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播室。


    气温并没有因为空调而下降，反而随着监视器上飙升的红色曲线，燥得人手心冒汗。


    叶青手里捏着保温杯。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屏幕上，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公开处刑”。


    高清镜头下，毛孔里的黑头、眼角的细纹、肤色的暗沉，无所遁形。


    没有滤镜。


    没有柔光。


    只有真实到残酷的粗粝感。


    弹幕区早已经炸了锅。


    【救命！许姣姣这脸是刚才发面发过头了吗？特写怼脸那一下，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周航一米七三？哈哈哈哈笑死爹了，通稿不是吹的一米八八这腿那是腿吗？那是截肢手术刚做完吧？】


    【卫子言那个哭嗝绝了，从此以后再也无法直视他在舞台上装酷了……】


    一片鬼哭狼嚎的群嘲中。


    几条格格不入的弹幕，像是一股清流，顽强地飘过。


    画面正定格在林薇薇侧身喝水的瞬间。


    素颜。


    皮肤冷白，下颌线利落得像是一笔画出来的。


    【这就有点离谱了……】


    【这姐们的素颜比精修图还抗打？关键是这气质，怎么感觉她下一秒就要从裤兜里掏把刀出来捅人？】


    【前面的别走！我有同感！她看镜头的眼神不对劲，不像是在看摄像机，像是在看……猎物。】


    “爆了。”


    赵啸把一份数据表拍在操作台上。


    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难得带了一丝裂痕。


    “林薇薇的单人搜索量，半小时翻了三倍。”


    叶青没说话。


    只是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杯中倒映出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


    女生宿舍，201室。


    没收了手机，屋里只有翻书声。


    许姣姣瘫在床上。


    那本绿皮《内务条令》盖在脸上。


    “我不行了。”


    她猛地坐起，把书摔在被子上。


    头发乱糟糟的。


    “三百多条！还要背处分条例！我是来当明星的，不是来考研的！”


    汪斯琴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圆珠笔。


    她在做笔记。


    “一章一章背，不难。”


    “你闭嘴！”


    许姣姣抓起枕头砸过去。


    “显摆什么！我看见字就头疼！”


    乔欣悦靠在柜子边。


    她卸了妆，脸色有点暗。


    她手里捧着书，视线却飘向角落。


    林薇薇侧躺着。


    《内务条令》垫在脑袋底下。


    乔欣悦手指在书页上摩挲。


    进屋半小时。


    林薇薇只翻了一次书。


    哗啦哗啦。


    速度快得像是在扇风降温。


    然后躺在床上。


    “薇薇。”


    乔欣悦合上书，声音很轻。


    “你要不要起来看看？听说何班长很严，明天早操要是抽背不出来，是要罚跑五公里的。”


    林薇薇没动。


    她盯着窗外。


    月亮很圆，黄澄澄的。


    像个蛋黄酥。


    饿了。


    该死的身体代谢，太快。


    “薇薇？”


    乔欣悦往前走了一步，加重了语气。


    林薇薇翻身坐起。


    床板吱嘎一声。


    她看着乔欣悦。


    “吵。”


    乔欣悦捏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把纸抠破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悦姐你管她干嘛。”


    许姣姣在那边哼了一声。


    “人家有苏总，不用背书也能过关。哪像我们这种没后台的命苦。”


    咕——


    一声清晰的腹鸣。


    打断了许姣姣的阴阳怪气。


    林薇薇站起身，拿起军绿色搪瓷缸。


    “打水。”


    她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是开水房。


    几个男生围在水箱边，像一群避难的难民。


    周航耳朵上别着根笔。


    靳厉行正在地上单手做俯卧撑，汗水顺着寸头滴在地板上。


    陈俊峰蹲在墙角。


    两只手死死抓着那颗刚剃的青皮脑袋，一脸痛苦面具。


    “仪表端庄，举止……举止……”


    他把脸埋进膝盖，声音带了哭腔。


    “举止文明……后面是啥来着？我要疯了！”


    “精神振作。”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林薇薇站在两米外。


    陈俊峰猛地抬头。


    眼睛瞬间亮了，像看见了救星。


    “薇薇姐！”


    他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你也来背书？这玩意儿太绕了，简直不是人背的！”


