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荒原异客(完)
作品:《鱼塘太满了会怎样》 她抚摸着红眼的手停了下来。
“……到时候,就只能打麻醉了吧。”
她说。
何游之随口应了一声:“是啊。”
这时,红眼忽然从元镜怀里爬起来。
它敏锐地看向车窗外,目光机警地锁定车外的目标。
元镜吓了一跳,望过去,只见一小群野生驯鹿从远处的山脚匆匆经过。
红眼躁动地动了动,但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而安静下来,只是一动不动地半撑起身体。凝视着远方。
它在看什么呢?
元镜也看过去,但她什么都没看到。
她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有些东西,是狼能看到,而她看不到的。她毕竟,不是一头狼。
车子行驶到一半,路过公共厕所,何游之下去上厕所。元镜抱着红眼,一起看着窗外,但是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红眼转过头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元镜的脸,忽然伸出舌头来舔她。
元镜笑了。
“喂!不准舔!”
红眼亲昵地执着于伸出大大的狼舌。
元镜故意掰开它的嘴巴,拽着它的舌头逗他玩。忽然,她看着红眼锋利的獠牙,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要是……红眼不是狼,而是小狗就好了。
这样的话,她现在就可以把它揣在怀里,根本不用走什么狗屁程序,直接带回家,为它布置温暖的狗窝,然后永远永远跟它在一起。
红眼安静乖顺地任由她抚摸它的狼牙。
这种长度让元镜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它不是一条狗,它是一只狼。它曾经生活在空旷的荒原之上,喜欢在雪地里睡觉,擅于撕咬猎物。
它曾经带领元镜在它的家乡生存下来,元镜战战兢兢地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
现在,元镜要带它去自己的家乡了。
何游之还没回来,元镜决定带红眼下车去吹吹风。
红眼后腿不听使唤。它笨拙地跳下车,在周围转了一圈,最后在没化尽的雪地上闻了闻。
元镜蹲下来,跟它说:“红眼,好好看看吧,这是你的家,但是你可能再也不能回到这里来看一眼了。”
红眼听不懂她的话,但它却一瘸一拐地凑过来,用鼻头蹭了蹭元镜。
它在干什么?在安慰元镜?
元镜才发现,自己竟然掉了两滴眼泪。
她赶紧抹干净。
真奇怪,她哭什么呢?
元镜捧着红眼的脸问它:“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回我的家,你想不想跟我走?”
红眼歪着头,没听懂。
元镜莫名感到了一阵仓惶。
她站起来,想要往远处走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然而,就在这时,红眼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着元镜的方向冲了出去。但它腿脚不便,直接摔在了地上。
不过它依然莫名高兴地不得了,一个轱辘爬起来,绕着元镜跳,嘴里直叫唤。
元镜愣愣地看着它。
红眼往前走了两步,见她不动,又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元镜忽然福至心灵。
——红眼是以为,他们要回领地去了。
它在车上安安静静地跟元镜走了一路,是在以为,元镜要带它回到他们的领地里、他们原本的“家”去了。
元镜看着红眼的眼睛,忽然觉得双腿灌铅。
红眼发出叫声,呼唤她。
然而,元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红眼回头走了两步,元镜又后退。
红眼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狼,所以它不再动了。
它就站在野地里,隔着一段距离与元镜对视。
元镜忽然升起一种巨大的恐慌。
她手抖着打开车门,对着红眼,呼唤它说:“红眼!过来!我们要上车出发了!”
红眼看着她。
她都没发现自己其实是喊着的:“快过来啊!我们要上车了!我们要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快过来!”
红眼终于还是朝她走了过来。
元镜大喜,托着红眼的后肢想要把它塞进车子里。
然而,红眼太重了,元镜托不动。它整只狼又摔了下来,把元镜也砸了一下。
元镜狼狈地爬起来。
她看着也慢慢爬起来的红眼。
红眼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元镜。
这一次,它拒绝上车了。
元镜:“你去哪?”
红眼开始撕咬元镜的衣角,固执地把她拽向另一个方向。
元镜被红眼拖着,踉踉跄跄地往远方走了十几米。
“不!你要去哪!”
