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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掠春潮

    第31章


    孟颜倚在软榻上, 脸色比窗外的残雪还要苍白几分。寝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倦怠。


    流夏请来了薛郎中,取出一根丝线为她搭脉, 他闭目凝神,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孟颜屏息等待, 心中隐隐慌乱。


    片刻, 薛郎中收回手, 沉吟道:“姑娘脉象虚浮,心气不畅。这几日可是心神耗损过甚?”


    “前些时候落了水,醒后感觉身子骨有些乏。”


    郎中顿了顿, 目光落在孟颜略显苍白的手指上, “十指连心,如此……前些时日姑娘取了十指血,又因落水怕是伤了心脉根本,这才诱发了心绞痛。”


    孟颜心头一沉, 她抬起眼睫:“薛郎中,我这心绞痛可还能医治?”


    薛郎中捋了捋胡须, 郑重道:“心为君主之官, 血之源头。姑娘先前气血已然亏损, 此次心痛便是警示。眼下并无特效良方, 唯有固本培元, 好生静养。老夫再开些调理气血、宁心安神的汤药, 姑娘需得按时服用, 切记不可再劳心伤神, 亦不可再行损伤身体之事。”


    孟颜轻轻颔首, 眸光微黯,低声道:“有劳郎中。”嗓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空气里。


    流夏送走郎中,屋内又恢复了寂静。孟颜闭目养神,却听得庭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流夏欣喜通报:“姑娘,萧公子来看您了!”


    孟颜心中微动,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一阵心悸按了回去。


    萧欢掀帘而入,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如玉,见到榻上的孟颜,眼中盛满担忧、疼惜。他几步走到榻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探探她的额头,温声道:“颜儿,方才听闻你身子不适,我……”


    孟颜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只将手拢在袖中。


    萧欢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眼中的暖意也凝滞了一瞬。


    他缓缓收回手,眸光落在她略显疏离的侧脸上,轻声问:“颜儿,可是因我许久未来看你,生我的气了?”


    “没有。”孟颜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萧欢凝视着她,沉默片刻,又问:“那为何同我生分,不让我碰你?”他心中满是不解,心头也慌慌的。


    “我……”孟颜语塞,她该如何面对他呢?她同他之间更似好朋友,好哥哥。


    话音未落,萧欢却轻叹口气,脸上浮现苦涩而又温柔的笑:“颜儿你不必解释什么。”他目光缱绻地望着她,“即便颜儿你……变了心,不再似从前那般待我,我萧欢,也依旧会默默守护你、关心你。”


    他的神情十分真挚,仿佛能穿透一切,直抵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此生,我萧欢,唯爱颜儿一人。”他说得缓慢却坚定,每一个字如同是刻在心底的承诺。


    孟颜心中一颤,愧疚与不忍瞬间淹没了她。她再也无法维持那份刻意的疏离,猛地抬起头,伸出双臂紧拥住他。


    还是熟悉的青草气息,一如过往无数个岁月里那样,使她最为安心。


    “阿欢哥哥……”孟颜嗓音哽咽,脸颊贴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有些事情,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给你听。但你在我心中,永远是阿颜最敬重的人!”


    萧欢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抬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


    “无妨。”声音自她头顶响起,“既然颜儿不便说,那就不要说,我能理解。”


    他稍稍拉开些距离,双手扶着她的肩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在我心里,颜儿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必定有你自己的缘由。”


    他缓了缓,仿佛在积蓄勇气,又仿佛在压抑某种情绪,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缥缈的伤感:“但,倘若日后颜儿不要我,不喜欢我了,我亦会真心祝福,默默守护你就好。”


    “阿欢哥哥……”孟颜心头酸涩难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有些事,身不由己,情非得已,我……”


    他摇摇头,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的唇瓣,指尖微凉,坚定地道:“颜儿,我懂,我懂你!”


    孟颜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她用力点点头,带着浓浓的鼻音:“阿欢哥哥,颜儿有你,此生无憾!你是最能温暖人心的好哥哥!”


