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各自的战场

作品:《锈蚀与星穹

    黑城区的街道永远亮着冷白色的光。


    那些高耸入云的代价塔投下巨大的阴影,把整条街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地面上铺着吸光的复合材料,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空气里混着臭氧、冷却剂和某种焦躁的电磁嗡鸣。


    维图站在一家热狗摊前。


    他手里捏着那张刚收到的转账凭证——薄薄一张纸,边缘印着贷息之都的防伪水印。鲜红的太刀插在腰间刀鞘里,刀身比之前那把短了三厘米,刀镡是新配的,还没养成使用痕迹。


    他把凭证举到眼前,数着上面的数字。


    个、十、百、千、万。


    不错。


    他点点头,把凭证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热狗摊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油腻的围裙,手里拿着夹子,盯着他看了三秒。


    维图抬眼。


    “一个热狗。”他说,“加双倍香肠。”


    老板没动。


    “知道。”老板说,手里的夹子指了指旁边墙上的价目表,“三十八。”


    维图沉默了两秒。


    三十八。


    他看了一眼价目表——热狗十五,加双倍香肠二十三。合计三十八。


    黑城区的物价。


    他又看了一眼摊子后面那些正在排队的工人——穿着统一制式的灰色工装,脸上带着十二小时轮班后的疲惫,手里捏着刚领的工资条。他们买的也是热狗,但没人加双倍香肠。就普通的那种,十五块,配一杯牛奶。


    维图从兜里摸出零钱,数了三十八,拍在台面上。


    老板接过钱,夹起两根香肠塞进面包,淋上酱汁,用纸袋包好递过来。


    维图接过来,咬了一口。


    香肠是淀粉掺肉的,酱汁是批量生产的工业口味,面包烤得有点过,边缘发硬。


    但他嚼得很慢。


    远处,又一批下班的工人从代价塔的闸门里涌出来。他们低着头,脚步匆匆,汇入街道上的人流,朝最近的地铁站走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留。只有脚步声,像退潮的海浪。


    维图把最后一口热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有他下午要打的那份工。


    ---


    实验室的光是惨白色的。


    莉瑞亚站在工作台前,两只手同时在不同草稿纸上书写。左手的笔尖在纸上划出尖锐的摩擦声,右手的笔尖已经快出残影,墨水在纸上拉成连续的细线。


    那两个圆环——“湮灭圆环”——悬浮在工作台两侧,离她三米远。环身缓慢自转,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能量纹路,像沉睡的蛇。


    她没看它们。


    她盯着面前那张铺开的图纸——黄道星的能量循环结构图,冰龙法则碎片的三维建模,还有她手绘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笔尖在某处停住。


    她抬起头,盯着图纸上那个红圈标注的点。


    “这里。”她低声说,“应力集中点……如果植入逆向共振模块……”


    笔尖又开始移动,在另一张空白的纸上画出新的结构草图。


    线条交叉,叠加,修改,重画。


    她的手很快,但眼睛更快。每一笔落下之前,已经算好了下一笔的位置,再下一笔的走向,再再下一笔可能出现的分支。


    桌子角落放着一个咖啡杯。


    杯壁内侧结着一圈深褐色的渍痕——那是咖啡反复倒满又喝干、干了又倒满留下的印记。杯里的咖啡早就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


    莉瑞亚随手端起杯子,凑到嘴边。


    喝了一口。


    她的眉头皱了一瞬——苦的,凉了,带着放置太久后的酸涩。


    然后她放下杯子,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像细小的虫鸣。


    ---


    城堡的窗户很大。


    罗丝站在窗前,望着花园里那片猩红色的彼岸花海。花朵在冷白色的天光里微微晃动,花瓣边缘凝着细小的霜。那些花是她亲手种的,每一株的根系都浸过弑神军团的伤员血液——那是她们说过的、能让花开得更艳的方法。


    确实更艳了。


    红得像凝固的血。


    罗丝的左眼——那朵彼岸花义眼——光芒稳定地亮着。她望着那片花海,脸上没什么表情。


    打不过。


    是正常的事。


    黄道星那种存在,本就不是她能撼动的。


    但现在要做的不是感叹这个。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桌上堆着文件。战斗报告、伤亡统计、装备损耗清单、冷华上校的心理状态评估表、还有几份需要她签字批准的下一步行动计划草案。


    她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


    冷华的名字印在标题栏。


    “黄道星系摄影展活动方案。”


    罗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拿起笔,在方案末尾签了字。


    放下笔,她翻开下一份文件。


    伤亡统计。


    那一页的数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名字,编号,阵亡时间,阵亡地点,遗体处理方式。


    看完了,签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一份。


    装备损耗清单。


    看完了,签字。


    下一份。


    冷华上校心理状态评估表。


    她看得更慢。


    “情绪低落。睡眠障碍。食欲减退。社交回避。建议:加强陪伴与疏导。可安排纪念性活动转移注意力。需持续观察。”


