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荒原异客(56)

作品:《鱼塘太满了会怎样

    元镜坐在会议桌前,周围有队长、何游之,以及其他一些成员旁观记录。


    她的面前摆着一台电脑,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即出现了视频通话另一边的景象。


    是……常青山。


    元镜恍若隔世。


    她最后一次见到常青山,还是在赵过带她出逃的前一个晚上。


    那时候,常青山将身为卧底的她囚禁。然而现在,沦为阶下囚的却是他自己。


    他仍旧穿着得体——毕竟监狱不是集中营。但他的手上戴着镣铐,人坐在特制的椅子上,头发未经打理有些乱,胡子更是早已长出来了。


    他的身边荷枪实弹地站着狱警,但他居然还有心情四平八稳地对视频另一端的元镜打了个招呼:“Cire,好久不见。”


    语气如沐春风。好像他现在根本没有被关押在提审室里,即将被押送回国,面临百分之百的死刑惩罚,而是仍旧悠闲地拄着猎枪看林子上空飞过的大雁,手里端着红酒,与身边的元镜在晴朗的天气里随口闲聊。


    元镜:“……好久不见。”


    常青山身体前倾,似乎想仔细看看元镜,但很快被狱警强硬地拦回去了,不允许他随便乱动。


    他只好坐回去。


    “唉,Cire,你能坐得再近点吗?我想仔细看看你。”


    元镜没有动,她只是问:“你想看什么?不必看,我没事,而且活蹦乱跳的。”


    常青山似乎被逗笑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不,我只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说:“太久没见到你,想你了。”


    “我想看看你好不好。”


    元镜觉得很莫名其妙。


    “我经历的一切,不都是拜你所赐吗?你现在想看什么?”


    常青山认同地点点头。


    “是啊……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在我的位置上,会做与我一样的事情。而我在你的位置上,会产生同样的感觉。”


    元镜一向都知道他是个最高明不过的诡辩家,自己要想不落入他的圈套,就不能顺着他的话去思考。


    因此,她闭上了嘴。


    “Cire,”谁知,视频那边的常青山忽然突兀地开口。他用一种十分深邃的目光凝视着视频另一端的元镜,微笑着说,“你还是很年轻,很好看。”


    这话轻佻得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元镜皱起眉头。


    就连一边的队长与何游之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错愕。


    元镜:“你……”


    常青山摇了摇头。


    “我是一个快死的人,说话有时候不中听。只能麻烦你担待点了。毕竟人心里的真话有时候就是不好听的。”


    他轻轻松松地说自己“快死了”,甚至还有空轻轻拍了拍肩膀上偶然飞过来的一只苍蝇,看不出一点将死之人的样子。


    元镜表情冷肃,沉默地看着他。


    “你见我,就想说这些?”


    常青山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不然呢?成王败寇,我输了。一个落败的可怜虫,还能说什么?只能说一些软绵绵的心里话了,以免死不瞑目。”


    元镜不可置信地冷笑了一声。


    “成王败寇?”


    她问:“你到现在都只觉得自己是‘成王败寇’?”


    常青山安抚道:“哎哎哎,Cire,不要激动。”


    这种语气一下子让元镜感到了不舒服。她总觉得自己在常青山面前情绪失控就好像输了什么似的,所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常青山笑道:“不要生气,毕竟你是‘王’,我是‘寇’,而且是臭名昭著的那种‘寇’。我并没有不认。”


    元镜反问:“是吗?”


    常青山点头。


    “是的。”


    元镜:“但我可听不出来你觉得你错了。”


    常青山笑出了声来。


    他低头,半晌才笑着说:“Cire,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吗?”


    元镜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世界上的事,塞翁失马,祸福相依。是的另一面就是非,对的另一面就是错。战争既是正义也是谋杀,既是胜利也是抢劫。还记得Frank吗?”


    他说到一半忽然提起了赵过,让元镜愣了一下。


    常青山一直以来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浮现出回忆过往的表情。


    “那个年轻的Frank啊……就在你将海运货物情报发出去的那天晚上,他忽然找到了我,向我坦白了一切。那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真是……”


    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评价:“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年轻人。”


    元镜其实一直都不知道当初赵过是怎么背叛自己的。这个已死的人,忽而牵得她心弦一动。


    “他说他是T区的卧底。我很好奇,我问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常青山摇摇头。


    “但他没有回答我。他只是反问了我一个问题。”


    元镜盯着屏幕。


    常青山像是给小孩子讲故事故意设置悬念一样,忽然坏心眼儿地问元镜:“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元镜问:“……什么?”


    常青山循循善诱地说:“他问我,常先生,难道只有不遵守规则的人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吗?”


    元镜愣愣地看着屏幕里常青山的眼睛。


    常青山又问:“你知道我回答了什么吗?”


    这一次,他没等元镜回答,就接着说:“我说,不,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沉默。


    良久,元镜才咬着牙说:“你什么意思?”


    常青山:“我在为自己辩护,在你面前辩护。”


    “辩护什么?”


    他说:“我确实不认为我是错的。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傲慢,相反,我不认为自己错,是因为我觉得我没有资格评价我的对错。正如我也不认为你是对的或错的,这几位大热天还要捂着汗看守我的狱警小兄弟们是对的或错的,昨天在牢房里差点咬了我一口的小老鼠是对的或错的。”


    元镜:“你犯罪了!”


    “是的。”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


    “但是这个词汇只代表我违反了某一区域或某几个区域内通行的、由当地统治阶级按照自己利益所制定的规则。”


    他说完,笑着看了眼元镜。


    “你一定又在觉得我在诡辩。”


    元镜牵了牵嘴角,没有说话。


    他不再说话,沉默着仰起头似乎在无聊地观察天花板的灯光,眼睛因为强光而微眯。


    刺探一个人的内心就必定要了解他的过去、他的人格形成过程。而据元镜对常青山的了解,他是一个从不回忆过去的人。


    这也让他一向无懈可击。仿佛他没有任何被人真正了解的机会,也就没有任何可以被刺中的弱点。


    但是现在,元镜第一次见到他露出了脆弱的表情。


    他的一生,背叛而又背叛,无耻而又无耻。如今走到生命最末端,他真的如他表现得那样镇定自若吗?


    “元镜。”


    他忽然头一次开口叫出了元镜的本名。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和Frank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多么像多年前的我啊……除了一条命以外一无所有。凭借一点运气爬到了高处,自以为能够扭转命运,却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不允许一无所有的人改变自己的命运的。然而他比我幸运。他在年轻的时候就遇到了你这样跟他截然相反的人。在这一点上他又是愚蠢的,因为如果是我,年轻时候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或许今天我会是另一个样子。”


    “但是,元镜,我的一生,做过的每一件事情都不后悔,我也没有办法去评价。这个世界上的任何规则都是不纯粹的,我在尘世间受到的任何审判都是残缺的审判。只有等我死了,真正能够审判我的永恒的自然法才能够判定我的得失。只是,死之前,我还是想跟你说明白。”


    他说到最后,收敛起了笑容,平静而坦然地看着镜头另一边的元镜。


    “你所坚信的一切都不是愚蠢的。相反,你会遭遇阻碍、嘲讽、贬低,正是因为你的信仰才是更高尚的。高尚而纯粹的东西是不为人所容的。”


    “我不赞同你,但我依然尊敬你。太多太多的人都会随着时间变化,但我衷心地希望,你永远不会变。无论你遇到什么样的挫折。”


    再见,元镜。


    对了,你今天确实很漂亮,我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