    萧欢离开时,谢寒渊恰巧从回廊经过。他脚步一顿,墨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视线定格在那熟悉的身影上。萧欢的侧脸轮廓,那挺拔的身形……谢寒渊的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那日皇宫内,站在孟颜身边的男子,似乎与眼前的男子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眸色渐深,一丝探究与冷意悄然浮现。


    夜深人静,孟清捧着一本话本子敲门而入。


    “阿姊,这本话本子你看过没?”孟清将白色小册子递给她,眨着大眼睛道。


    孟颜放下药碗,翻开一看,顿时红了耳根:“阿清,你哪来这种书,这可是未出阁的姑娘成亲前才会看的……”


    “前些时日书斋买的大路货,瞧着继承了宋元善本的风貌,也算是精品了。”


    孟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未曾想自个妹妹心思如此玲珑,也十分胆大。


    孟清压低嗓音:“常听人言,女子……第一次会非常痛。不过……”她脸上露出憧憬的笑容,“阿姊你日后嫁给萧哥哥,应当是不会太疼的。”


    孟颜正喝着药,闻言双手一顿,抬眸看向她:“为何?”


    “因为萧哥哥温良呀!像他那般温润如玉之人,定会十分顾及阿姊的感受。”


    孟颜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轻声道:“其实……也要看尺寸的。”


    孟清一愣,显然没太明白。


    孟颜放下药碗,目光飘向窗外朦胧的月色,声音更低了些:“如果……嗯,如果特别壮硕的话,不管怎样,都是会很痛的。”


    孟清的脸颊“唰”地红了,她凑得更近,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道:“那阿姊,你说真心话,你希望萧哥哥大点还是……”


    孟颜被她问得脸颊瞬间滚烫,又羞又恼,指尖轻摁她的额间:“瞧你哪还像个姑娘家?竟瞎想些什么,不跟你说了!”


    孟颜缓缓躺下,脸上的热度却久久不退。脑海中,突然忆起前世,谢寒渊探入她口中时的情形。


    她依稀记得他强势地攫取,极其滚烫。没多久自己的脸颊酸胀无比,喉咙也哽得难受,涩涩地,一点都不舒服。那时,她的嘴角简直被撑得快要裂开!


    她微微蹙眉,暗自腹诽:那还是……小点吧,最好是同手指头一样的大小。


    半响,她拍了拍自己脑门,双手抚摸着脸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蛋灼热无比。


    几日后,国公府内。


    李青躬身而立,神色肃然,将打探到萧欢的底细,一五一十地向谢寒渊交代了一遍。


    谢寒渊端坐于案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案,眸光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百年前叱咤风云的萧氏本是河东望族,奈何璋平之乱后门阀倾轧,以范阳谢氏为首的北地世族把控中枢,半数贵胄被迫迁徙闽南或隐居蜀地。


    萧氏便带着残缺宗祠扎根江南,几代人不涉朝堂纷争,族中子弟多经营茶马古道。后来萧欢的父亲萧力虽立志从政,倒也不算逾矩。在朝中摸爬打滚几年,终官至三品。


    然最值得推敲的是,圣上究竟是真的赏识萧力,还是欲借这把新磨的利箭,射落盘踞朝堂三十载的谢氏一族。


    谢寒渊缓缓道:“那位孟姑娘对萧……?”


    “萧欢。”李青低声提醒。


    “对萧欢的情意很浓么?”


    李青:呃……


    李青将萧家彻查个底朝天,没想到主子上来就问如此古怪的问题。


    这不得亲自问问人家孟姑娘?


    “理应是萧欢对孟姑娘的情分更多些。”


    四周一片寂静,李青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原本孟津还未官居四品时,他和兄弟住在一块时,似乎不大合得来,孟姑娘和她小叔的女儿孟琦关系也不和。”


    闻言,谢寒渊又不说话了。


    *


    来年开春,惠风和畅,京中牡丹开得鼎盛,宫中赏花宴应时而设。园内锦绣堆砌,人影绰约,正是京中贵女们争妍斗艳的好时节。


    孟颜今儿身着藕色素雅长裙,裙摆绣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玉兰,清丽之中透着几分疏离。身旁的孟清则是一袭鹅黄明媚的襦裙,衬得小脸愈发娇俏,正挽着孟颜的手臂,好奇地四下张望。


