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作品:《凭什么她一回头我就在》 第七章
袁家乃禾纪的百年世家,世代研究经学,到了袁老爷子袁之道这一辈学问达到了顶峰,前后出了好几套收藏绝本,被几大世家誉为堪舆秘籍。
好东西就应该共享。
在门前的蜿蜒小径被马车行人踏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后,袁老爷子决定敞开大门,广纳学子公开讲学。
禾纪在清河境内,与宁朔相隔千里,再远的距离也挡不住外来学子的求学之心,外戚杨家的人来了就算了,毕竟杨家人遍布天下无孔不入,但太子殿下也来了清河,可见袁家的经学有多吃香。
“哪位是太子?”袁穆灵趴在栏栅处,望向下面的茫茫雪地,试图从中找出最威风最英姿飒爽的皇家太子,搜寻一阵毫无头绪,底下黑漆漆一团人马,那位祁家太子似乎不是个爱打扮的,与其护送的队伍身着统一服饰,谁是谁压根儿分不清。
自己认不出来,转头问身旁趴着的另一颗脑袋,“郡主,你认识吗?”
祁兰猗摆头,“二十年前父亲便来了清河就番,二十年间一次没回过宁朔,连他都没见过太子,何况是我。”
“他是你祁家弟弟,一条血脉,多少有点像,你眼神好,看看有没有长得像的。”
祁兰猗说不一定,“听说太子长得像他亲娘,楼皇后。”
左侧的郑云杳眼尖,很快找到了人群中最超群瞩目的一位年轻公子,伸手一指,示意大家看过去,“那个是不是?”
金九音立在她身后,给了她们肯定的答案:“不是。”
“那是谁?”
金九音回道:“楼皇后的母族,宁朔楼家楼大公子,楼令风。”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
金九音点头,在几人扭头望过来的疑惑目光中,淡然地从袖筒内掏出一袋子果糖递给了袁穆灵,又从里掏出了一袋子卤肉递给郑云杳,最后的几本画册给了祁兰猗,“收好,别被没收了。”
袁穆灵捏紧糖包,惊恐地回望了一眼四周,低声问道:“小九,你又偷偷下山了?”
“嗯。”
“你怎么回来的?”她们没收到前去接应的信号啊。
金九音抬起厚重的脚底,使劲往地上一蹭,刮去了一大片残雪,腿脚轻了许多,凉凉的嗓音与眼前的冰天雪地融在了一起,“坐马车。”
马车。
哪里来的马车?
祁兰猗心头一跳,往地下雪地里望了望,不安地问道:“你没遇上他们吧?”
可惜,金九音扯唇笑了笑,笑得嘴角冰凉僵硬, “遇上了,我坐的就是太子的马车。”
完了。
袁家没有什么大的规矩,唯有一条,每日会清点学子的人头,不能少一个,更不能私自下山。
违者罚跪诵经。
一本书诵读完,少说一个时辰。
她又要被罚了吗,郑云杳侥幸问她:“他们认出你了没?”
“认出来了。”金九音盯着下面移动的人影,见袁家家主亲自把人迎入了门内,呲了一下牙槽子,道:“我远远见有人马过来,回避到三丈远,可楼家那位楼公子不止是眼神好,还心细如牛毛,留意到了我腰间的玉佩。”
“你告诉他们身份了?”袁穆灵恨自己没早点支招,“玉佩袁家人手一个,你可以谎称是我,我身体一向不好,三叔不会罚我的...”
“我说的就是表姐啊。”金九音嗓音里的戾气没撇住,把不久前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糟心事对好友们说了一遍:“我告诉他,楼公子你认错人了,我只是袁家的一个小丫头,借着主子的令牌出门置办用度,路也让了,贵人们先请吧。但人家楼公子说,袁姑娘既然来了,就请为我们领个路吧。那么大一条路还需要领吗?我说大路在前,你不会自己看着走?结果他提着我的后脖子,领到太子面前,让我向太子问安。”
三位姑娘皆是一脸目瞪口呆。
打狗还得看主人,这位楼公子一来,便把最不该得罪的刺头儿得罪了。
楼家若是在几年前如此嚣张能理解,可楼皇后薨了,皇帝迎娶了杨家女为后,隔年便诞下了二皇子。天下后妈有几个是好的?杨皇后此人阴狠毒辣,太子能长到这么大,还没被废,堪称奇迹。
不过快了。
不然也不会让堂堂一国太子,前来王爷的番地求学。
身为太子母族的楼家如今是什么处境,心里没点数?得罪了袁家姑娘对他有什么好处,而且得罪的还不是袁家,是金家嫡女。
更惨了。
金家乃清河的第一大世家,手握一方财政与兵权,连康王爷都得依仗金家,楼大公子是活得不耐烦了?
