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爱情骗子(35)

作品:《鱼塘太满了会怎样

    讨厌。


    讨厌讨厌。


    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么糟糕?


    “呃,镜镜?”


    电话里隐约传来了碗筷碰撞的声音以及邵云霄疑惑的语调。


    “……小镜子?”


    元镜根本没听,仍然涕泪横流地大哭。


    “不是,你哭什么啊?别哭别哭。唉……小镜子乖,不哭了啊。”


    好像中间的诀别和冷遇都坍缩到不存在了一样,邵云霄像最开始认识的时候那样用温柔的腔调哄她。


    有人路过元镜,一脸诧异地边走边回头。但元镜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哽咽着,手里紧紧攥着几张钱,大声质问邵云霄:“你管……管我呢!我就要哭。呜,你是警察吗?我哭不哭、关你什么事?你都要死了,还管那么多?”


    邵云霄顿了下。


    “什么我要死了?”


    元镜颤抖着声音问:“那你把钱都给我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边是长久的沉默。


    元镜试探着问:“邵云霄?”


    对面听完笑了一声。


    “啊……好久没听你叫我的名字了,怪不习惯的。”


    元镜吸了吸鼻子,问:“你现在在哪里?”


    “嗯?我吗?我在外面吃东西啊。”


    “你,在!哪!里!”


    她一字一顿地强调了一遍。


    电话里的邵云霄沉默地与她对峙片刻,终于认输道:“嗯……你家北门街上有一家路边摊。”


    “……知道了。”


    等到元镜一路小跑过去的时候,邵云霄已经吃完东西抱着膝盖蹲在路边乖乖等着了。


    狭窄的旧楼中间南北向延伸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巷,几家老字号店面一股脑簇拥在这里。突出的门斗和台阶为躲避城管的摊贩们提供了休息场所。


    邵云霄就一个人坐在两楼东西向的夹道口,身体蜷缩在门斗和墙角之间,只有半边身子被路灯照亮。


    元镜远远扫了一眼,很费劲儿地找到了他的身影,穿过嘈杂的叫卖和摊贩一路跑到了他面前。


    邵云霄听见了动静,但好半天才抬头看向逆光的元镜。


    他仍然穿着白天的外套,只不过里面的衣服换成了自己的。黑色的半长发被一根皮筋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好像反应很慢,眯着眼确认了一下,才仰头对着元镜笑了。


    “嘶……我有跟你说过吗?你比我想象得还要高一点,瘦一点。”


    元镜却只来得及错愕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神情,好一会才蹲下来问:“……你最近吃了多少药?”


    邵云霄盯着她摇摇头,“还好。”


    “还好?”


    元镜一把把怀里的纸币都甩在他身上,把他吓了一跳。


    “这是还好吗!”


    邵云霄无奈地捡起纸币,认真捋顺,动作缓慢而笨拙,像是不善用四肢一样。


    “小心点啊小笨蛋,别弄破了。这是送你的礼物啊,弄破了你不就损失大了吗?”


    元镜扁着嘴看着他蜷缩在阴影里,双手神经性颤抖的样子,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愤愤然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无声地掉下来。


    两楼侧面的夹缝处很狭窄,只够一个人通过。明明拐角就能听见的小贩的热闹烟火气,此刻却像是远在另一个世界。


    邵云霄把钱仔仔细细塞在元镜的兜里,手背却被滚烫的泪珠砸中了。


    他猛地抬头,看见了元镜泪眼婆娑的眼睛。


    “嘶,怎么又哭了?”


    他无奈地笑了,缓慢而认真地用拇指擦去元镜脸上的泪痕,结果不到一秒新的泪珠又滚下来了。


    “不哭不哭。”


    邵云霄慌得不知道怎么办。他长叹了口气,半跪在地上捧着元镜的脸,低声叹道:“早知道你是个哭鼻子大王,我就不告诉你我在哪了。你看,眼睛红了吧?鼻子也红了。一会儿回家路上吹风了,皮肤就不好了。”


    元镜:“……不好就不好。”


    邵云霄笑了。即便神色看着不太健康,他这张脸只要笑起来也足够夺目。


    他弓背弯腰,凑近元镜。


    “不行啊,明天还得出门上班呢,对不对?听话,不要哭了。”


    元镜反问:“那你明天呢?”


    邵云霄声音模糊。


    “我?我没有明天了。”


    。


    元镜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哎呀怎么又哭了?你这样,我怎么安心啊?”


    邵云霄忙着给她擦眼泪,笑着哄她:“好了,我不跟你说这些了。把你惹哭了,回头……你在乎的人该心疼了。”


    元镜带着哭腔问:“什么啊?”