    随着引路的侍女穿过花影扶疏的小径,宴席所在的水榭遥遥在望。丝竹声声,笑语隐隐,隔着缭绕花丛传来。孟颜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平静地扫过水榭中济济一堂的身影。


    人群之中,萧欢正与几位世家公子谈笑风生。他今日穿了一袭月白锦袍,金线勾勒的云纹在日光下隐隐流动,身姿挺拔,清贵宛如玉树。许是感受到了目光,他侧过头看到孟颜,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为惯常的温和笑意,朝着二人的方向微微颔首。


    孟颜亦是平静回礼,只是那份平静之下,唯有她自己知晓心湖掠过的微澜。她与萧欢即将订婚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此刻,无数道好奇、或探究、或艳羡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她与萧欢之间。


    待走得近了,避无可避,终是要打声招呼的。


    “阿欢哥哥。”孟颜先开了口,声音清淡如水,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距离。她微微屈膝,只是那双含着盈盈笑意的眼眸,此刻却如一泓不起波澜的秋水。


    “颜儿,你来了。”萧欢回礼,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顿了顿,才道,“今日气色看着不错。”


    “多谢阿欢哥哥挂怀。”孟颜的回答依旧是淡淡的。


    两人之间隔着三两步的距离,明明是即将结亲的男女,此刻的氛围却比陌生人还要客气疏离几分。往日那些不经意间的眼神交汇,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亲昵,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刻意维持的、毫无温度的寒暄。


    孟颜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又缓缓松开,藏入了宽大的袖摆之中。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沉默即将蔓延时,孟清适时地往前一步,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声音娇糯:“萧哥哥,方才我和长姐还在念叨,不知会不会在这儿遇见你呢。”


    她仰着小脸,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萧欢,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烂漫。


    萧欢的目光转向孟清,神色柔和了些许:“二姑娘还是这般俏皮。”


    孟颜悄然走开,同其他公子贵女寒暄起来。


    “萧哥哥,其实……其实不管怎么样……”


    孟清停顿了一下,咬了咬下唇,像是有些难以启齿,终鼓足了勇气:“就算,就算有一天……你和长姐因何缘故没能成婚……”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萧欢脸上温和的笑意也淡去了几分,眸光微动地看着她。


    孟清仿佛毫无所觉,继续用那甜软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在清儿心里,萧哥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哥哥。”


    她在想,长姐身边的那个下人如何能与萧欢比拟?好不容易重生一回,再如何不济,也不能嫁给小九那样出身卑微的贱奴呀!


    他不配!届时一旦和萧欢成了,自是不用理会什么抱没抱过她身子,名节是否有损诸如此类的话。


    况且,她瞧着长姐似对萧欢的爱意有所淡化,倒是和那下人惺惺相惜起来,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萧欢牵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二姑娘,有心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深邃了几分。


    此刻孟颜站在不远处,眼睑下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静静地站在一旁,宛如一尊精致的玉雕像。


    她终是走了过去,淡淡地扫了孟清一眼,嗓音平静无波:“我们去那边瞧瞧新开的几株绿萼梅吧。”


    说罢,孟清嘟了嘟嘴,似乎有些不情愿,却还是乖巧地应了声:“是,阿姊。”转身的瞬间,又悄悄回望了萧欢一眼,眸底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期待。


    萧欢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月白锦袍被风微微拂动,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然敛去,只余深沉的眸色,映着满园绚烂却又暗流涌动的春光。


    午后,天色骤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间便乌云密布。惊雷在天际炸响,豆大的雨点噼啪落下。众人纷纷寻地避雨,孟颜与孟清也急忙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行至半途,一道刺耳的破空声划破雨幕。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窜出,刀光凛冽,直扑马车而来。马儿一时受惊,疯狂地向前奔去。


    “有刺客!”孟清脸色煞白,一把拉住孟颜。


    车厢被利刃劈开,冰冷的雨水混着杀气灌入。两人狼狈地滚下马车,不及多想,便听孟颜急促道:“分头跑!快!”


    孟颜拼命往密林深处跑去,雨水模糊了视线,泥泞的地面让她步履维艰。身后风声紧随,是那些黑衣人的脚步声,如同催命一般令她不敢停下。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脚下却已是万丈悬崖。凉风裹挟着雨丝,吹得她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身后,几个黑衣人呈合围之势,步步逼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退无可退,孟颜惨然一笑,不如……她深吸一口气,望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双目决绝地一阖,身体便如断线的风筝,直直向后倒去。


    “姐姐!”


