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落魄小姐(22)

作品:《鱼塘太满了会怎样

    “第二次刺杀任务失败,请自行决定第三次刺杀任务开始的时间。”


    ……


    元镜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民国四年,京城狭窄隐蔽的小巷之中。


    外面的军阀还在城中鸣轰炮火,天空中却已经下起了绵绵细雨。


    “元镜,快,过来避雨!”


    大家听说京城被人打进来了,都是睡梦之中匆匆忙忙逃出来的,都没有带伞。魏致赶紧拉着懵懵然坐在地上刚睡醒的元镜躲到檐下避雨。


    时值秋日,冷雨透心。


    雨一下,城里的炮火之声也平息了一些。


    魏致侧耳倾听,惊喜道:“元镜你听!外头安静下来了!太好了我们先在这里等着,等章老师来了,我们再商量之后的打算。”


    章老师,章柏玉。


    元镜等人留学回国后在京城继续读书深造,章柏玉就是众人的国学老师。


    章老师出身翰林,博学强识,对待他们这帮学生更是像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以往,元镜等人不论是起学社还是发文章、做演讲,章老师都颇为照顾,为他们挡下了不少刀光剑雨。


    这一回,一听说有人进京支持皇帝,魏致等人就一边组织大家躲避,一边去向章老师求救。


    元镜站在檐下,伸出一只手去碰天上落下来的雨滴。


    魏致抓着她的手拉回来,揣到自己怀里,拼命搓着,笑着问她:“干嘛呢?手这么冰,不要冻着了。”


    元镜看向魏致。


    魏致睫毛长长的眼睛微眯,笑意盈盈,俊俏极了。


    魏致跟元镜一直是同学。二人在国外初遇的时候,元镜因为穷,一天只能吃一个饭团,饿得头昏眼花。


    她饿得没力气的时候,就躲在学校小树林里眯着假寐。因为这里离餐厅很近,能闻到香味。她就在这里听蝉鸣鸟叫闻肉香饭香闭着眼睛权当吃饭了。


    就在这时,她发现她对面那棵树下还坐着一个人。两个人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脸色,都坐在树下假寐。


    二人一对视,就从双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一个字:


    饿。


    这个人,就是魏致。


    魏致家里原本也是官宦世家,自从旧朝倒台,他家也不行了。因此他跟元镜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穷。


    于是两个穷鬼一拍即合,天天并排坐在一起,一边闻着餐厅里的肉味流口水,一边看书聊天打发时间。


    回国之后,二人在所有的学生中间,也是关系最好的。


    元镜一直都知道,魏致或许对她有些感情,只是他性格腼腆天真,一直不好意思戳破而已。


    因此,元镜也乐得当做不知道。


    她看着魏致闪烁着星子一样的眼睛,心中想,他们两个有什么未来呢?


    魏致赤子心肠,这个年纪对身边常年在一起相处的女孩产生好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元镜想要做这个做那个,魏致一向都是问都不问跟着就干的。


    可是元镜却只觉得满心疲惫。


    她犹记得自己小时候,家道中落,自己随母亲投奔乡下舅舅家。面对着满地泥泞的残破院落,母亲紧紧抱着她。


    元镜当时年纪小,还不懂。她只是哭闹着问母亲要糖吃。


    母亲呜呜地哭泣,“没有糖了。”


    “再也没有了。咱们再也回不去家了。”


    在那之后,元镜就过上了一块糖都没得吃的日子。


    后来,母亲靠给人洗衣供她去上学。她在学校里认识了国外来的洋人传教士。


    那是个年轻削瘦的英国人,满头金色的鬈发,一身牧师袍,年纪很轻,很爱笑。


    第一次见到女子中学里的元镜的时候,这个年轻传教士就用一双热情而好奇的蓝眼睛笑着盯着正在晨读的元镜。


    元镜合上书,主动去跟他打招呼,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叫哈里。”


    他是个牧师,性格却十分活泼,夸张地用变调的中文对元镜说:“小姐,你读书,很好听!”


    后来,元镜拿到了哈里所在的英行教会的资助出国留学。


    临行前,哈里去送元镜。


    元镜扶着帽檐,远望码头,问哈里:“你的家乡是不是就在海的另一边?”


    哈里长叹一声,眺望无边无际的大海。


    “是啊!但是要很远很远。”


    元镜又问:“你的家族在你的家乡是不是很显赫?”


    哈里笑了,“可以这么说吧!我的叔叔是伯爵继承人,但这跟我关系不大。他有自己的儿子,我没有机会继承。”


    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我忠于主。”


    元镜问他:“你不可惜吗?”


    哈里疑惑,“可惜什么?”


    “你远渡重洋离开家乡,生活艰苦,不觉得可惜吗?”


    哈里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最后说:“不。”


    “那些庄园、猎场、酒杯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人。从我的生,到死,只有灵魂真真正正属于我自己,并在我死后归属于主。我的灵魂指引我来到这里,做我应该做的事情,这是我的使命。”


    元镜在海风之中定定地看着哈里的侧脸。


    那一瞬间,她多年来的苦闷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想,她也失去了太多东西,并为此痛苦了许多年。但也许就像哈里所说的那样,也许那些宅邸、绸缎、金钗其实原本就不属于她呢?


    也许其实只有她的灵魂是从头到尾属于她的呢?


    她踏上轮渡,对自己说——


    她一定要找到自己灵魂所指引的方向,找到自己的使命。


    雨停了。


    元镜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魏致高兴地大喊:“元镜!看!章老师到了!”


    远处,一个身着半旧长袍、带着礼帽、拄着文明棍的男子身影低着头匆匆赶来。


    所有的学生都高兴地围了上去。魏致也拉着元镜跑过去。


    元镜看着自己被魏致拉着的手腕,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真的找到了自己的使命吗?


    她要刺杀皇帝,觉得自己要在这个时代做些什么,想要让所有人记住自己的价值。她失去了过去又怎么样呢?她还能抓住未来。


    可是现在,她忽然有些迷茫。


    屈原满面血痕纵身一跃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眼前。


    屈原啊……


    她想。


    屈原一生所牵挂的那个楚国,终究还是归于秦国了。荆楚之地,千百年来,变成了南郡、变成了荆州、变成了鄂州,又变成了今天的湖北。


    名字变来变去,人生了又死。


    千年之前,那个背负着亡国之恨、满腔愤怒的“荆楚大国生生不息”的声音,无论多么沉重、多么震撼,今天,也早都烟消云散了。没人记得他热爱的楚国了。


    原来,不管是人类历史上多么壮烈的恨,其实只要稍微过个几十年上百年,都会失去意义。


    只有那片土地是沉默而广大的,是永远都会存在的,是会叹息着冷眼看着人为奇怪的理由生,为奇怪的理由死的。


    然而,其实死了之后,世界也不会毁灭,还会原原本本地诞生新一代好好生活下去,并且忘记前一代的恨、前一代的死。直到再一次产生一个循环。


    好像一个巨大的机器,看似可以被操纵,也的确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去操纵。但其实无论怎么努力,这架机器最后都不为任何一个人而改变轨迹。


    元镜想,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