    邵云霄摇摇头,“没什么。”


    昏暗的巷子口,他弯着身子,长久地注视着元镜。也许他真的乱吃药吃多了,所有动作都看起来像生锈的机器人一样迟缓。因此这样的注视也随之凝固,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沉。


    他现在跪在元镜面前,皮肤还带着温度,还在说话、在笑。可也许几小时后,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会被刀划破皮肤,又或者被水浸皱指纹,然后永远变成一堆腐烂的肉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刻,一个她熟识的人即将带着他的意识永远消失,任何联系方式都再也找不到他了。


    这就是死亡。


    一点也不遥远,转头就是,像是默默无闻但其实陪伴已久的老友。


    元镜的眼前被泪水模糊了。她硬生生打了个冷颤,好像从扭曲的视线中看到了邵云霄凹陷腐坏的脸。


    “你别这样……”


    她抓住了邵云霄的袖子,小声地哭道。


    “你是生病了吗?还是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忽然想要放弃呢?为什么呢?”


    邵云霄像是一尊雕像,好久才勉强动了动手指。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元镜的鬓角碎发。


    “元镜。”


    他不笑了,霎时间五官都灰败得像是墓碑。


    “你知道吗?我好累,我好累啊……我不知道我坚持活这么久到底是为什么。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没有人爱我,没有人在乎我,也没有人需要我——哪怕有过,也被我搞砸了。”


    说到这,他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因为我就是这么糟糕,这么不讨人喜欢。我学不会,我学不会怎么让别人喜欢我。我没什么朋友,也可以算是没有家人。难道我累死累活地去给别人赔笑脸,去降低我自己的尊严,就只是为了多呼吸一口空气吗?”


    路灯的光照不到他的脸,元镜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眼中的水光。


    他的声音颤抖,但十分坚定地摇摇头。


    “不,没意思,这样没意思。”


    沉默。


    巷口经过了一家三口,孩子举着玩具怪兽一边走一边冲她的妈妈发出怪叫声,由远及近再走远,短暂撞破了小巷口的沉寂然后擦肩而过。


    从前在跟章柏玉洋洋洒洒高谈阔论的时候,元镜从不觉得死亡是一个多么沉重的话题,好像“自杀”两个字只是两个普通的音节,除了可以延伸出来一些晦涩的哲学话题以外便没什么特别的了。


    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谈话都是多么的浮于表面,多么的苍白无力。足以让一个人违背生物本能而选择结束生命的痛苦,有多重呢?


    她无言,只是垂下了手臂。


    “好了,别哭。”


    邵云霄低声道。


    “哭成小花猫了?你不要难过,我本来没期待着你能来见我,现在能最后见到你一面,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他越说,元镜越是摇着头掉眼泪。


    “真的,我醒着的时候,每时每刻都很痛苦。现在终于要结束了,你也让我开心点,好吗?所以不要哭了。”


    他慢慢地站起来,元镜死死抓着他的袖子。


    “你要去哪?”


    “我?”


    他的声音十分遥远。


    “我自己去走走吧。”


    不远处传来海的水汽。半面临海的城市,有一条长长的海滩,夜里偶尔有人会去散步。


    “你乖乖地回家去,晚上降温,女孩子在外面也不安全。”


    元镜却没有放开他。


    邵云霄:“好了,乖一点。”


    元镜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怕疼吗?”


    “……什么?”


    “你怕窒息吗?”


    邵云霄一愣。


    “怕啊。”


    他的喉结动了动。


    “但是比起这样活着,也不算什么了。”


    “哪样活着?”


    元镜轻轻拽了两下,让他坐下来平视她,然后执着又委屈地问:“哪样活着?我的小狗瘫痪失禁,连小狗最喜欢的出去玩都不行,每天吃这个药吃那个药,不是感染就是肺炎。你不是画了他吗?你应该看过他的照片吧?就算这样,他还活得那么开心呢。”


    邵云霄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


    “是啊,我知道,所以我羡慕他,他至少——”


    “那我呢?”


    元镜又问:“我是怎么活着的呢?我也有那么多开销要付,我也有那么多烦恼,我回到家里也没有人能关心我、能爱我。”


    她忽然从兜里把自己手机甩在邵云霄面前。


    “就现在,我老板还在跟我吵架。我也许又要找新的工作,又要有拿不到工资的日子,我还没来得及难过呢!我还没来得及崩溃呢!你凭什么!活不下去了是吧?好,好。”


    邵云霄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元镜忽然猛地站起来,把他一把推开,扭头就朝着小巷外走去。


    “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