    一声嘶哑的呼喊穿透风雨。就在她身体失重下坠的瞬间,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闪电般伸来,紧紧攥住了她的皓腕,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孟颜愕然睁眼,对上那双熟悉却盛满焦灼的眼眸。


    “小九……”


    那群黑衣人早已被他一刀封喉,悄无声息地倒在血泊中,颈间是一道细细的血线。


    谢寒渊拽着她的手,半个身子已探出悬崖,崖边的碎石簌簌滚落。


    “小九,快放手!”孟颜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雨水混着泪水滑过脸颊,“放手!不然你也会一起掉下去的!”


    他手臂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唇边却勾起一抹执拗的笑,声音在风雨中异常清晰:“我不会放手的!绝不!”


    话落,少年胸前的崖壁再也承受不住重量,轰然塌陷了一块。伴随着失重感再次袭来,这一次,两人一同坠入无尽的深渊。风声在耳边呼啸,孟颜只来得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许久,孟颜在一阵疼痛下悠悠转醒。


    意识像是沉在冰水里,缓慢地浮上水面。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触到的是潮湿的泥土和枯叶。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昏暗,只有些许微弱的光线透过头顶交错的枝叶洒落下来。


    这里是……崖底?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坠崖前的惊心动魄,孟颜心头一紧,俯视一看,她正躺在谢寒渊的怀里。


    一股暖意传来,驱散了她心中的寒意和恐惧。少年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发紫,长长的睫羽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他身上的衣袍被撕裂多处,沾满了泥泞和血污,尤其是手臂上的那道旧疤,此刻更是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少年周身散发一丝清冽的气息。孟颜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


    “小九!小九!”孟颜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入手一片冰凉。她又急忙探向他的鼻尖,鼻息微弱,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孟颜环顾四周,二人似乎坠在一片幽深潮湿的山谷底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雨似乎停了,但谷底依旧湿冷。天色看起来已经不早,昏暗的光线下,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阴森危险。


    还是先看看哪儿有人家赶紧找个地方吧,孟颜咬紧牙关,试图将谢寒渊扶起来。可他身形高大,又处于昏迷状态,沉重犹如一块巨石。


    孟颜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将他的上半身抬起一点。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不住地颤抖。


    怎么办?丢下他独自去找人求救吗?不!她做不到。且不说这荒山野岭她一个人能否找到出路,单是让他独自留在这里,她就不放心。


    “小九,你醒醒!你快醒醒啊!”她呼唤着,终是徒劳,回应她的只有山谷间微弱的回声。


    看着他苍白的面容,想起他坠崖前那决绝的神情和言辞,孟颜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她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泪水,神情变得坚定起来。


    她观察一番谢寒渊的伤势,撕下自己裙裾的布条,笨拙地替他包扎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


    之后跪坐在他身侧,用尽全身力气,先将他的上半身一点点拖到自己背上,再将他的手臂紧紧禁锢在自己肩前,以防滑落。然后,她双手撑地,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和他一同撑离地面。


    孟颜缓缓起身,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谢寒渊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压垮,她双腿抖得像筛糠,视线一阵发黑,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倒下。


    终于,她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谢寒渊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纤瘦的脊背上,每走一步,脚下的泥泞都似乎要将她吞噬。她辨不清方位,只能凭着直觉,朝着地势相对平缓、似有微弱光线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


    背上的人呼吸依旧微弱,身子发凉。孟颜清晰地感受到少年均匀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是一片温热,痒痒地。


    许久,她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蛮劲在支撑。视野愈发模糊起来,脚步越来越沉,几乎是拖着最后一丝气在前行。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林木掩映间,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袅袅升起。


    是炊烟!有人家!