她挣脱红眼。
何游之就快回来了,他们必须赶紧上路。
红眼却发出了焦躁不安的声音。
它一直在冲元镜叫,试图咬她的手、脚踝、衣服,拖着她远离那辆车子。
但是元镜的拒绝让它很着急。
它前腿快频率地踩了几下,凝视着元镜。
“元镜姐?”
远处,传来了何游之的声音。
“你们在干嘛?”
他喊着,因为狼而不敢太靠近。
红眼不断地舔、咬、含住元镜的手,似乎在恳求着什么。
那一瞬间,元镜忽然感到了一阵绵密不透风的悲伤。
这种悲伤湿湿地拧着她的心脏,拧到她感觉有一点窒息。
她抬头,看了看晴朗的日子里,阿拉斯加州宽阔的旷野、连绵的雪山。
“红眼。”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们上车,好吗?”
她后退试图叫红眼过来。
她的声音无比颤抖,带着哭腔。
“过来,过来,好吗?”
红眼愣愣地看着她。
她后退,也就离红眼越来越远。视野里那只狼变小的身形,让她极度恐慌。
她几乎是恳求地说:“红眼,我求你了,跟我走吧,别离开我,行吗?我求你了……”
红眼很不喜欢听到她的哭声。
以前,每一次她哭,红眼都会立即冲上来舔舐她的眼泪。
所以红眼上前一步。
元镜大喜:“过来吧!跟我在一起!”
红眼只走了一步,就牵到了后肢上的伤。
它感觉有一些刺痛。
这一刻,它无比清晰地明白,自己没有打猎的能力了。
脚下是熟悉的土地,面前是泪流满面的同伴。
红眼犹豫了片刻。
它停下来了。
它站在远处,一动不动,看了元镜很久很久。
它其实很不舒服,不仅是后肢,它的全身其实都很不舒服。但是狼是很善于忍耐的,它们会忍耐到回家,趴到熟悉的窝里,哪怕是疼也要在自己的窝里疼。
或者说,哪怕死也要在窝里死。
红眼不再冲元镜叫了。
它看见元镜,看见元镜身后的何游之,看见那辆车,以及平坦的公路。
狼是不怕死的,因为狼的生命就是在旷野之上由肉到泥土再到草木的循环。狼的智慧足以参透这项奥妙,并且坦然地迎接大自然的宣判。
于是,三,二,一——
它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元镜,转身走远了。
它听见了元镜撕心裂肺的呼喊。
但它没有回头。
狼是很眷恋故土的动物,每一只狼临死之前,都会跨越自己年轻时逃离家乡所走过的千山万水,最后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在母亲生下自己的地方闭上眼睛。
红眼知道,同伴这一回不会跟自己一起回家了。
它有一点失落,但它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就像那次它离开牧民的帐子一样,这一次,它也离开了元镜的车。
从它第一次离开自己父母的族群开始,它的一生都在出走。现在到了结尾,它决定要回家了。
它难过吗?
它并不难过。
因为在刚刚那一瞬间,它已经看到了自己跟同伴来到了一片舒适、肥沃的领地上,拥有许多吃不完的猎物。同伴会每天跟它一起奔跑、玩耍,它会特意把自己塞牙缝都不够的兔子抓来给同伴吃。然后在夜晚,相拥而眠。
它这辈子最想过的生活,已经在刚才这个念头里全都过完了。它没有任何遗憾。
何游之跑向元镜的时候,茫然地问她:“狼跑了!元镜姐,怎么办?要追吗?”
元镜静静地站着,望着空荡荡的远方。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用。”
何游之:“不追吗?”
元镜看向他。
“元镜姐?”
“不用追。”她说,“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狼也是如此。
元镜坐回车子里,疲惫地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阿拉斯加凌晨灰红漂亮的天空。
迷蒙之中,她的耳边忽然听见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枪炮响。
元镜被吓醒了,猛地睁开眼睛,就见一起住在旅社避难的同学冲进自己房间里来,慌张地抓住她的肩膀。
“元镜!快跑!咱们刺杀皇帝的计划败露!现在奉军已经开到城外,马上就要打进来‘救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