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他试探着轻轻叫一声。


    纪惟深没反应。


    又拿小手摸摸他漆黑浓密的眉毛,更轻声地说:“爸爸对不起,佑佑刚才又说谎了。”


    “其实佑佑不讨厌你这样,佑佑觉得比爸爸以前好。”


    “爸爸以前也不是不好,不过只会给佑佑讲道理。爸爸一直很厉害,但你以前太厉害了,道理,又讲得很好。”


    “佑佑好像,必须要懂道理,不能不懂事。”


    “但爸爸现在也会不懂事瞎闹,还会喝多,像个醉鬼,爸爸不那么厉害了,佑佑就也能和你不懂事,对吧?”


    “我还是喜欢这样,爸爸。”


    “也喜欢和你抢妈妈。”


    他不自觉凑得越来越近,小小的身躯几乎贴全趴下,在纪惟深耳边最后道了句:“因为这样,好热闹,所以佑佑喜欢…啊呀!”


    话才落,他忽然在天旋地转中被卷进怀抱,不禁惊叫出声下意识小手乱抓。


    纪惟深声音仍然喑哑,但总算清醒许多,说得很郑重其事:“好,爸爸还会继续努力和你抢妈妈的。”


    纪佑气呼呼薅着他头发,“爸爸是狡诈的孤狼!坏心眼的孤狼!你装睡吓唬我!”


    纪惟深:“没有,刚醒,被你叭叭醒的。”


    纪佑:“……真的?不扒瞎?”


    纪惟深亲他小脸蛋:“不扒瞎。”


    纪佑嫌弃躲闪,“醉鬼,臭死了,不许亲佑佑,佑佑都洗香香了,妈妈也去洗香香,一会儿被爸爸亲臭妈妈抱我也会变臭。”


    “……”


    终于认清这个事实,纪惟深陷入许久沉默。


    他敢肯定,同样狡诈的漂亮小母豹,一定是故意的。


    *


    宋知窈利索地洗了个澡,很快就出来了,然而顺小道没走多远,耳畔就钻进来很微弱的哭声,给她听得一激灵,不禁加快脚步。


    可越离近,就越感觉哭声有点耳熟……


    “小乔?”她压着嗓子试探叫一声。


    哭声顿时一滞,“知,知窈姐?”


    宋知窈这才舒口气,朝声音方向走过去,便见她正蹲在两道墙中间的小胡同里,抱着膝盖,双眼红肿得厉害。


    穿得倒是挺厚,给自己包成个粽子似的。


    宋知窈过去搁她旁边蹲下,“干仗了?”


    “没有。”乔清露摇头,“没干仗,我就说我出来洗个澡,借这机会透口气儿,我跟他搁一块恶心得慌。”


    宋知窈悄摸看看四下,很静,再次放轻声音,“我听兰姐说你跟她打听什么离婚的事了?”


    乔清露嗯一声,“我,…哎,姐,你别看不起我,成不?我问完兰姐以后,我自己偷偷又找地方打听去了。”


    “人家说了,我这个情况根本占不上便宜,最好的结果,而且是贼不容易贼不容易的,也就是带着孩子回娘家去。”


    “我就有点…犹豫了。”


    “虽然我跟娘家现在关系好了,可姐,我好不容易进城来的,飞飞要是跟着我回去,往后还能有啥大出息?我,我万一把孩子毁了可咋整?”


    “还有回去以后我干啥呢,我总不能带孩子一直吃喝娘家吧,没准要不了两三年,我自己就得顶不住再找个人嫁了,可再嫁,我就一定能碰上比陈宏好的吗?”


    诸如此类的话,乔清露宣泄似地一股脑倒出来,说了好半天。


    宋知窈认为这种事,外人没办法劝她做任何决定,说话,也要谨慎,思虑过后才不疾不徐道:“我寻思,无论人选了哪条道,可能都会在往后艰难的时候,忍不住想兴许另一条道是更好的。


    “而且,没有哪条道是只有好,没有不好的。”


    “和讨厌的人凑合,虽然像你说的会膈应恶心,但睁一眼闭一眼,没准能混个日子没有大波大折,照这么不知觉过完一辈子,老一辈好多两口子不都这样么?”


    “要是狠下心,把现在日子都掀翻重来,是或许不用再忍受将就的痛苦,但也说不好,面对的是更艰难…且是你没经历过的那些艰难,该怎么办,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到底选哪边,还得是你自己去权衡。”


    “不过,甭管你怎么选,我都不会看不起你,也不会对你有任何评判。我和你非亲非故,没对你付出过什么,既没经过你的苦,往后再有苦也没法替你承担,有什么资格评判你?”


    “……”


    谈话结束后,宋知窈就紧着往家赶。


    拿钥匙宁开门不经意瞥一眼,却见鞋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几个大字赫然写着:“家妻宋知窈亲启”。


    “……”


    她哭笑不得地悄悄往里看看,卧室的门全都关着,客厅则似乎只留了盏落地灯。


    于是到沙发上坐下,缓缓拆开信封。


    【亲爱的宋知窈女士你好,见字如面。首先,请允许我向你表达最诚挚的歉意,对不起,我向咱妈告状了。但我并不后悔。】


    【至于原因,爱子已入睡,还请移驾次卧详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