    孟颜眼中瞬间迸发一丝亮光,仿若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精神一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炊烟的方向踉跄走去。


    一座茅草屋出现在眼前。屋顶的烟囱正冒着烟,淡淡的饭菜香气弥漫开来。


    孟颜几乎是扑倒在那扇简陋的柴门前,背上的人因为颠簸发出一声无意识的闷哼。她顾不上调整呼吸,抬起颤抖的手,用力敲了敲门。


    “打扰一下,请问有人在吗?”她的嗓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和期盼。


    “吱呀”一响,柴门被拉开。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大爷探出头来,老大爷的年岁虽至花甲,可双目却异常有神,同寻常人不大一样。


    他看到门口女子一脸狼狈,脊背上拖着一个受伤的男子。先是一惊,转瞬招呼道:“姑娘快进来吧,瞧这小兄弟伤得不轻哪。快,快进屋子!”


    环顾四周,这茅屋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老大爷不由分说,赶紧上前搭了把手,帮她分担重量。孟颜几乎是立刻瘫软下去,幸好被老大爷及时扶住。两人合力才终于将昏迷的少年弄进了榻上。


    孟颜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险些摔倒,幸好及时扶住了床沿。


    老大爷打量着孟颜,她衣衫破损,发髻散乱,脸上又是泥又是汗,却难掩清丽气质,只是双目透着倦容、担忧。他又看了看床上昏睡过去的俊朗少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带着几分了然地笑道:“姑娘,这小伙子是你相好的吧?伤得可不轻啊。”


    孟颜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忙摆手,气息不匀地辩解:“不是,不是!大爷您误会了,我们……我们只是认识而已。”她下意识地隐瞒了身份,毕竟眼下情况不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给彼此,给这位好心的大爷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老大爷“唔”了一声,也没再追问,只道:“看姑娘你累坏了,坐下歇歇吧。我去看看有没有草药,给他简单处理下伤口。”


    孟颜感激点头,声音微弱:“多谢老大爷。”


    半响,谢寒渊忽而口中喃喃自语:“母妃……母妃……不要丢下渊儿……”嗓音破碎,带着孩童般的无助,犹如困在深渊里,拼命想抓住最后一丝光亮,散发的脆弱感就像易碎的琉璃。


    下一瞬,他蓦地拽紧孟颜的皓腕,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死死不放手。


    “小九,你轻点,你捏疼我了!”孟颜吃痛,秀眉微蹙,她试图抽回手,可少年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的腕骨烙上印记。


    他方才口中唤着他的母亲,可她记得,去年中元节时,他在屋内烧纸钱却只是念叨着他的父亲,也不知这家伙和母亲是怎样的关系。


    少年似没听到一般,深邃的眼眸迷离恍惚,手仍旧未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将她朝自己身前一拉。孟颜毫无防备,一个踉跄身子前倾,眼看着少年那张俊美的脸近在咫尺,他唇瓣微微张合,带着湿润的气息,几乎要贴上她。


    一股淡淡的冷香气扑面而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眼看就要吻上他的唇。


    孟颜心头一惊,本能地伸手一挡,两人的唇瓣被她的手生生挡在中间。少年滚烫的唇紧覆于她的手心,带着些许潮湿和微颤,酥麻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使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柔软的触感带着微凉的湿意,像一滴晨露落在花瓣上,她僵着身子,指尖不自觉地瑟缩,掌心仿佛被他的呼吸烫得发麻发痒。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她虽为他以口渡药过,但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况且他若真娶了妹妹孟清,于自己于他和旁人终究是不妥,怎么都得避嫌着才行。


    谢寒渊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先是茫然,随即迅速聚焦,锐利地扫视着周遭环境。看到一旁的女子时,眸中的警惕才稍稍褪去。


    他低头,视线落在自己仍旧紧扣着她腕骨的手指上,连忙松开,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般,迫不及待解释道:“姐姐抱歉,小九不是故意的,别骂小九……小九只是……只是梦魇了。”


    孟颜撇开视线,指尖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和柔软。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心绪,故作镇定地捧起一旁的水碗,递到他唇边:“我我知道……你可算是醒了,感觉如何?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谢寒渊接过水碗,却未立刻喝,目光深邃地望着她,嗓音暗哑道:“小九还好,姐姐你呢?可有伤着?”


