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小时以后,外面才没了动静,重新归于寂静。


    “飞飞,时间不早啦,咱睡觉吧?”乔清露拎着一暖壶热水进来,走到墙角脸盆架,倒上一脸盆热水,“过来,洗脸刷牙。”


    陈飞飞噘起嘴:“我还不困呢妈妈,不想睡。”


    随即,外头倏然又响起放鞭炮的声音。


    陈飞飞立时兴奋道:“你听妈妈,今天好多人都不睡觉呢!”


    乔清露寻思寻思,“行吧,那你也先过来洗漱,糖不许再吃了啊,你今天已经吃好多了,再吃牙坏—”


    “咚咚咚!”她话音还未落,须臾被敲门声打断。


    “…是不是爸爸回来了?!”陈飞飞激灵一下坐起来,老不乐意地皱起小脸。


    怎料继而外面的人就喊:“陈副科爱人??你搁家呢没?!快开门!”


    “你家陈宏出事了!!”


    乔清露身躯一震,急忙跑去开门。


    来的是保卫科值班的一位大哥,裹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毛帽子,可这门一推开,却明显见他面露难色,说话还吞吞吐吐:“是,是局里保卫科打电话来说的,你,你们家陈副科…不小心掉冰窟窿里去了,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没气儿了,这会儿正在第一医院抢救呢!”


    “你快去穿衣裳,局里给出了车,正在楼下等着呢,其他的等到医院再说!”


    乔清露面色发白,双手忍不住颤抖,匆匆答应后便先关了门回屋去,给自己跟儿子都裹得严严实实。


    纵使对陈宏千般万般的厌恶,也难免恐惧心慌。


    他毕竟是她儿子的亲爹,毕竟是,她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的人。


    她是想跟他离婚,但没想过要他死。


    可当他们火速跟着下楼坐上车以后,大哥再三犹豫还是凑近压声,艰难道出真相:“小乔同志,你,你得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我听说,陈副科是跟一个女的一起被捞上来的……”


    乔清露脑瓜里嗡地一声响,许久僵住没能言语,同时,心底对于陈宏仅剩下的感情也顷刻间崩殂瓦解。


    在车里的陈飞飞觉察到她情绪不对,有些急切地拉她手,“妈妈,你咋了?这个叔叔说啥了??”


    “没,没啥,……”乔清露失神地随口敷衍,关上车门,不忘道谢:“麻烦您了大哥,您快忙您的去吧,我先去医院再说。”


    司机显然也是知道些什么,接连从后视镜瞥他们好几眼,乔清露感到羞耻又激愤,面颊逐渐滚烫,双手死死攥成拳。


    将他们送到医院以后,司机大叔声音放得有些小心翼翼,很体贴道:“要不你们娘俩先上去看看什么情况,我先搁这等你们,万一你们还得回家呢?”


    “没事儿,你别嫌麻烦,咱车队车富裕着呢。”


    乔清露一颗心已经跟冰坨子一般又冷又硬,面上却仍然做慌张状,眼尾通红地连连鞠躬:“好,谢谢您!这大年夜的真是麻烦您了!”


    这大叔岁数不小了,看她如此同样忍不住心疼,寻思也就是跟自己闺女差不多的年纪,赶紧挥手:“哎呀不用不用,你看你这孩子说这些干什么?这都是我本职工作,快进去看看人怎么样了吧!”


    继而,乔清露便抱起陈飞飞又鞠几个躬,含着泪转身跑进医院。


    惹得司机大叔长叹一口气,一边摇头一边直嘬牙花子:“这个陈宏,可真是隐藏得够深的!什么玩意儿啊!”


    乔清露才跑进医院想找个护士问问,耳畔就跃入道陌生的声音:“…乔清露?”


    随后余光里就走进来个人,是个男的,不认识。细长眼,高个子,围着条藏蓝色粗毛线围脖。


    乔清露一愣,“…是,是我!”


    他点点头,转而就往楼上走,“走吧,陈宏搁二楼。”话一说多,熟悉的乡音就变得明显。


    乔清露不忍脱口问:“你也是跟我们一个村儿的?我咋不记得你呢?”


    他们村的口音,特地在这等她,八成就是来找陈宏叙旧那几个人里的。


    可陈宏的几个发小她都认识啊,这个没见过。


    男人身形隐隐顿了顿,而后道:“我潘六。”


    “……”


    乔清露表情一滞,等到勉强回过神时却莫名觉得很想笑。


    命运咋能这么荒唐呢,咋就非得怕啥来啥呢?她扯了扯嘴角。


    不过很快就想开了。


    管他是谁呢,对她来说现在在乎这些有啥意义吗?


    她要脸没用。


    她要保持冷静,想明白啥是对自己有用有利的,到底该咋做就够了。


    潘六带着乔清露娘俩到二楼,直奔着尽头手术室去,离不远就见陈宏那几个同村的发小在原地来回踱步,俨然皆是神色不宁。


    旁边问话的,应该是两位民警,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本跟笔在记录。


    而正在被问话的,则是乔清露也见过的,后勤科科长朱振兴。


    潘六忽然冷不丁道:“我们是今天才凑巧碰上的,十点多的时候就吃完饭了,后来是警察把我找过来的。”


    乔清露怔了怔,还没等反应就和朱科长撞上视线。


    “小乔同志!”朱科长神情顿时变得复杂,大步走过来,陈飞飞不自觉搂紧乔清露脖子。


    乔清露拍拍他,轻声道:“别怕飞飞,妈妈在呢。”


    两位民警也跟随朱科长过来,到跟前停下脚后,其中一位年长的肃着脸询问:“您就是陈宏同志的爱人乔清露对吧?我们已经对现场的情况进行了初步排查,大概率可以判断为是酒后意外坠河。”


    “请问您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可以提供?例如他最近有没有和谁发生过冲突,或者—”


    “我不知道……”


    乔清露蓦地抽泣起来,凄然无助地抱紧儿子,纤瘦的身躯颤抖如筛糠,“他,他都出门好多天了,中间…中间就回来过一次,说,说要跟他哥们搁外头过年……”


    朱科长见此实在不忍心,拍拍乔清露肩膀告诉她冷静,千万别激动,慢慢想,随即建议:“警察同志,还是让他们娘俩坐下先缓缓吧,碰上这种事儿谁能接受得了?”


    “况且,她说的跟陈宏那几个朋友说得也是一样的。我觉得,还是等到明天白天再去现场调查一下比较好,再有,就是和他一起坠河的那位……”


    潘六十分突兀地插嘴:“那女的好像是陈宏相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