    周航拿下耳朵上的笔。


    那件XL的作训T恤挂在他身上，显得肩膀格外窄。


    他往前跨了一步。


    正好挡在林薇薇去水龙头的必经之路上。


    “哟，林大女侠。”


    周航抖着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女寝太吵背不进去？还是说……”


    他凑近了一点，满脸戏谑。


    “根本不用背？毕竟上面有人好办事嘛。”


    地上。


    靳厉行做完最后一个。


    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周航。”


    靳厉行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常年军旅戏练出来的威严。


    “少说两句。”


    他看向林薇薇，眼神复杂。


    “你要是没背熟，我有笔记，划了重点。”


    林薇薇没接话。


    甚至没看靳厉行一眼。


    她径直走到周航面前。


    还没等周航反应过来，她侧身一滑，像条泥鳅一样穿过周航的阻拦，站在了水龙头前。


    拧开。


    滚烫的热水冲进搪瓷缸，激起一片白雾。


    “让让，挡光了。”


    周航脸皮狠狠抽动了一下。


    被无视的羞辱感让他火气直冲天灵盖。


    “林薇薇，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他提高了嗓门。


    “装什么淡定？明天早操背不出来，我看你怎么收场！”


    陈俊峰一脸便秘的表情，想劝又不敢。


    周航歪着头，一脸挑衅，等着看笑话。


    女生宿舍门口。


    乔欣悦和许姣姣探头探脑，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


    林薇薇觉得好笑。


    这帮人却因为几行死板的文字，慌成这样？


    和平年代的人，真是脆弱得可爱。


    “第三章，内务设置。”


    林薇薇开口了。


    语速极快。


    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带着某种机械般的冰冷。


    “第六十二条，床铺铺法。被子叠成方块，置于床头一端，开口朝向床头，枕头置于被子内侧……”


    周航抖动的腿，停了。


    林薇薇没停。


    语速甚至还在加快。


    “第七章，请示报告。军人对上级应当主动敬礼，报告时，应当立正……”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


    不像是在背书。


    更像是在宣读某种早已刻入骨髓的指令。


    甚至连断句的节奏，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三分钟。


    停。


    林薇薇拿起茶缸。


    也不怕烫，仰头喝了一口。


    滚烫的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


    终于把那股饥饿感压下去一点。


    舒服了。


    “还有问题吗？”


    她放下茶缸，看着周航。


    眼神很淡。


    却像把刀子，刮过周航的脸。


    周航手里的笔在地上。


    半天没反应过来。


    陈俊峰更是一句，“卧……槽……”


    靳厉行迅速拿过陈俊峰手里的书。


    翻页。


    手指在纸上划过，速度越来越快。


    直到林薇薇背完最后一句。


    乔欣悦靠在门框上。


    突然感觉后背窜上一股凉气。


    这就是林薇薇不看书的原因？


    这哪里是背书。


    这熟练度……


    简直像是这本《内务条令》就是她写的一样。


    乔欣悦脑子里疯狂闪过几个念头。


    特训？


    全封闭魔鬼式训练？


    为了这个S+级项目，天辰娱乐居然把林薇薇送去秘密基地特训了半年？


    难怪。


    难怪她敢这么狂。


    这哪里是来混脸熟的花瓶。


    这分明是一台披着女明星外皮的人形兵器！


    林薇薇没理会这帮人仿佛见了鬼的反应。


    “水好了。”


    她冲着陈俊峰挑了挑下巴。


    然后拎着茶缸，脚下踩着作训鞋，发出有节奏的踢踏声，回了宿舍。


    背影消失在门口。


    走廊里依旧死一样安静。


    周航弯腰去捡地上的笔。


    看向靳厉行。


    嗓子有点干。


    “老靳……她……背错没？”


    靳厉行合上书。


    目光深沉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良久。


    才吐出四个字。


    “一字不差。”


    他把书塞回呆滞的陈俊峰怀里，补了一句。


    “连标点符号的停顿，都没错。”


    周航吞了口唾沫。


    声音都在发飘。


    “林薇薇……以前到底是干嘛的？”


    没人回答。


    乔欣悦默默转身回屋。


    动作有点僵硬。


    她在心里那个名叫“林薇薇”的标签上，狠狠画了个红圈。


    惹不起。


    必须要离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