    “我也还好,只是方才一路背着你,身子有些乏力。”孟颜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道,“多亏这屋子的老大爷收留。”


    少年再次打量周围片刻,目光最终落在她的脸上:“姐姐……”他低声唤她,嗓音清冽,尾音却缱绻得像是羽毛拂过心尖,“小九方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孟颜一怔,抬眸对上他那双干净得仿佛能窥见心底的眼眸,心头猛地一跳。她咬了咬唇,强装镇定地轻哼一声:“吓到倒不至于,就是……下次别这么莽撞了。”她顿了顿,口气不自觉放软,“你刚醒,身子还虚着,别乱动,好好歇着吧。”


    “我听姐姐的!”


    彼时,老大爷恰好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见谢寒渊醒了,笑呵呵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快,饿坏了吧?老头子我做了点家常便饭,两位年轻人别嫌弃。”


    “老大爷您真客气,现在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米饭,我就很满足了。”


    谢寒渊跟着颔首附和,只是眼前这位大爷,他怎么看都与当朝皇上有几分相似!


    孟颜确实又累又饿,桌上摆着一碗青翠的野菜,土豆丝,还有一锅香气扑鼻的野菌汤。虽是简单,对于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无疑是人间美味。


    气氛渐缓,孟颜胃口大开,谢寒渊依旧带着几分疏离,但也确实饿了,吃得比平时多了些。


    孟颜看着忙前忙后的老大爷,随口问道:“老大爷,这屋子就您一个人住吗?您的孩子呢?”


    老大爷正在捯饬草药的手微顿,缓缓道:“就我一个老头子,我……未曾娶妻。”


    闻言,孟颜拿着筷子的手一僵,眸中满是惊愕。就连谢寒渊的神情也透着一丝疑惑。


    老大爷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追忆,道:“老头子我隐居在此,十多年未曾有外人踏足此地,既然有缘遇见二位,也不妨跟你们讲讲我曾经的故事。”


    “大爷请讲。”孟颜放下筷子,洗耳恭听。


    隐隐觉得这老头的故事比话本子里的还要精彩。


    谢寒渊静静地看着老大爷,心底生出了一丝好奇。


    老大爷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幽深的山谷,眼眸变得深邃悠远,记忆如泄闸的洪水在他心头翻涌、席卷。


    这老大爷本是前朝第一任太子谢倾琂,因感慨世间杀戮过重,遂在曹溪寺出家,法号“定识”。


    原本他以为此生就平平淡淡地在寺庙度过,直到遇见了一个风尘女子。


    那风尘女子本是敌国的长公主眉兰,国破家亡后,在逃亡的路上与新婚夫君失散,沦落为歌姬,虽不卖身,却偶被下/流男子占便宜,眉兰有苦难言,忍气吞声,一心只想着复仇,还要找回他的夫君。


    夫君绥峰是邻国王子,与眉兰情同意合。二人大婚当日,两国同时被前朝士兵攻入城门,最终沦陷。


    那夜成了眉兰、眉香两位公主一生的噩梦,两国的君王和王后也因此逝去。


    只是眉兰习得家传秘术,善用音律制造幻象,因此,与谢卿琂才有了更深的交集……


    【作者有话要说】


    碰瓷?!而且剧情也有相似,只不过逻辑琏改变了,所以举报内容懒得去提剧情相关,浪费我时间精力!提了也没用,只对你的描述性文字进行了举证!当然,这些描述性文字同样没多大用。


    此举旨在对你进行一番提醒!!!


    况且,在超过我字数不久后,有没有发现,前后写的就像是两本不一样的文?!


    第32章


    记忆永远定格在父皇母后离去的那一天。


    黄昏的天空被晚霞浸染, 如熊熊燃烧的烈焰,将云层熏染成了血色,如同来自地狱的业火。


    云朵在苍穹中翻滚、纠缠, 低低地压下,仿佛是下方那片修罗场无声的映射。遍地横陈的尸骸,玷污了这片曾经丰饶肥沃的土地, 只余腥臭之气。


    视野所及, 尽是扭曲的肢体。残破的旗帜倒伏在地, 浸在泥泞与血污中。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硝烟与死亡杂糅的刺鼻气息。


    曾经清澈的河流, 如今也被染成了骇人的暗红,粘稠的液体缓缓流淌,水面漂浮着断肢残骸, 昭示着残酷的霸权。


    以无数鲜活生命为祭品, 最终铸就了所谓“天/朝”的赫赫威名。


    断壁残垣下,两个瘦弱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大公主眉兰强忍着眼眶的灼热,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拂妹妹脸颊上滚落的泪珠。泪水冰凉, 宛如深夜星辰的碎片,透着绝望的微光。


    “妹妹……”眉兰嗓音艰涩, 像是从碎裂的心口挤出, 强作镇定道, “不哭, 我们要好好活着, 一定要去到京城, 为父皇母后、为西郊国的千万子民报仇!”


