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爱情骗子(2)

作品:《鱼塘太满了会怎样

    元镜学历一般,没有可以依靠的厉害的家庭背景,上学的时候还因为起过几场冲突而基本跟同学们都断了联系,工作后更是居无定所频繁换岗。


    因此,她身边基本没什么可以长期联系的交心的家人或朋友。


    如果非要说有的话,那也只有网络上的“网友”。


    在章柏玉之前,元镜第一次在网上认识的朋友,是一个脾气十分古怪的年轻男生。


    彼时,元镜还在每天勤勤恳恳辗转做好几份工作维持生计,上网只是单纯为了娱乐,还并没学会通过这种途径认识形形色色的男生。


    因此,深夜疲惫之时,视频游戏便成了她打发时间的工具。


    这个年轻男生就是她在一个游戏里偶然认识的。


    最开始,他们只是同一个服务器里偶尔碰上可以一起打游戏的队友关系。


    这个队友上线的时间很不固定,而且脾气孤僻古怪,很难跟人混熟。哪怕元镜跟他打了许多场游戏,也几乎没跟他说上过几句话。


    她平时在游戏里比较咋咋唬唬的,经常扮演着大呼小叫指挥作战的角色,与队友那种内敛安静的性格极不相符。


    有好几次,元镜打游戏打得过于兴奋,喊了几声,这个队友便淡淡出言拦了她一下。


    当时她还没反应过来,事后才感觉出这个队友似乎是觉得自己有点烦了。


    于是,她意识到了自己跟他不是同一路人,自那以后愈发注意少跟他来往了。


    他们就这样一直维持着彼此连话也说不上几句的状态。直到有一次碰巧双排,对方打游戏时似乎忘记关麦了,于是打着打着,元镜就似乎听到了耳机那一端嘈杂的说话声。渐渐地,说话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逐渐演变成了争吵。


    最开始她还以为是队友开了电视剧背景音,可听着听着她才发现,电视剧的声音绝不会有这么清晰真实。这根本不是背景音,就是她这位游戏队友现实里跟他家人的吵架声。


    元镜一下子有点尴尬。


    队友那头的争吵怒骂十分激烈,元镜甚至能清晰地听见“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不务正业”“花了这么多钱”一类的话。然后下一秒,队友平日在游戏里淡得像白开水一样的声音就忽然扔进去炸药了一样“砰”地点燃,带着满腔的愤怒扔掉正在进行游戏的手机大骂了回去。


    凶悍得让元镜大跌眼镜。


    游戏音效仍然在继续,但是屏幕上属于队友的小人却只是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做着刻板的角色设计动作。


    照理来说,队友挂机是非常不道德的行为。但听着耳机里刺耳尖锐的吵闹声,元镜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更加不好意思叫他回来继续打游戏了。


    许久后,耳机里的声音逐渐平息下来。一串叮铃桄榔的声音响后,队友那边终于安定下来。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仿佛刚才的吵闹是个错觉。


    这时,元镜忽然听见耳机里的队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嗯……还要打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耳机里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才发现这么半天自己一直都没关麦。


    不过队友的烦心事明显要比在网友面前出糗要沉重得多,以至于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无暇顾及元镜到底听见了什么。


    “没事,打吧。”


    “哦。”


    沉默了一会儿,队友忽然说:“对不起,打扰你了。”


    元镜立刻说:“没事。”


    过了一会儿,她又笑道:“还好,组队里就咱们俩,只有我听见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队友苦笑了一声,淡淡道:“没事,就是让你听见不愉快的事情了,抱歉。”


    他们平时交流不多,现在说这么多话已经是不寻常了,所以气氛格外尴尬。元镜只能继续打游戏。


    “你……”


    她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现在还好吗?”


    队友沉默。


    元镜非常不喜欢尴尬和沉默。话已至此,她只能继续搜肠刮肚地缓和气氛说:“反正我们也不认识,你要是有烦恼需要找个人聊聊,可以对我说一说呗。”


    队友声音疲惫:“谢谢,但是……不用了。”


    元镜想了想。


    “嗯……没事,你可以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就当发泄发泄了。就比如——”


    她眼珠子转了转。


    “比如你耳机什么牌子的?怎么收音效果这么好!”


    队友一怔。


    元镜“嘿嘿”一笑。


    队友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对话的发展方向,无奈道:“呃,你喜欢,我可以把链接发你。”


    元镜摇摇头,“游戏后台不能发链接。”


    队友:“那……我们加个微信好友吧。”


    元镜:“哦,好啊。”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们都是好友了,你还是不愿意讲讲你为什么不开心嘛?”


    “我……”


    队友竖起了极高的心理防备墙。


    元镜察觉到了,改口道:“不想说的话没事,什么时候你觉得需要找人倾诉,或许可以来找我。反正我们要一起打游戏的嘛。”


    “没有……”


    队友犹豫了下,苦笑道:“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很简单,钱而已。”


    元镜:“哦……世界上一大半人的烦恼都是因为钱,很正常,我也是诶。”


    队友:“我比这一大半人都更需要钱。”


    元镜疑惑道:“为什么?你很缺钱吗?”


