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愚蠢花痴(54)

作品:《鱼塘太满了会怎样

    弁君像是被老鸟抛弃的雏鸟一样投进元镜的怀里。


    她抬头希冀地问元镜:“所以你没有怪我,是吗?”


    元镜看着她,摇摇头。


    弁君:“你仍然爱我,是吗?”


    这一次,元镜却没有给出回答。


    弁君瞳仁颤动,指甲霎那间隔着衣服抠进了元镜的肉里。


    “你还爱我吗?”


    弁君阴沉着脸,又问了一遍。


    元镜颓然地叹了口气。


    “你要我怎么回答你呢?”


    “怎么不能回答我呢?”


    弁君气愤地冲她吼,肩膀都在颤抖。这一刻,她再也不是什么可怜兮兮的雏鸟,完全又变回了元镜初识她时那样啖肉嗜血的狐狸精的模样。


    “你若爱我,你若如从前一样爱我,你为何不能说呢!莫非你爱的是旁人吗?莫非你要为了那个女子,就此与我决裂吗!”


    她紧紧攥着元镜胸前的衣裳布料,口中溢出泣音。


    元镜:“弁君……”


    “不要喊我!”


    元镜顿了顿,柔声道:“安子。”


    熟悉又陌生的名讳从元镜口中一出,弁君就瞬间安静下来了。


    元镜:“安子,你要明白,这是一个无辜的生命横亘在我们中间。无论对错,无论是非,我总要好好想一想,才能有答案,不是么?”


    她耐心劝说,然而弁君却完全变了副样子。


    她忽然卸掉了所有的力道,向后退了两步,掏出手帕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


    她整理好仪容,姿态端庄优雅地扭头望向窗外。


    日光已被压迫进了深山,只留最后一丝灰线残留。


    她开口:“你知道,小时候,母亲最喜欢叫我‘安子’。”


    元镜茫然地看向她。


    弁君:“我说的是我的生母。多奇怪啊,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却始终记得她喊我‘安子,快来吃樱花饼’时的语调。因为后来到了嫡母身边,就没有什么人这样叫我了。”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观察着自己的手心、手背。


    “后来嫁与实赖的那夜,我也告诉他我叫安子。他这样喊我,十分温柔。但,你知道吗?我恨他。”


    话锋一转,弁君忽然毫无征兆地推倒了窗边摆着的个高颈瓶。


    瓷瓶碎裂的声音让元镜眉头一跳。


    弁君:“我恨他为何如此不专!我恨他叫我落得这样寂寞、绝望、痛苦的境地!旁人要可怜我、唏嘘我,可你知道吗?我不需要,我不需要这些……”


    她忽然镇静下来,施施然跪坐在屋子正中央,仰起脖颈,微笑着看着呆愣的元镜。


    “元敬,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元镜眉头皱起。


    “……什么?”


    弁君笑意盈盈地问她:“你且说你想不想知道。”


    元镜不明所以。


    弁君笑出声。


    “好啦,我告诉你就是了。”


    她微微向前倾身,单手遮在口边,恶作剧一样对元镜小声说:“我、有、孕、了。”


    元镜如遭雷劈。


    弁君笑着问她:“怎么了?你不为我高兴吗?”


    元镜好久才找回自己四肢的触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谁的?”


    弁君却镇定地反问她:“你希望是谁的?”


    元镜终于忍不住,咬着牙说:“这是可以开玩笑的吗?”


    弁君却不为所动。


    她的手向下,伸向元镜的衣袍,拽住她的前襟,狠狠一拉,将她拉到自己身前,鼻尖对鼻尖。


    弁君呵着气问:“你害怕了?”


    元镜眼神不稳地看着她。


    她:“你害怕也没用。我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刚才我说到哪里了?哦……我说,我许久都没听到人喊我安子了。但你喊了,而且……你喊得真好听啊。我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安子’。我喜欢你这么喊我。”


    元镜:“你……”


    弁君忽然收敛了笑意。


    她冰冷地盯着元镜,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胆敢离开我,那么,我至少要得到一个你的孩子——”


    “一个,流着你的血、又属于我的孩子。”


    元镜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弁君:“没关系的,不要害怕,这事没有别人知道,也不会有别人知道的。”


    元镜向后跌坐在地上。


    “你疯了吗?”


    “是!我如何不疯呢?”


    弁君痛恨地盯着元镜,睚眦欲裂的眼眶,冒出泛着冷光的一滴泪水。


    “元敬,这是给你的一个教训。你要永远警惕、畏惧女人的嫉妒心。”


    “知道为什么吗?”


    元镜看着她一边哭一边笑。


    “因为我得到的实在是太少了,太少、太少了。”


    *


    夜,无灯。


    元镜再一次孤身一人行走在黑夜之中。


    明明夏夜如此气候宜人,她却打心底里感到了一阵叫她腿酸脚软的荒凉。


    她狠狠地打了个冷颤。


    次郎见她不归,特地来接她。


    她看着啰哩啰嗦还带着一身刚做好饭的烟火气的次郎,忽而毫无预兆地哭起来。


    把次郎吓了一跳,手足无措。


    他茫然地看着瞬间就泪流满面的元镜,问:“这、公子这是怎么了?”


    元镜却捂着脸,狼狈地哭泣。


    一股令她陌生的痛苦,不知从何而来,却霎那间铺天盖地地爬上了她的心脏,近乎勒出血来。好像已经在她的身体某处蛰伏了许久一样。


    这种痛苦使她战栗,使她窒息,使她无论如何也抬不起脚步往前走一步。


    她想,究竟是什么扼杀了式部丞君呢?


    如果她不曾救她,她会过得更好吗?她救了她,她又过得更好了吗?


    又是什么伤害了弁君呢?


    如果她不曾与她相爱,她会过得更好吗?她现在与她相爱了,她又过得更好了吗?


    她竟然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答案。


    仿佛自己天然就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无论是善的一面,还是恶的一面,都会将人迎面切成两半。


    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一种罪过。哪怕她自以为正直,自以为友善,拼尽全力去避免伤害任何人,可最后所有人都被她伤害了。


    为什么呢?


    如果她如此努力地去做一个可靠的、正直的好男人,却依然造成了一桩桩的悲剧。那么这个可恶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呢?


    究竟是谁让她的崭新人生,成为了一种罪呢?


    她现在是谁?


    元镜泪眼模糊地低头,路边的水洼映出她月色下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竟然是记忆里柏玉左大臣的样子!


    元镜吓了一跳,跌坐在地,又爬起来继续去看。


    这一次,她照出了长明中将的人像来。


    影子不断变换,变出了许多人来。


    最终,元镜眼睁睁地看着那汪水洼,照出了一个她无比熟悉的人来。


    曾经,身为女子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