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肤浅小人(47)

作品:《鱼塘太满了会怎样

    《圣经》启示录中有一句说,“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


    元镜负责清点灰楼中的羁押室。


    很多羁押室已经空了,清理消毒过后完全看不出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她一间一间查看,走到三楼一间偏小的羁押室时,在记录册上看到了这间羁押室曾关押过的所有嫌犯。


    一只年仅十七岁的穿山甲女孩的名字赫然在列。


    元镜扫了一眼,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她像是检查其他房间一样如常地在记录册上登记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无异常”,就预备去下一个房间了。


    但刚迈出一步,她就停了下来。


    “元秘书,有什么问题?”


    元镜站在原地,说:“……等一下,我亲自进去检查一下。”


    这是一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羁押室,就如同元镜想象中的那个生前她从未有机会亲眼见过的穿山甲女孩一样。


    她状似带人检查房间,一步步绕着墙壁走到那张已然收拾干净的硬板床前。


    在从邵炳文的口中亲耳听到这只穿山甲和她的妈妈是怎么死的之后,元镜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荒唐。


    太荒唐了,她们两个是疯了吗?


    她狼狈地逃出邵炳文的办公室,一路上心如擂鼓。


    她想,这两个人是为了什么呢?她几乎可以在脑子里描绘出小穿山甲的容貌气质。


    小穿山甲只有十几岁,没受过高等教育,性格或单纯或恶劣或带着孩子气的莽撞。她从小跟在她同样质朴无华有时脾气或许还不怎么好的妈妈身边长大,每天烦恼的不过是怎么赚点零花钱出去和朋友玩。


    她的脑袋里会思考的只有这些,直到某一天,一个对她来说光芒万丈的学姐带着同样“光芒万丈”的思想进入了她的世界。她混沌的本能无力抵抗这样的入侵,于是她轻而易举地沦陷了。


    她的脑袋瓜里开始思考正义、平等、反抗、牺牲。


    哪怕她其实是戈克族。


    但是她真的有能力去控制这么宏大的思想吗?她真的能辨别她做的事情是对是错吗?她真的是深思熟虑、彻底理解了那些思想背后的含义之后才作出牺牲的决定的吗?


    元镜对此产生了怀疑。


    毫无疑问,这只戈克族小穿山甲没事找事最后把自己弄死的行为在任何一个理性的人看来,都是极为愚蠢的。


    就像她自己从前为了虚无缥缈的“正义感”冒险用自己的原液药剂救诺瓦嫌犯一样。


    元镜扶着羁押室的墙壁,神经质地摇摇头,试图把这些想法甩出脑袋。


    是的,愚蠢至极!


    ……可是只要她停下来一秒,另一种念头就会悄无声息地爬进她的意识里。


    但什么是愚蠢呢?生更愚蠢,还是死更愚蠢呢?


    又或是生而无意义、死而愧于心最愚蠢呢?


    这时,元镜似乎能看见一只年轻的穿山甲出现在眼前。迥乎与她想象中出现过的那个愚蠢冲动的笨蛋模样,这一次出现在元镜眼前的,是一张辨不清五官但带着一种坚定而神圣的笑容的脸。


    元镜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指甲抠进墙壁里,觉得自己恍惚陷入了一种迷障。


    无数的鬼影呼唤着她的名字。她看见了一条条血肉模糊的尸体,听见了一声声声嘶力竭的泣涕。


    “救我,我们从前是室友,你记得吗?”


    “救我,只有你愿意救我了。”


    “救我……我不想死……”


    ……


    幻影闪过眼前,元镜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她颤抖着向前方的影子走去,直到走到近前,她才发现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她扑空到了床上,手底下碰到的只有硬邦邦的床板。


    “元秘书?”


    元镜回头,那样子几乎把助手吓了一跳。


    她的嘴唇发白,甚至在颤抖。然而那张脸上的两只眼睛却亮得出奇,看起来怪极了。


    助手:“元……秘书,您,怎么了?”


    元镜摇摇头。


    她低头向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看去。


    那里用指甲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小字——


    “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


    。


    元镜无声地念了出来。


    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


    这是《圣经》中的一句,是所有中学初学者都必须要念的一句。如果是在中学课堂上,那么这句话简直像是嚼烂的口香糖一样无滋无味。


    也就只有在这里。


    也就只有这个没怎么读过书的小穿山甲,第一次被学姐教着念《圣经》的时候才会被这句话吸引,才会在羁押室里一笔一画认真将她奉为圭臬的一句话刻在墙壁上。


    元镜想,果然笨。那些中学生要研读这句话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这些研究透彻了的人都懂得要对这种白日做梦的大话弃如敝履。偏偏这只小穿山甲信以为真。


    她毫无留恋地站起、转身。


    三、二、一——


    刹那间,一股不知来源的力量涌入了她的身体。


    元镜面无表情地走出这间羁押室,助手们都以为她刚才只是一时身体不舒服。没有人知道,她此时内心是怎样的波涛汹涌。


    她忽然懂了邵炳文说“创造信仰的人”和“笃信信仰的人”的区别了。


    创造信仰的人试图让别人为了信仰付出一切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而笃信信仰的人愿意为了自己信奉的真理而付出一切。


    小穿山甲愿意为了她期望中平等正义的“新天新地”献出生命,她的母亲愿意为了爱而缄默不言。


    她们不需要对错,她们已然达到了自己想要的境界。


    元镜悄悄地将手掌覆盖在自己的胸口。


    她扪心自问——


    她想要的是什么呢?是就此远走他乡,还是像这些人一样,为自己真心信仰的真理而热烈地生、热烈地死一次呢?


    不管世俗如何评判对错,不管是否为人所知,不管结果是否成功、是否有名利,只为了她自己觉得应该这么做、而就这样不顾一切地去做呢?


    重大的决定总是在短暂的一两个瞬间作出的。


    元镜放下了手掌,如常地回到了办公室。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使用同一具身体去、同一具身体回,但她的灵魂在这短短的一段旅途中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