    她刚才听到了他与他父母的争吵,里头有一句“花了这么多钱”如此如此的话。


    其实仅仅依据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元镜有点怀疑这个队友是个十多岁的叛逆少年,因为贪玩犯浑之类的原因花了父母很多钱,于是才产生了这些矛盾。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她不好直接问。


    “是啊。”


    他云淡风轻地说。


    “我有点债需要还。”


    他的语气太轻松,以至于元镜刚开始有点没反应过来耳朵里飘过去了什么东西。


    “什么?债?”


    队友语气平静,似乎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嗯,之前欠了点债。投资项目的问题。”


    元镜不懂这些,半天只憋出一个“哦”。


    “这样啊……”


    元镜没料到是这个原因。她措辞了一下劝道:“投资有赚有赔很正常,失败的大有人在,只是时运不济而已,也不是你的错。”


    队友笑了一声,似乎已经麻木了。


    “谢谢你的安慰。”


    元镜觉得他的态度有点绝望,忍不住道:“不是安慰,是真的觉得是运气不好,不是你的错。”


    耳机里一阵沉默。


    “是吗?”


    元镜听到队友轻轻地反问。


    “不是吧,”他笑了一声,“我拖累了太多人……算了,无所谓了。”


    元镜觉得他的状态不对,试探性地问:“你……有尝试看过心理医生吗?或者有家人——”


    她下意识想问有没有家人带他去看医生,但刚说了一半就想起刚才队友跟家人吵架的场面,瞬间闭上了嘴。


    “抱歉哦。”


    队友却好像无所谓。


    “你抱歉什么?没事,我有心理医生。不过我没有家人。”


    “……啊?”


    那刚才跟他吵架的是谁?还是说“没有家人”只是因为跟家人关系不好所以夸张过的描述?


    元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了。


    队友好像不怎么想解释,简短道:“我所谓的‘家人’跟我只有血缘关系,没有什么真感情的,也没有人会帮我。”


    元镜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可能……只是能力不够?”


    毕竟他可是投资失败欠的债,元镜就算不懂也能猜到那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队友却说:“不不不。”


    “我爸妈很有钱的。”


    耳机里传来罐装饮料开罐的声音,或许是啤酒。


    “他们富得流油,这点钱对他们的资产来说无关痛痒。只是他们不爱我,所以一分都不想花在我身上而已。你能想象吗?哪怕我明天被贷款逼得去坐牢,他们都不会给我花一分钱救我。”


    队友自嘲一笑,似乎完全是讲给自己听的。


    “挺可笑的,是吧?”


    元镜听了半晌,忽问说:“不啊。”


    “不可笑的。”


    她抬头,望向了虚空中的夜色。


    “很正常的,我父母也不爱我啊。他们离婚得早,我从十四岁开始就自己一个人住了,他们谁都没有管过我,而且都有自己的家庭了。不过我觉得这样也挺好,我自己把自己养大了,现在每天还是挺开心的。其实,想一想,谁规定过人生下来就一定有一群人在那里等着爱你呢?”


    她坚定地摇摇头。


    “不是的,那样的人是少数的幸运儿。我想过了,我不能去羡慕幸运儿。”


    队友愣了下,没说话。


    元镜笑道:“而且我也蛮穷的。我没债,但得养我的小狗,每天好累好累的。”


    队友仍然不说话。


    元镜见他听得入神,便一边打游戏,一边自顾自絮絮叨叨道:“我的小狗是我捡的,在我租的上一个房子的小区捡的。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还以为是块破抹布呢,黑黢黢脏兮兮的。我喜欢小狗,但是买不起,发现他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走大运了,高高兴兴送去医院看。”


    “但一看才发现,他后肢瘫痪。我还不信邪养了一段时间,最后发现太难了。他经常感染炎症,光尿垫、消炎药、针灸治疗的钱都快要了我的命了。我还要随时照顾他上厕所、洗澡,有时候连打工都要耽误。”


    “我当时都不想养了。可是忽然有一下,我坐在床上看着他,他就趴在地上盯着我看。还乐呢。我一下就笑出来了,他看见我笑了就更乐了,直吐舌头。他这么开心,肯定不知道我要抛弃他了。”


    队友终于开口了,“然后呢?”


    元镜回答道:“然后,我就想,哪怕我饿死了也要给他留最后一份口粮。我没有人爱,难道我的孩子也没有人爱吗?”


    队友沉默良久,忽然说:“你的孩子真幸福。”


    元镜:“那是……哎哎哎,推塔!哎呀!你快点他一下啊!”


    队友:“哦,走神了,不好意思。”


    元镜叹了口气道:“我都差点忘了我要跟你说什么……哦对,我是要跟你说,没关系的,生死面前都是小事。”


    队友:“嗯,也许吧。”


    元镜:“好啦,这局肯定没了,快快快,再开一局!”


    队友:“……好。”


    元镜一时心情好,大手一挥承诺道:“你看,咱们都是穷朋友。你以后不开心就可以找我玩啊,我这个人最没心没肺了,什么烦恼都能忘掉,保证逗你开心的。”


    队友轻轻笑了一声。


    “这样吗?以后都可以吗?”


    元镜狠狠点头。


    “嗯!”


    队友:“好。”


    手机屏幕里的战斗已经趋近于尾声,音乐和技能释放音效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激烈,犹如临胜前的战鼓,急促地敲在人的心头,震得人四肢百骸发软。


    因而,基于翻盘转胜的元镜并没有仔细听耳机里的队友最后又自己低声说了句什么。


    或许是自言自语吧。


    成功推塔反杀的元镜脑子里只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余下的便只有游戏胜利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