在柜台旁的木钩上,木钩雕成了鱼的形状。掌柜对着话筒喊一声,渔船上的伙计就知道该送多少斤带鱼;虔州的药铺老板更离不开,偏远乡镇的郎中遇着疑难杂症,对着电话描述症状,他就能把药方报过去。有次我路过药铺,听见掌柜对着话筒喊:“黄连要三钱!别多放!苦得病人喝不下去!”那语气热络得很,像是在跟对面的人并肩站着说话,药碾子转动的“咕噜”声都成了背景音。


    入冬时,第一封跨州电报从西域昌吉铁厂发到了京城。内容很简单:“炼出百吨好钢,可造枪炮。”译电员把纸条递到长老院时,几位长老都围了过来,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对着那行黑字看了又看。有人想起十年前,西域的消息靠骆驼传,一封信要走三个月,信纸常常被风沙磨得发脆;如今眨眼就到,纸页上的墨迹还带着新鲜的光泽。


    首席长老摸着电报机冰凉的铜壳,铜壳被摩挲得发亮,突然老泪纵横:“刘云先生说的‘天下同声’,竟是真的成了……我年轻时打一仗丢半本兵书,现在好了,消息跑得比马快,天下的事,谁都瞒不住了。”


    我和砚娘去军营看新铺的电报线时,正遇上将军调兵演练。这边的参谋在电键上敲下“右翼前进”,指尖在电键上起落轻快,那边山坡上的旗兵就举着令旗往前冲,前后差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将军指着沙盘道:“现在好了,哪里有缺口,立刻就能调兵补上,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等消息传到,阵地都丢了——上个月漠北军演,用电报调兵,比旧法快了三倍,士兵们都说,这玩意儿比号角还管用。”


    回学院的路上,摩托车队从身边驶过,车斗里装着刚印好的《电报机使用规范》,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齿轮和电线的图案,纸张是双面刷过桐油的,防水防潮。砚娘指着远处的电线杆,它们像一排沉默的哨兵,立在官道两旁,把消息从南传到北,从东送到西。


    “你看这些杆子,”她轻声道,白汽从嘴里呵出来,像团小雾,“比老槐树长得还快,春天时才立了第一根,这才半年,就连成线了。”


    我望着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云彩把电线染成了金红色,铜线上的冰碴在夕阳下闪着碎光。突然想起刚到这里时,人们靠吼、靠跑、靠飞鸽传信,消息像块石头沉在水里,半天漾不开涟漪。如今,电线牵着声音跑,摩托车载着货物飞,天下的事就像院子里的光景,谁都能看得明明白白,听得真真切切——江南的茶刚采下,漠北就知道价钱;漠北的马刚上膘,江南就备好了马厩。


    档案司的灯又亮了,陈墨大概在整理新的电报代码。窗纸上透出他俯身书写的影子,旁边堆着高高的卷宗,像座小小的山。我知道,明天天亮后,又会有新的电线架起来,新的电话铃声响起来,就像老槐树上的新枝,一节节往上长,不知不觉就把整个天下,都拢在了一片浓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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