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养父·上(常青山)

作品:《鱼塘太满了会怎样

    IF:常青山是元镜的养父……


    大概在元镜六七岁的时候吧,她每天晚上都能梦到父亲。


    养父常青山是个政客,在一场公益活动中从孤儿院将元镜领养了回来,就这么把她放在家里养大。


    元镜第一次有父亲。小小年纪的她对此激动不已,珍爱地抱着常青山送给她的一只兔子玩偶,心想,她总算能像图画书里的小朋友那样过上有爸爸哄着睡觉的日子了。


    但一天、两天过去了,她只能在早晨起来吃早餐的时候偶尔见到一次父亲的身影。


    他太忙了。


    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他领养元镜,当然有一部分是出于爱心。但更多的,还是为了在公众面前树立自己良好的形象。


    他这个人,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多,想要做的事情也太多。以至于小小的元镜根本挤占不了多大一块地方。


    优渥的生活、宽敞的房子、精良的教育,以及偶尔在早餐的餐桌上遇到时,从报纸里抬起眼睛随口的一句问候,就已经是他能给元镜的全部了。


    早餐过后,常青山跟秘书语速极快地交代着今天的全部工作日程,接着匆匆忙忙地一阵风一样离开了。


    元镜尚且短短的双腿够不着地面,只能在半空中无所依地晃来晃去。


    一前,一后,一前,一后……


    元镜抱着对她来说大的跟脸一样的汤碗,低着头不说话。


    从此以后,父亲变成了她最讨厌的人。


    小学毕业的那天,学校举行毕业舞会,许多家长都会参加。


    元镜个性孤僻,也不爱参加这种活动,所以并没有舞伴,更没打算告诉常青山舞会的事情。


    可是学校却先她一步向常青山的办公室发了一张非常正式的邀请函。


    于是常青山双指捏着那张邀请函,回到家里疑惑地问元镜,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件事情。


    元镜愣了一下。


    她最终只是说:“……忘了。”


    忘了?


    元镜上楼了。


    常青山目送着她瘦小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拐进楼梯里看不见了。


    他中指和食指夹着那张散发馥郁清香的精美邀请函,随手翻看了两下。


    邀请函的末尾几个字映入眼帘:


    “——不会错过挚爱的成长瞬间——”


    成长瞬间?


    常青山喝了酒才回家的,此时的他头有点发晕。


    他仰靠在沙发上,闭目合上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没参与过他这个养女的什么成长瞬间。


    有点不负责任了。


    不太好。


    于是毕业舞会举行的那天,缩在角落里趁别人跳舞时偷偷吃蛋糕的元镜,握着叉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忽然出现在舞会上的常青山。


    嗯?


    她机械地嚼了两下。


    他怎么来了?


    常青山的到来没有事先跟校方沟通,因此他只是很低调地入座,眼睛在舞池里四下搜寻元镜的身影。


    但他是非常著名的公众人物,就算再低调,出现的半分钟之后,校方也飞快地得到了消息,精准找到了他,请他上台去跟大家露个面,讲几句话。


    常青山似乎不太愿意上去,还在周围寻找着什么。


    但这种场面上的事是不能不过一下的。他只能整整衣领,露出标准的笑容,上去跟大家说了几句“小朋友们毕业快乐未来会更好”一类的废话。


    元镜趁他上台脱不开身的功夫,端着蛋糕盘扭头就猫腰跑了。


    谁知,刚跑到一半,一只手臂就拦住了她。


    她缓缓抬头,看见了常青山身边最得力的秘书微笑着朝她点头。


    “镜镜。”


    常青山忙,照顾不到元镜。元镜从小到大一应事务反而是这个秘书在处理,因此,他们很熟悉。


    “常部长来看你了,正找你呢,快过来。”


    元镜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秘书招呼她:“快过来啊。”


    元镜跟他一起走了。


    秘书带她坐到了常青山的位置旁边坐下。不到一会儿,常青山就回来了。


    元镜余光里可以看到他高大的侧影。


    常青山坐下长舒了一口气,瞥了元镜一眼,突兀地开口问:“……怎么没去跳舞?”


    元镜如实回答:“不太感兴趣。”


    “你的舞伴呢?”


    “没找到。”


    “没找到?”