    “复仇”二字, 她说得极轻, 却又透着沉重的分量, 像是淬了毒的刀刃,深深扎在彼此的心脏,尖锐、痛楚,却又支撑着她们的信念不至彻底崩塌。


    眉香缓缓抬起头,目光空茫地落在虚空某处,清澈动人的眼眸如今却蒙上一层死寂的雾霭。她睫羽微颤,瞳孔中映照出的不再是少女的天真烂漫,而是刻骨铭心的仇恨、冷漠。


    眉香唇角微抿:“长姐放心,妹妹明白。”


    没有疑问,没有犹豫,简单一句却掷地有声,仿佛是对过去的一切彻底告别。


    眉兰看着妹妹如今这副模样,心疼如绞,却也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们失去的太多,承受的也太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眉香,你的名字,叫“宓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而我,便唤青染。”


    青,是蛰伏的草色;染,是血与恨的浸染。


    她握紧了妹妹的手:“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复仇。”


    话落,眉香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阴沉晦暗、被血色晚霞笼罩的天空。记忆如潮水汹涌而至,将她拉回绥峰带着姐妹二人仓皇逃离皇宫的那一天。


    绥峰本是莱国的太子,同眉兰自小是青梅竹马。那天,风声鹤唳中,他满身浴血,强行将姐妹二人从宫殿带离。


    可她们二人如何舍得?父皇母后还在宫中,还在与入侵的敌军做最后的抵抗。眉香眉兰挣脱了绥峰的拉扯,三人最终没有走远,而是寻了一处宫墙边的隐蔽角落躲藏起来,心焦如焚地等待着。她们听到了厮杀声,惨叫声,以及最后,那令人绝望的寂静。


    也目睹了父皇在敌军刀剑下的不屈身影,听见他最后一声呐喊:“西郊国虽亡,吾心不死!”


    待敌军撤离后,破败的宫殿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三人不敢走正门,而是从一处坍塌的宫墙缺口爬入。昔日辉煌的宫殿,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满地狼藉。


    几人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寝宫,看到母后凄婉的身影伏在父皇冰冷的尸身旁,手中紧握的凤簪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母后!不要!”眉兰撕心裂肺地喊道,向前奔去,却已来不及阻止。


    看到她们奔来的身影,母后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和不舍,随即,她决绝地将凤簪刺入了心口。


    凤簪的寒光瞬间没入母后的胸膛,鲜血如泉涌般喷薄而出,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襟。母后的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转瞬倒在了父皇的身旁。


    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死寂的宫殿。眉香眉兰疯了一般扑上前去,抱住母后逐渐冰冷的身体,温热的鲜血迅速染红了她们的衣襟。


    二人泣不成声,一遍遍唤着“母后”,可怀中的人再也无法回应。


    那一日,她们的世界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仇恨。


    后来,逃亡路上颠沛流离,险象环生。一次混乱中,姐妹俩与绥峰失散,茫茫人海,再难寻觅。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她们没有倒下。二人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污垢,将最后的一丝软弱封存在了心底。未来之路,还需二人互相搀扶着前行。


    一段时日后,荒野中,狂风呼啸,二人相依为命,为了躲避敌军的搜捕,靠野果和清水维持生命,在寒冷的夜晚相拥而眠,以彼此的体温抵御刺骨寒意。


    父皇母后的惨死,绥峰的失散,亡国的屈辱,这一切都化作了支撑她们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她们必须振作,必须活下去,只为那沉重的血海深仇。


    与此同时,这场名为“平叛战乱”之战,在太子谢倾琂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他随军出征,亲眼见证所谓的“平叛”。那胜利的号角,在他听来却如同亡魂的哀鸣。


