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落魄小姐(9)
作品:《鱼塘太满了会怎样》 这一次,元镜是带领所有人一起恭恭敬敬地等待那位芈大人的到来的。
贺丞权高兴地对元镜说:“元阿姐!我们打下了好多好多粮食!”
元镜正在一一清点,闻言点点头,“我知道。”
贺丞权一个人就打满了三十束。余下的土地,最少也打下了八束,甚至还有超出元镜意料打满的。
确实大大增产了。
笙箫鼓瑟再一次奏起的时候,元镜又看到了芈大人的双马车驾自虚空之中缓缓驶来。
她领头站在最前方,侧后方是贺丞权,再后是其他人。
车驾一到,元镜就率先领所有人跪下,口呼:“芈大人。”
车驾上的芈大人依旧高高端坐,面容隐没在伞盖的阴影之中。
元镜略一思索,向后一摆手,接着自己一个人上前,低头靠近车驾。
她的鼻端闻到了一股很浓郁的熏香气息。这股香气就来自于面前这位身着华服的芈大人。
她低声报告道:“大人,本轮所有赋税,共计四十束粟米,现已填入青铜大鼎,请大人清点。”
闻言,那位芈大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身体动了动,带起腰间一阵玉佩叮当。
“四十?”
元镜听到这两个字。
她坦然地说:“是的,大人。本轮十块田地每田产出七束粟米。故田税、户税、军赋以及劳役共可收取四十束粟米。请大人明察。”
她一口气说完,自顾自跪了下去,双手抱拳拱起。
良久,她听见那位芈大人笑了一声。
接着,她感觉面前的人动了动。
她抬头,正看见那位芈大人侧身笑着望过来,一张脸终于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元镜面前。
元镜第一眼,就看见了他那双清泉一般的眼睛。
那是一张极其端正、俊美的美髯公的脸,清隽削瘦,鹿相鹤态。
他双眼半垂,看着元镜,问:“你说你保证赋税粮食会增加,但而今只收得四十束,这是怎么回事?”
元镜慢慢地笑了。
她靠近车驾,悄悄从怀里捻出一粒未剥壳的粟米粒,奉到芈大人面前。
芈大人没动,只是问:“这是什么意思?”
元镜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是没办好差事,所以甘愿受责。赋税虽只收了四十束,但为将功赎罪,我已额外拨出五束粮食专门私下里献给大人,请大人见谅。”
话音刚落,芈大人的眸光就变了变。
元镜立即深深地垂下头去,高喊了一句:“请大人见谅!错皆在我!”
这话所有人都听到了。贺丞权着急得恨不得冲上来,“元阿姐!”
元镜岿然不动。
良久,她听见那位芈大人冷笑了一声。
“好。”
他连说了三声好,不知何意。
元镜此时心里打起鼓。她隐瞒了田地实际的产量,期望着贿赂这位芈大人一部分,就能顺利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现在的态度……元镜不确定起来。
她额头渗出细汗。
就在此时,一只冰凉的手忽地清风一样从她手心掠过,拾走了那粒粟米。
接着,元镜眼见着芈大人捏紧拳头,青筋毕露,忽而用力一抛。
他看上去就是个文弱的文官,这一抛却能将粟米抛进那樽大鼎。
元镜一愣。
“你很聪明。”
芈大人说。
“但是聪明不要用错了地方。下一次,我要看见四十五束粟米。如果做不到,那块竹节,你就该还给我了。”
元镜立马叩首,“是。”
他目光凉凉地从元镜头顶,慢慢向下扫射,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元镜一遍。
元镜心里泛起狐疑,不清楚他在想什么,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元镜。”
她立马说。
“明镜的镜。”
“镜……”
芈大人慨叹道。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他别有意味地看着元镜。
“是个好名字,只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本事配得上这个字。”
元镜悄悄皱眉,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双马车驾渐渐退去。芈大人端坐。
“我名正则。”
元镜猝然抬头。
“你也要记住我,我们还会再见。聪明的人能干大事,也能干坏事。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乐声渐收,车驾的影子渐渐消失在眼前。
贺丞权立即冲上来,扶起元镜。
“元阿姐,你没事吧?大人说什么了?”
元镜却只是低着头,没有回答。
她现在满脑子里都是那个芈大人。
芈正则?
好熟悉的名字。
但仔细想来,却又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元镜猛地甩了甩头。
“……没事。”
她抛开那个芈大人,扶着贺丞权站起来,昂首挺胸地面对着所有人。
辛苦了一轮又一轮的农民们此时已经有些面黄肌瘦了,半饱的肚子让他们看上去根本撑不起下一轮的耕种。
元镜想起芈正则下达的四十五束的命令以及自己囤粮五十束的目标,心里想——
不行。
十块田,绝对不够。
方块地除了那十块农田以外,还有大片空白的地块。如果能够再开垦一些农田,她才能攒下更多的粮食。
可是哪有多余的人去开垦呢?
元镜从左到右看了一遍面前的农民们。
她心下有了主意,于是走到众人面前,忽然笑着问一个年轻农夫:“你多大了?”
众人经过这一轮之后已经十分服元镜了,闻言立马道:“二十一。”
她又扭头问另一个农妇:“你呢?”
她爽朗地回答:“二十五。”
元镜问:“可成家了吗?”
两个人都茫然地摇摇头。
元镜便将两人的手牵起来,交叠在一起。
“那……我替你们主婚,就地成亲,好不好?”
两人都愣愣地看着元镜,但谁也没说不。
元镜脸上笑着,心里却着急地像着火。
劳动力。
她需要一批又一批年轻的劳动力,需要开垦一批又一批的土地,需要更多的粮食……
元镜看着面前的一排农民,心中暗自决定好要将谁与谁撮合在一起,现在,马上,立刻结婚。
站在所有人最后方无人问津的老农民,满头花白,骨瘦如柴,因为只吃了两束粟米而饥饿地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元镜从人缝中间看到了。
一种异样的感觉划过元镜的心底。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叫做统治。
强行抢夺别人手中的粮食到自己手里,这叫做盗贼;但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手中的粮食交给自己,这就叫做统治。
久而久之,他们就会忘记,其实本来,他们每个人都是能够拥有一块田、十束粮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