“三叔应该不知道吧?”袁表姐做最后的侥幸。
金九音抿了抿口中的糖果,“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话音刚落,便听到了袁家家主身边的管事嬷嬷前来唤人:“金姑娘,家主有请!”
“咯嘣——”金九音抿化的半颗糖果在嘴里碎成了渣。
——
袁家设宴招待太子那会儿,金九音便跪在了后院的雪地里,宴席结束,手里的经学还未诵完。
郑云杳偷偷摸过来,把怀里的竹筒递给她,“老爷子今日招待太子花了血本,把今年学子们在山上挖出来的人参全给炖了,穆灵不受补,她的那份留给你了,你喝点,暖暖身子。”
金九音冷笑,这太子命不怎么样,倒是金贵。
挪了挪膝盖,底下的棉团压扁了,换了一边压,没接她手里的人参汤,“山下的吴婶子昨夜杀了一只老母鸡,说煲了足足四个时辰,那味道...别提了,我至今胃里还撑着呢,你喝...”
郑云杳最贪口欲,羡慕得流口水,竹筒里的人也参不香了,连兜里的卤肉都黯然失色了几分,没心思再去同情她,好货进了肚子,跪一下也值得,伸手把她身后的火盆拉近,“你冷不冷?”
金九音眼疾手快,一把捞起衣摆,“当心,别把我毛燎起来。”
开春时兄长猎了两只狐,毛发极其漂亮,让人做了两件披风,她和嫂子一人一件,领子是狐狸毛,身上的丝绒锦缎缝了夹层,里头充的是上好的鹅绒,披在身上暖和如春。
袁表姐徇私送来的火盆烤得她都快冒汗了。
“兄长还没到?”不是说会赶在太子来之前到禾纪吗?
郑云杳点头道:“到了呀,我姐姐和外甥也来了。”
郑云杳的姐姐正是金九音的亲嫂子,金九音纳闷,问道:“他们不知道我在这儿?”怎么不来救她?
郑云杳叹息一声,“姑父赶上了太子一行,正陪太子和楼公子喝酒呢,姐姐带小侄子先去看望你外祖父了,放心,我已派人送信过去,应该很快过来。”
又是那位楼公子...
当日金九音只见到了嫂子和六岁的小侄子,知道她又受罚了,郑氏煮了个鸡蛋慢慢在她膝盖上滚,说雪地里寒气重,即便她藏了垫子在屁股下,也容易染上伤寒,滚到半夜,小侄子都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兄长还没回来。
金九音告状的希望落空,走之前对郑氏道:“待兄长回来,嫂子告诉他,我不喜欢那位楼家大公子,以后少和他来往。”
既然人来了禾纪,不愁找不到机会。
头一日宴席办完了,第二日总得来学堂听课。
昨晚睡得晚,晨钟响时金九音没能起得来,等到三位好友来砸门了,才急匆匆爬起床,闭着眼睛套上衣裳,风雪底下一吹,瞌睡总算醒了。
就晚到了那么一会儿,学堂内已坐得满满当当。
四人一进来,里头相互问安的声音便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觉都落在了为首的金九音身上。
上天格外偏爱这位姑娘,不仅给了她尊贵的身份,还赐予了一副惊世绝色的容貌。天下从不缺好看的美人,可真正能第一眼惊艳,第二眼还能经得起仔细端详的美人不多。
金九音偏偏就属于稀罕一类。
五官不柔不刚,五五分正正好,不显小家子气,也没有咄咄逼人的强势,天生的玉骨冰肌,雪地里走了一遭,两边脸颊犹如在雪堆炜过的春桃,粉白剔透,再配上一双如同融化了四季灵气的眼睛,任谁瞧了也不免呆愣几息。
可那双眼睛,从进门后便落在了学堂内的一人身上,没有挪开过。
待众人迟钝地反应过来,顺着她目光望去,便看到了最前排,坐在太子身旁的楼家大公子楼令风。
清河的世家陆续搬迁后,只剩下了三大家。
金家,郑家,袁家。
金家居首,手中握着清河的财政和兵权,袁家退身朝堂之外撰写经学,郑家先祖为文臣乃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
三大家都有自己的学子,论地位一时还真难比出个高低,可同时与三大家都有牵扯的人,唯有一个,金九音。
父亲金震元。
母亲袁家长女。
又是郑家的小姑子。
加持在她身上的风光,连康王府郡主都望尘莫及。
袁家的学堂不分男女,更不分地位尊卑,谁先来谁便抢占最好的位置,虽如此,暗里人人都懂规矩,离袁家主最近的位置,便是这位金姑娘的,谁也不能霸占。
但今日被太子坐了。
这些年太子在杨皇后的压迫之下如同一条丧家之犬,今日被打发到了康王爷的番地,摆明了要他死在此地,岂能有好日子过,众人都替他捏着汗,暗忖落魄便罢了还如此不长眼色,这不自己找死吗...
