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市里来的付主任带着院内医生进了病房，进行最后的术前检查。


    付主任年过五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行事却不见半点拖沓。


    他仔细看过片子，又检查了林兆根的伤腿，而后对家属说。


    “情况清楚了，胫骨粉碎性骨折，手术方案也确定了。用最新的髓内钉技术，创口小，恢复快，手术时长预计六个小时。”


    听到专家这番话，江彩娥和林兆棠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


    十点整。


    林兆根被推进手术室。


    门顶上红色的“手术中”灯牌亮起时。


    长长的走廊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林兆棠坐不住，在手术室门口不停的来回踱步，鞋底都快磨得发烫了。


    江彩娥两手合十，嘴唇翕动，也不知在求哪路神佛保佑。


    她一会儿贴到手术室门边，想从那窄小的门缝里瞧出点什么，一会儿又坐回冰凉的长椅，焦躁地搓着手，满脸的愁苦根本藏不住。


    林薇薇和苏砚舟坐在不远处的另一排长椅上。


    与那两人的焦灼相比，他们俩显得过分平淡。


    苏砚舟正垂着头，用手机处理公司发来的紧急邮件，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划，神情专注，周身的气场将医院的嘈杂隔绝在外。


    林薇薇则靠着椅背，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扫过走廊另一边。


    这种无所事事的等待，对她而言，是一种煎熬。


    在朝不保夕的末世，除了睡觉，很少有这样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干耗着的时间。


    这让她感觉身体里那股充沛到无处安放的力量，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林薇薇能理解江彩娥他们的心情。


    躺在里面的是丈夫，是弟弟，关心则乱，人之常情。


    但她不同。


    她已经和付主任确认过，这种手术对经验丰富的专家来说，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


    既然结果是确定的，那过程中的担忧便显得多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


    那股烦闷感愈发强烈，她索性收起手机，开始观察走廊里来往的人。


    那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左腿发力不均，膝盖有旧伤。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看似镇定，但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是她在末世养成的习惯，评估每一个生物的威胁性和弱点。


    临近中午十二点，一阵刺耳的铃声响了起来。


    “铃儿响叮当，铃儿响叮当……”


    是江彩娥的手机。她反应慢半拍，才手忙脚乱地从布兜里掏出一个老旧的按键机。


    看清来电的名字，她眉头便拧了起来。


    “喂？杨老师啊……哎，我是林清秋她妈。”江彩娥接起电话，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手术室。


    下一秒，她的音量陡然拔高：“什么？！在学校出事了？！”


    这一声，让林薇薇和苏砚舟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她看了过去。


    “孩子……孩子人没事吧？”江彩娥使劲捂着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子都有些发晃。


    林兆棠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哦，哦……”江彩娥随后松了一口气，但眉头皱得更深，“跟同学闹矛盾了？要我们家长现在过去一趟？……行，我晓得了，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江彩娥慌了神。


    “这可怎么办？清秋在学校跟人打起来了，老师让家长过去一趟！”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她爸还在里头做手术，我……我走不开啊！”


    她完全没了主意。


    “我去。”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江彩娥和林兆棠都怔住了，齐齐地望向林薇薇。


    林薇薇已经站了起来，正轻轻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


    “正好待着也闷。”她话说得随意，“你们在这儿守着，有事就打电话。”


    “这……”江彩娥满脸为难，“这哪行？”


    在她朴素的观念里，去学校见老师，是父母的责任。


    让这个才回家没几天的大闺女去处理这种事，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林薇薇没再解释。


    她只说了一句：“我是她姐。”


    这四个字，分量十足。


    正好，她也想去看看，那个对自己满是戒备的妹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且，她实在受不了在这里干等，太磨人了。


    “走。”她朝苏砚舟递了个信号。


    苏砚舟收起手机，站起身。


    他对还在发愣的江彩娥和林兆棠安抚道：“放心，有我们在，不会让清秋吃亏的。”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能压住场面的沉稳。


    江彩娥看着眼前这一对男女，心里那股六神无主的慌乱，竟真的平息了大半。


    “那……那就辛苦你们了。”她讷讷地开口。


    林薇薇摆了摆手，转身便朝楼梯口走去。


    苏砚舟迈开长腿，跟在她身后。


    两人很快到了林清秋所在的学校。


    田心镇不大，镇上就的一所中学。分高中部和初中部。


    苏砚舟将车停在“田心镇第一中学”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


    时值午休，校园里一片寂静。


    两人向门卫问明了方向，径直走向高三教学楼。


    还没走到教师办公室的走廊，一阵女人尖利的叫骂声就从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里传了出来。


    “……你个小偷！不要脸的贱蹄子！穷疯了吧！班费都敢偷！我们家子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跟你这种人分在一个班！”


    那声音里的恶意，像是脏水一样泼洒出来。


    紧接着，一个清亮却带着颤音的少女声音倔强地反驳。


    “我没有偷！你别血口喷人！”


    是林清秋的声音。


    林薇薇的脚步只顿了一下。


    听得出，林清秋的声音里虽然满是抗拒，但已经带上了哭腔，显然很委屈。


    她不再迟疑，加快了脚步，走到那间挂着“高三（一）班办公室”牌子的门前。


    她没有敲门。


    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的景象，让林薇薇冷了几分。


    办公室里，一个打扮的还得体的中年妇女，正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清秋的鼻子上。


    而林清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倔强地挺直了单薄的脊背，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就在林薇薇推门而入的同一瞬间，那中年妇女似乎觉得不解气，扬起了手掌。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带起一阵风，狠狠朝着林清秋那张倔强的脸扇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