    常青山似乎有些理解不了,扭头疑惑地看了元镜半天。


    接着就是一阵死一样的沉寂。


    曲调变换,舞池里的灯光也变了。


    元镜无聊地用鞋跟踢着椅子腿,刚踢了没几下,就听旁边一道声音传来:“好好坐。”


    元镜动作顿了一下,有点不耐烦地坐正了。


    常青山动了。


    他站起来,朝元镜伸出了一只手掌。


    元镜疑惑地看着他。


    “来吧。”


    常青山说。


    “没舞伴,那就剩你爸跟你跳了。凑合凑合吧。”


    元镜没说话。


    她那一瞬间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她没那么喜欢跳舞,更没那么想当众跟父亲一起跳舞。


    她还想起来自己的鞋其实有些不合脚,她不喜欢这种礼服装。她本来预备着偷偷早退溜走去找朋友一起打游戏,也不知道朋友现在在……


    呃……


    于是,元镜自己也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先一步拨浪鼓一样冲常青山摇头。


    “不,我不去。”


    她的反应很大,常青山被吓了一跳。


    他茫然地看着元镜跳下椅子,扭头就一溜烟跑了,捉也捉不住。


    “镜镜!”


    秘书看了一眼常青山的脸色。


    常青山说:“去看看,小孩家家大晚上的别乱跑。”


    “知道了。”


    秘书领命而去。


    那是常青山第一次试图做一件寻常父亲会做的事情,所谓的“参与孩子的成长过程”。


    结果是,他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惨烈失败。


    后来,元镜在选择中学的时候,破天荒地主动找到了常青山的办公室。


    她素来话少,跟常青山的话就更少了。所以常青山很意外。


    他没有什么跟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所以手足无措了一下,咳了咳,掐着嗓子别扭地说:“镜……镜?怎么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自己的地盘里感觉浑身长刺一样不自在。


    元镜似乎有话要说。


    她犹豫半天,期待地将一份入学申请表放在常青山办公桌上。


    “爸爸,这个……这个要你签字的。”


    常青山低头一看,好家伙,整个表格她一个人全都已经填满了,就剩监护人签字一栏还空着。


    再仔细一看,更是好家伙。


    她申请了一所寄宿制学校。


    常青山:“你要去哪儿?”


    他眉头深深皱起,不敢置信地指着申请表上的学校名。


    “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元镜:“呃,知道啊。”


    不知道她怎么会填呢?


    常青山:“你要住宿学校?这种学校管理都是很严格的,你从小就住家里,娇里娇气的,能吃得了这个苦?我不是已经给你选好学校了吗?”


    元镜:“我觉得,我可以。”


    她直视着常青山。常青山瞪着眼睛刚想说点什么,又被那种眼神给逼了回去。


    他反复欲言又止,最终,“啪”地一声将申请表摔回桌上。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元镜低头不语。


    但这是不服软的意思。


    常青山生气了。


    他自己就是部队出来的,吃过苦。他心想,小孩就是没见过苦日子是什么样的,不知天高地厚。她既然想去讨苦吃,就让她去历练历练,看到时候放假会不会哭着回来。


    要去就去吧。


    于是,十三岁的元镜,收拾收拾东西,离开了家。


    某一天晚上常青山结束饭局回家睡觉,路过元镜的房间时刚想着叫保姆过来问问这孩子今天晚上有没有好好吃晚饭,但下一秒就记起来,她去上学了。


    于是常青山呆呆地站在走廊里,好一会儿才揉着混沌的脑袋,一步步慢慢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元镜第一次放假回家,常青山特意去接。


    他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见元镜拎着行李箱大步笑着走向秘书,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她黑了。


    也长高了。


    常青山想。


    最让他失望的是,这小屁孩不是哭着回来的。


    真让人气死。


    元镜打开车门的时候看到常青山坐在里面,惊讶地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常青山会亲自来接她。


    但她依然挂起了一个笑容,打招呼道:“爸。”


    说实话,那一瞬间常青山受宠若惊了一下。


    元镜走的时候是小小的一个人背着大大的行李,小土豆一样绷着脸走的。但大半年不见,回来的元镜不仅个头抽条了,连带着对他也笑容满面的了。


    常青山还真……不习惯。


    他垂下眼睛,“嗯”了一声。


    元镜坐在常青山身边。


    期间,常青山问她上学生活怎么样、成绩怎么样、跟同学好不好之类的话,元镜都一一回答了。


    常青山心里得意地想,也不错,历练历练回来,至少这小孩懂事了很多,也跟自己亲一些了。


    元镜的假期只有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元镜要返校。


    常青山拉了一大车行李叫人把东西跟元镜一起打包送过去。


    元镜:“……我哪儿用的了这么多东西?这个空气净化器,这个香薰,以及这一大包裙子到底有什么必要啊?”