金九音倒没想那么多,那位置她坐习惯了,座下的蒲团经过了她的重新改造,久坐不累,独一无二,被人占了,心头不是很舒服。
她没去看太子,目光对上了他身旁的楼令风。
经过昨日,她已得知比起太子这位楼公子才是真正的话事人,先前她是有把柄在他手中,跪了一个时辰后,把柄消了,余下的只剩下了恩怨。
金九音的目光毫无避讳地看着对方,眼里的明媚太满,使其瞧上去有了几分骄纵傲慢。
对面那双清冷的眸子仅与她对视了一眼,便漠然转过了头。
想躲?可能躲不掉了。
金九音走到两人的位置前,先礼后兵,对一脸忐忑的太子客气地笑了笑,“殿下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位。”
太子对自己的处境一清二楚,深知到了别人的地盘不该摆谱,年轻的天潢贵胄面上爬上了些许尴尬的红晕,立马起身赔礼:“袁姑娘对不住,孤这就...”
话没说完,一边肩头突然被楼令风按了下去,太子复而跌坐回了位子上。
嗯?
金九音饶有兴致地抬头。
楼公子的神色和昨日提溜她领子时没什么两样,目中无人,淡淡道:“若我记得没错,学堂内并没有限制位子,先来者先挑,姑娘有何凭证说这位子是你的?”
不巧得很,命运今日偏向她这一边。
还真有。
“这儿。”金九音特意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手指头点在木案的左上角,抬眸迎上他浅色的瞳仁,“看清楚了,金。”怕他认错,强调了一回,“不、是、袁。”
说完,她终于从这位楼公子平静的面上窥见了一丝冰裂。
金九音冲他一弯唇,早知有今日,昨日何必又咄咄相逼,太子是金贵,但她金九音一点面子都不想给,等着二人撤离挪位。
“小九,过来。”
可惜这一场报复没成事,金九音没要回自己的位子,最终以金大公子出面,把金九音叫到了自己身旁坐下而遗憾告终。
——
此事之后太子深知自己在火坑,担忧接下来的日子更加难熬,心中有自弃,也有对身后人的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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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学堂的位置本就是她的,孤不该占。”
听他说完长长一段话,前半句话楼令风没接,回了他的后半句:“您是太子,没人能让您挪位。”
祁玄璋自嘲道:“天下谁不知道孤这个太子就是个笑话?在宁朔冒犯孤的人还少吗?何况这里是清河,能活多久尚且不知,你刚回楼家,不知世家之间的深浅...”
