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一条鞭、毒师与深夜的同盟者
作品:《大明御史》 我本以为张太岳是个极度理性的改革家。没想到,他也有如此性情中人的一面。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当我说出这句话时,张居正握着我手臂的那只手,明显紧了一下。
他看着我,那双熬了无数个通宵的眼睛里,竟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湿意。
张太岳,我知道在真实的历史当中,你是如此孤独。朝臣骂你,言官弹你,同僚防你,连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转过身就可能递上一道参你的奏疏。
但是现在,有我。
张居正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声音比平时低,却比平时暖:
“瑾瑜,先帝不仅是对你,对我更是有知遇之恩。
我很年轻的时候就当过他的侍讲……那个时候,你还在思州。”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也心疼陛下。可是,我要还给陛下一个朗朗乾坤。我当一个严师,他恨我也罢,爱我也罢……倒是你,”他转过头看我,嘴角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是挺会哄孩子的。”
“哈哈哈哈。”我打了个哈哈,心里却暗道:那可不嘛,我在现代,也是天天跟学生打成一片的好老师啊。
有些事啊,你就是在童年得做,不然以后回望整个人生,太苦了。
孩子们可能想不起来学业上的成就,可是老师有一天给他的糖,他会记很久很久。
从张府出来,夜已经深得化不开。
回到家,婉贞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等我。见我进来,她放下手里的绣绷,递过来一封信。
“王石来信了。不过不是为了清丈的事儿,是为了他儿子的教育问题。”
我拆开信,一目十行扫过去,差点笑出声。
这个王子坚,在信里大倒苦水,说我岳父虽然学富五车,可是对孩子太过温和——“温和到墨儿那小子根本不怕他”!
我想:哪里温和了?成儿不怕我,不怕贞儿,嗯,到姥爷面前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不过王墨从小在王子坚的“棍棒教育”和赵凌的“经文酷刑”底下熬大,五岁就被塞了一整本《孟子注释》,这辈子就没不怕这位先生的时候。
只是如今二人远隔千里,再也管束不到他分毫。
你看,这不,成儿早就睡了,王墨那小子还精神抖擞地缠着周朔,让他教轻功。
我走出书房,正好看见院子里周朔在教王墨站桩。十五岁的少年站得笔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股子倔强劲儿,跟他爹一模一样。
“墨儿。”我招招手。
他颠颠儿跑过来:“干爹,啥事?”
“你爹来信了。”
他眼睛一亮:“我爹说啥?是不是要接我回南京?”
“他说……”我顿了顿,“让你去吴鹏那里读书。”
王墨的笑容僵在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干、干爹,”他声音都抖了,“您……您开玩笑的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
“可是……”他急得团团转,“可是我才十五啊!吴先生那个……那个地方,龙岩哥和韦明哥说,进去的时候是人,出来的时候是鬼……”
我忍着笑,板着脸问:“你先跟我说说,你最近都干了什么好事?”
王墨眨眨眼,开始掰手指头:“呃……上个月,我把王侍郎家的公子打了。那个纨绔当街调戏卖花的小姑娘,我看不惯……”
“嗯。”我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上上个月,我把那个欺负老百姓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我:“干爹,我最近也就干了这么点事儿。我也不至于要遭这个罪吧?”
我被他气笑了。
怪不得你爹不带你去江南呢。就你这脾气,估计你爹那点俸禄还不够你赔的。
吴鹏的名声,在龙岩、韦明,还有之前那几个没有外放的门生的讲述下,那就是妥妥的“毒师”啊。
三年炼狱式训练,出来的时候脱一层皮,但也能金榜题名。
罢了罢了,先让你度过几天好日子,等你去跟小皇帝玩几天,绑也得把你绑到吴鹏的宅子里。
“考成法”的余波还未过去,“一条鞭法”便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这一次,炸的不止是都察院。
户部炸了,吏部炸了,连江南那些刚消停点的大户,又开始蠢蠢欲动。
张居正坐在内阁,面前堆着十几道弹劾他的奏疏,摞起来快有半人高。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拿起最上面的一道,扫了一眼,随手扔到一边。
“又来一道。”
我在他对面坐下:“谁上的?”
“户科给事中。”他抬起头,看着我,“瑾瑜,你知道他们怎么骂我的吗?”
“怎么骂?”
“‘变乱祖制,祸国殃民’。”他笑了笑,“还有更难听的,你要听吗?”
我摆摆手。不用听也知道,这帮人骂人的水平,比刘锦之那个纠仪御史高多了。
刘锦之顶多说你迈错脚,这帮人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冯保站在旁边,依旧是标志性的笑。有的时候我就很好奇这些司礼监大珰的笑,都受过统一训练嘛?
“张阁老,”冯保开口,尖细的嗓音不紧不慢,“太后问您,一条鞭法,还推不推?”
张居正抬起头,目光灼灼。
“推。”
“怎么推?”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都察院的方向。
“瑾瑜,今晚我们一起去拜见太后。”
去见太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张居正要把这场改革的生死之战,直接提到最高裁决者面前。
“那些弹劾的奏疏,”我指了指那堆小山,“你打算怎么办?”
“留着。”他站起身,整了整自己飘逸顺滑的长胡须,“等太后定夺之后,让他们自己看看,当初是怎么骂的。
傍晚,我们进宫的时候,夕阳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太后在慈宁宫召见我们。她坐在上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李太后,那个让小皇帝跪两个时辰的亲妈,那个对小儿子百依百顺的偏心娘,此刻坐在那里,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张师傅,”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一条鞭法的事,哀家听说了。朝堂上吵成那样,你打算怎么办?”
张居正跪下去,叩首,然后直起身,声音平稳得像在讲课:
“回太后,一条鞭法,非臣一人之私,乃大明百年之策。臣斗胆,请太后圣断。”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我:“李爱卿,你怎么看?”
我也跪下去:“臣附议张阁老。一条鞭法,清丈为先。臣在江南时亲眼所见,豪强大户隐匿田地,转嫁赋税,小民苦不堪言。
清丈之后,仅江南一地,就查出隐田数万顷。若将这些田地纳入征税,国库何愁空虚?”
太后点点头,又看向张居正:“那些弹劾你的人,说一条鞭法是‘变乱祖制’。”
张居正抬起头,目光直视太后:
“太后,祖制若利国利民,自然该守。可祖制若被蠹虫蛀空,不改革,大明就要亡在祖制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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