    常青山眉毛一竖。


    “这都是你用得着的……等你再长两岁开了窍了,人家家里小姑娘都穿红着绿的,你没有,那能行吗?快,把这个箱子也搬上车。”


    元镜:“……”


    然而,中学毕业的时候,元镜正赶上成年。


    毕业舞会上她通知了常青山,但她依旧没有用那些常青山堆山填海一样给她买的香水和裙子,只是穿着简单的礼服,在常青山的注视之下,满脸笑容地跟舞伴一起跳舞。


    常青山微笑地注视着元镜和她身边的年轻男孩。


    旁边有人借机搭话:“常部长也是来看孩子的?”


    常青山说:“是是是,你看,那就是我们家小姑娘。”


    他啜饮了一口酒,看着看着,忽然又没那么开心了。


    这很奇怪,因为这种情绪来得毫无由头。


    他看着已经变了一个模样的元镜,看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件东西是自己给她选的,看她已然得体的神态举止。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元镜长大了。


    她选择去读了军校,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军装。


    常青山为她在第一军校里面做了这样那样的安排,甚至把她叫到跟前一一跟他在军校里的老战友老朋友打招呼。


    他费尽心思为她安排前程,但最后回到家里,得到的却是元镜轻飘飘的一句话:“爸,以后不用这样了。”


    常青山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你说什么?”


    接着,元镜像十三岁那年在办公室里一样,交给他一份申请表。


    但是这一次,她已经是成年人,不需要他签字了。


    “我已经申请到边境基层部队先服役一年,之后再去军校读书。我已经计划好了,您不用为我做这些。”


    常青山一向觉得自己四十来岁的年纪还不老,早上照照镜子还是挺俊的。


    但这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放下申请表,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脸。


    “……你从小到大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一次?哪怕就一次,就**一次!**!”


    他一拳捶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元镜却再也不像十三岁那年时,胆怯惧怕地只敢低头沉默了。


    她平静地直视着常青山。


    “谢谢您,但不用了,我觉得我自己就能安排好我的人生。”


    常青山立马跳了起来。


    他的眼睛发红,对着元镜一下下拍打着那张可怜的申请表。


    “你的人生?你还敢说你的人生!你知道去边境部队是什么意思吗?那**不是玩的!那里连口淡水都没有!王八去了都得磨掉壳才能回来!你才多大,一个小姑娘家家非要去那种地方干什么!你好好地听我的话,进第一军校,毕业了什么样的前程没有?啊?我问你什么前程没有!”


    他呼吸急促。


    “元镜,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什么好的都想给你,就是怕你过得不好!我到最后就是让你去这么自寻死路的?”


    他从来没有对元镜发过这么大的火。


    元镜有些意外。


    但她攥紧拳头,还是说道:“不。”


    她说:“就算是死路,也是我自己决定的。”


    她忽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您从小跟我相处的时间不是太长,所以可能不太了解我。爸,我不喜欢承您太多的庇佑,我不喜欢承任何人的庇佑!这件事情,我可以自己做主,您阻止不了我。或者说……”


    她的语气尖锐而刺耳。


    “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干涉我的决定!”


    她转身离开了。


    常青山站在原地,听着元镜关门的声响,低着头半天不语。


    一束发丝垂在额头。


    他感觉到眼眶有些湿润,一抹,才发现竟然掉了几滴破眼泪。


    他冷笑了一声一下抹干净了。


    活了这么多年,想要沾他光的人数不胜数。可是原来到头来,他倾尽一切精心铺好的完美摇篮,送给人家,人家却看不上。


    他说:“失败啊……”


    失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