楼令风坚持自己的想法,“殿下的太子之位一日没被废,您便还是太子,所有人都得以您为尊。”
乱局之中,他是众矢之的,连他自己都看不到半点希望,表哥却一副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祁玄璋有时候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信心,笃定了他们还有翻身的机会。
楼令风不管他如何想,只道:“不到最后一刻,殿下不必灰心。”
——
很快金九音发现,她对那位楼家公子根本无从下手,别说报仇,连搭话的机会都没有。
楼令风把太子保护得太好,除了在学堂的时间之外,两人从不与旁人交际。学堂内有三叔和兄长压制着她,她不敢造次,学堂之外他们搭建了属于自己的茅草屋,连伙房都配置好了,完全不给她私下碰面的机会。
追过几次皆以失败告吹,金九音不着急了,一下课便转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们在回避你。”祁兰猗戳穿道。
“这不叫回避。”金九音撑着下颚,纠正她:“这叫落荒而逃。”
来日方长,她不急,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与他周旋。
没等多久,两人便迎来了第一次冲突。
袁家背靠大山,寒冬天气恶劣,但也有赖以生存的一面,学堂后山往上爬一柱香的时辰,有一处洞穴,地底下常年淌出一汪涓涓温泉,到了冬季热气蒸腾,再有四周洞穴作天然屏障,经袁家人的改造,此地成了一处冬季沐浴的汤泉。
大冬天屋里的浴桶哪有这里宽敞舒坦,女眷们很喜欢,起初来得偷偷摸摸,袁家的男子得知后,自不会与女眷们去抢,慢慢地,这一处便成了袁家女学子的沐浴之地。
水池子里越泡越饿,郑云杳摸了摸自己日渐清汤寡水的肚子,“我卤肉都吃完了,阿九,你什么时候才能下山?”
金九音把身前一篮子煮熟的鸟蛋递给她,“你先垫垫。”
近段日子她不打算再下山,雪路难走不说,频繁作案被抓的可能性更高,跪她不怕,就怕读那些经书,一读犯困。
郑云杳嘴里寡淡,不想再吃蛋,“不行了,回去让姐夫为我猎几只野兔吧。”袁家什么都好,就是身处深山老林,喜欢吃素,荤腥太少。
“我倒是听说,太子的伙食不错。”祁兰猗突然爆料,“前几日楼大公子猎了一只鹿,学堂内不少人过去蹭了一口,其中属郑二吃得最多。”
“什么?!”
郑云杳一掌下去,溅起大片水花,“你怎么不早说?”
四人被水花殃及,齐齐抹脸往后仰,祁兰猗忙安抚她让她冷静:“我若早说了,不成了破坏了你们姐弟关系的罪人了?”
“这个叛徒,他去楼大公子碗里讨肉吃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我弟弟了。”突然反应过来,郑云杳问祁兰猗:“那你现在怎么又告诉我了?”
“见你太馋,万一楼公子那还有剩的呢?”
郑云杳被她羞辱,扑过去捶她,正扭打一团突然听见一声碎石滑落山坡的声响,“砰,砰——”
动静声不小,四人都听见了,瞬间安静下来。
“谁?!”
郑云杳颤声:“淫,贼!”
等袁表姐惊慌地尖叫出声时,金九音已迅速地从池子爬了出来,披上厚实的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与身后惊慌的三人道:“都别出来!”
金九音到了洞穴口子上,并没有去追,从披风的内层口袋内掏出了一枚信号弹,捏在手里,朝着外面风雪严寒的天地,朗声喊道:“不管阁下是人是鬼,最好立马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手里这枚信号弹一旦发出,别说是人了,就算是只蚂蚁,也不可能逃得出去,若被我金家的护卫抓住,就不是死那般简单。”
躲在洞口侧方芦苇草丛里的太子,此时后脖子上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这儿有人,是卢公子告诉他山上有温泉,平时他们都会来此沐浴...
他已经听出来了,是金姑娘...一而再再而三...她不会再放过他。
若被当做偷窥者落入金家手中,他太子的名声便彻底臭了,消息传至宁朔,皇室的脸都会被他抹黑,不用等杨皇后想阴招,父皇会即刻废了他。
一想到接下来要面临的羞辱,简直比死还可怕。
正煎熬犹豫要不要出去向金姑娘求个情,肩膀上及时落下一只手掌,稳稳地拍了拍。
金九音半晌没见到人,嗓音里没了耐心,“我数三个数,不出来我便放信号了。”
“三。”
“二...”
‘一’没喊出来,侧方芦苇堆里终于有了动静。
因有流水的缘故洞穴两侧生成了一片芦苇草,冬季枯黄的芦苇上坠着一层薄薄的轻雪,像是被细细铸进去的水晶,金黄灿烂的日头没有任何温度,在阳光底下却泛出了金子一般的光泽。
金九音避开了晃眼的光线,微微偏头看清楚来人的脸。
哦,真巧。
是楼大公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