    罗丝看完,放下评估表。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彼岸花海。


    然后她拿起笔,在评估表角落签了字。


    继续翻下一份。


    ---


    卧室的灯是暗的。


    冷华躺在床上,手里举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黄道星沉睡的躯壳悬浮在虚空中央,周围环绕着三十七颗冰封的星球。那些星球表面泛着幽蓝色的寒光,排列成规则的轨道,像一串冻结的珍珠。


    拍摄者是个业余天文学家,住在某个边缘星区的观测站里。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他的署名和拍摄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冷华盯着那张照片。


    黄道星的躯壳在画面里显得很安静。没有光芒,没有能量波动,只是一尊庞大的、沉默的冰雕。


    不够完美。


    她想。


    不够好。


    应该能做得更好。


    她放下照片,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另一叠。


    那些是专业天文台拍摄的——高分辨率,多波段合成,标注了每一颗冰封星球的质量、轨道参数、表面温度。厚厚一叠,压在床头柜上,像一座小山。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


    这张的构图不好。这张的光谱数据有误差。这张的曝光时间太短,冰晶结构没拍清楚。


    翻到最后一张,她停住。


    黄道星胸口的裂痕。那道被冰龙三叉戟凿开的、贯穿核心的裂痕。


    冷华盯着那道裂痕,很久。


    然后她把所有照片收拢,放到床头柜上。


    坐起身。


    拿过桌子上的文件。


    翻开第一页。


    “黄道星能量循环系统缺陷分析及改进方向建议。”


    她开始看。


    ---


    星空是黑的。


    缪轻言站在虚空里。


    盲眼被新的黑眼纱遮住,白发在真空中轻轻飘动。她穿着那件白色风衣,领口竖得很高,遮住半张脸。


    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


    那里曾经有一道枪伤——贯穿伤,从后背穿到前胸。现在摸上去只剩一层薄薄的疤痕组织,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略紧。


    复原了。


    她放下手。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恒星,没有行星,只有极其遥远的、细小的星光,像撒在黑布上的盐粒。


    空白的星系。


    适合弹琴。


    她抬起双手。


    十指在虚空中按下。没有琴键,没有琴弦,只有无形的音符从指间流出来,融入真空。


    无声的曲子。


    那些音符无法被耳朵捕捉,只能被意识感知——如果附近有意识的话。它们像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出去,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缪轻言闭着眼——虽然她本来也看不见。


    她的手指越来越快,音符从单音变成和弦,从和弦变成旋律,从旋律变成乐章。


    那乐章没有名字。


    是她刚才在指尖流淌时,临时编的。


    弹到一半。


    风来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宇宙风——高能粒子流,太阳风,或者星系际介质运动。


    是冷的。


    冷得像有温度。


    那股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擦过她的后颈。冰冷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皮肤。


    缪轻言的双手停在半空。


    音符消散。


    她转过头,朝向风来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极其遥远的星光,以及——


    黄道星的方向。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转回头,双手重新抬起。


    继续弹那首没弹完的曲子。


    ---


    训练室的水是活的。


    那些水从房间四角的管道里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球,分裂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又重新聚合,循环往复。


    海伦娜站在训练室中央。


    冰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被水汽沾湿了几缕。她穿着那身改装过的深蓝露肩军装,高跟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起右手。


    空中那些飞舞的水珠瞬间静止。


    然后开始旋转。


    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终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水球,悬在她头顶。


    她握紧拳头。


    水球向内坍缩——不是爆炸,是挤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狠狠攥紧。水球越缩越小,从三米到一米,从一米到半米,从半米到篮球大小。


    停住。


    她松开手。


    水球炸开,重新化作无数水珠,散落一地。


    海伦娜低头看着那些滚落的水珠,看着它们汇成细流,流回房间四角的回收管道。


    她想起雷克斯。


    那头暗红色的机械恐爪龙。它的爪子,它的速度,它把她按在地上时那股无法挣脱的力量。


    水能抽干有机体的水分。


    对机械没用。


    冷凝短路——需要时间。


    雷克斯没给她时间。


    她抬起头。


    “再来一遍。”


    水从管道里涌出,重新凝聚。


    她抬起右手。


    ---


    维图推开店门。


    这是一家武器维修店,藏在黑城区某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店面不大,柜台后面堆满了待修的枪械和能量刃。老板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工作台前焊接什么。


    维图走进去,把腰间的太刀解下,放在柜台上。


    “保养一下。”他说。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把刀一眼。


    “新刀?”


    “嗯。”


    老头拿起刀,抽出半截,看了看刀身的纹路。


    “还行。”他说,“能用。”


    维图点点头。


    “几点取?”


    老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


    维图算了算时间。


    “行。”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那条昏暗的巷子。


    巷子尽头,黑城区的街道上,冷白色的光依旧亮着。代价塔的阴影依旧投下来,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人流依旧匆匆,没人抬头,没人停留。


    维图走进那片光里。


    手插在兜里,手指碰到那张折起来的转账凭证。


    还是热乎的。


    还能撑一阵子。


    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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