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肤浅小人(55)

作品:《鱼塘太满了会怎样

    曾经的蜥蜴下士对元镜说,她的善良是一种愚蠢;


    曾经的邵云霄也说,她的高尚是一种愚蠢。


    曾经的邵炳文教授还说,她面对歧视时的自尊更是一种愚蠢。


    世界上的对错有一万条理由,或许其中的九千条放在她身上衡量,都会得出“愚蠢”的评价。


    清晨,冰凉的大理石窗台染上了薄薄的晨光温度。


    元镜洗漱好,鼻端带着自来水湿润干净的味道,走到窗前摸了摸窗框里的玻璃,好像透过玻璃摸到了一点熹微的光。


    那只被邵云霄操纵的“小孔雀”已经离开了。


    凌晨,它应元镜的召唤锁定了她的位置。邵云霄能够感知到自己的羽毛,只是发现元镜的定位在灰楼顶层的时候,一无所知的他也预感到了不妙。因此他本人并没有到来,而是操纵一只小鸟联系上了元镜。


    尽管他成功躲过了探测器,但是这里的一窗一户都有报警系统,无法被破坏。元镜只能透过玻璃给那只小鸟写了一张字条。


    “去找你哥,想办法黑进我的天眼账户,拿走录像文件。”


    *


    早晨、中午,各有一只蝎子进来为元镜送餐。中午的那一次,元镜还看到常行川的身影隐没在门口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手下进来将餐盘放在桌上。


    元镜拿起餐具,犹豫着还是抬头对常行川做出了一个十分可怜又十分感激的表情。


    她现在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全靠常行川一时头脑发热的仁慈。她必须好好维持他那点来之不易的怜悯和动容。毕竟消息已经传递出去了,只差最后一步,一切就将大功告成,她必须保证这最后一步万无一失。


    然而,一向对此十分买账的常行川却意外地冷哼了一声,那种冷漠的腔调让满腹心事的元镜心头一惊。


    她挂起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蝎子送完餐出去了。元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餐盘,耳边听到了厚实坚硬的军靴靴底踏过地板的声响。


    一步,两步……


    她垂眸思索着。


    “又在算计什么?”


    一道充满恶意的声音响起。


    元镜抬头,对上常行川那双血红的双眼。


    时隔太久,她已经忘却上一次见到这样冷漠、可怖的常行川常少校是在什么时候了,以至于她现在有些不适应自己仅仅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心惊肉跳的状态。


    她低下头。


    “……”


    “装什么?说话。”


    元镜只能开口:“少校……”


    常行川听到她那一贯脆弱柔软的腔调,就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他踏着军靴在地板上来回走动,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元镜一抖。


    她感受到了常行川的气息。他像是某种大型野兽愤怒地逼视猎物一样瞪着元镜,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


    元镜不发一语。


    “国防部秘密文件丢失的风声藏不住了,现在所有星际媒体都在猜测这是怎样的一份文件。局势混乱不堪!要是你早点把文件交出来,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麻烦!”


    泄漏了?


    元镜一边思考,一边用手挡住眼睛,呜呜道:“……事已至此,少校,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常行川却一把扯开她的手。元镜的手腕在他手里被攥得生疼,她惊愕地看向常行川,对上了一双叫人胆寒的眼睛。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碰了碰元镜的眼角,力道轻柔到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摸什么,他在摸——


    “装哭连眼泪都没有?”


    常行川残酷地勾起嘴角。


    “演给谁看?”


    元镜瞳仁颤抖,抿紧了双唇。


    “奸细。”


    他骂道。


    “叛徒,奸细,无耻至极!”


    元镜被他暴怒地甩开,后背磕在椅子上。


    她揉揉自己的手腕,低头道:“……是,我是。那您打算怎么办呢?”


    常行川:“你**还敢问我?你觉得我不会杀了你吗?你觉得我真的会被你那套诡辩说服吗?嗯?你亲手构陷生你养你的国家,你亲手把你的同胞送上刑场,难道你还不知悔过吗?世界上什么地方没有战争?什么地方没有杀戮?每一块土地都是靠杀戮夺来的,每一个民族都是靠杀戮生存的!杀掉一只企图杀掉自己的野兽,就是正义!如若不然,你、我,世界上的所有人早都死了!你以为你凭什么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享受午餐?靠的是什么?是你天真的理想吗?不!是现实!是枪杆!是你所背叛了的民族和国家!”


    蝎子的螯肢太过锋利,一下子将木质桌面削掉了一只角。


    元镜攥紧剩余的桌角,听见自己的声音空荡荡地问:“……就像是体内的细胞,无论如何都会相互碰撞、吞噬、再新生,是吗?”


    常行川剧烈地喘息着。


    他盯着元镜的侧影,沉默良久,直到平静下来之后才弯腰对元镜一字一句地说:“元镜,你一定还有秘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交代出来,我会尽我所能保你,只要你说实话。”


    元镜抬头看向他。


    “你考虑清楚,为这样的理由死,值不值得?”


    他期待地看着元镜,等待着她的回答。


    元镜苦涩地笑了一下。


    “您是在套我的话吗?”


    “砰!”


    常行川愤怒地捶了下桌子。


    “我**是在救你!你——”


    他闭上眼,咬紧了腮帮。


    “那您又为什么要救我呢?您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呢?”


    元镜继续问。


    常行川:“你觉得我想从你这里获得什么?”


    元镜笑而不语。


    常行川:“你觉得我想要得到你?”


    元镜:“我大概不值这么多。但我必须说实话,如果此时此刻您真的能替我掩盖我所有的行为,我或许真的可以付出一切。”


    常行川听完沉默良久。


    半晌,他笑了一声。


    “你确实高估了皮肉的价值。”


    这话有些刺耳,但不出元镜所料。她也只是笑了笑。


    常行川转身走向门口。


    临走时,他说:“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好色、肮脏。我从来不会姑息任何一个叛徒,之所以你是例外,只是因为,我同时也尊重任何一个有信仰的人——哪怕我们的信仰不同。抓紧考虑吧,现在舆论哗然,计划要么推迟,要么……立即启动。你的时间不多了。”


    门被一股大力“砰”地甩上,力道大到整面墙都久久地残留着震动。


    元镜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想。


    如果这群相互杀戮的人是一个又一个为生物机制而运动着的细胞的话,那么她自己,她,无论是助力还是阻力,又何尝不是其中之一呢?


    常青山那张自信微笑着的面孔重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曾经,这张脸只是让她好奇、让她尊敬,而现在,一种叫她脊骨颤栗的恐惧感却从这张脸上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