    这哪里是平叛?分明是一场冷酷无情的屠戮。


    他站在高坡上,俯瞰着尸横遍野地面。两国的尸体交错堆叠,血水汇聚成泊,映照着天边诡异的残阳。血泊中的断矛碎盾,成为两国子民最后的归宿。


    看到那些尚未完全断气的伤者,神情满是绝望、不甘,和对生的无限眷恋。他们眼底溢出的痛苦,就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谢倾琂的心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净修长,此刻却沾满了洗不净的罪恶。


    冷风吹过,青丝在风中凌乱飘动。


    帝王的一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京城的铁骑践踏无数人的生命,大肆杀戮、囚禁,以雷霆手段,强行实现了他的抱负。


    那日,谢倾琂站在宁渊帝身侧,看着他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脚下却是累累白骨,就连耳畔似有无数冤魂的哀嚎。


    他手握生杀大权,睥睨众生,仿佛天地间一切生命,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蝼蚁的挣扎。


    望着宁渊帝威严的背影,他头一次感到陌生、疏离。


    那一刻,谢倾琂感受到的并非荣耀,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恐惧父皇的冷酷,更恐惧自己血里流淌着一样的血脉,和有朝一日也会变成那般漠视生命、争夺天下的统治者。


    他无法接受!更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内心的煎熬日夜啃噬着他,他开始反思,开始质疑。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战场上垂死之人的哀嚎,梦中依然浮现出那些绝望的面孔。


    终于,在一个雨夜,他鼓起了毕生的勇气,走进了宁渊帝的书房。面对着颇具威严的父皇,他躬身行礼,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儿臣想游历四方,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的疾苦和心声,以期日后能更好地为父皇分忧。”


    出乎意料,宁渊帝听完他的请求,非但没有斥责,反而龙颜大悦。


    他抚掌称赞:“太子心怀天下,眼界开阔,颇有储君风范。待你归来之时,朕期待与你共治这万里山河!”


    得到宁渊帝的允准,谢倾琂心中并未感到轻松。他向母后辞行时,母后眼中噙着泪水,却终究无法左右他的决定。


    谢倾琂强忍着离愁,向母后深深一拜。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走,或许难有归期,甚至不知自己会去到何方!


    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这座冰冷压抑的牢笼,找回内心的宁静,摆脱世间的枷锁,寻得心灵的皈依。


    天际微亮,他转身离宫的那一刻,没有回头。宫殿的重重飞檐自他身后没过,前路漫漫,未知渺茫。只愿此行,能让他找到答案,能让他,不再双手沾满鲜血……


    一年后,风雨交加的夜晚。


    谢倾琂突然归来,银电骤闪,映照出宫门前的一抹身影,显得十分孤寂。侍卫们惊呼着通传,宫中瞬间沸腾。他的容貌虽是那张熟悉的面庞,五官依旧精致如初,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眸子深处,多了几分陌生的锋芒,笑容也不再如从前那般真切。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有力。


    皇后闻讯匆匆赶来,裙裾拂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响。她颤抖着双手,紧拥住他,泪水沾湿了他的肩头。


    “琂儿,你可知母后有多想你?”皇后哽咽道,指尖轻触他的面颊,想要确认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


    然而,欢愉总是短暂。三日后,皇后的眉间多了一丝疑虑,她对谢倾琂不再似从前那般亲密。每当谢倾琂靠近,她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皇上,您有没有觉得太子……有些不同了?”深夜,皇后轻声询问道,指尖在锦被上划过一道痕迹。


    皇帝抬眼:“许是游历一番,成熟了些。”


    皇后微微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总觉得如今的太子,言行举止间透着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仿佛一幅画像照着重绘,看似相同,却非原物。


    一日,谢倾琂来给她请安,茶盏递上的刹那,皇后目光微顿。记忆中太子手心那颗米粒大小的黑痣,如今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强压心头的震惊,面上不露分毫,暗自决定务必安插一个心腹婢子在他身边,探查一二。


    中秋之夜,皓月当空如玉盘悬挂。宫中灯火辉煌,数不尽的红色流苏帐幔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金色瓦片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远远望去宛如天上宫阙。


    宫女们衣袂飘飘穿梭其间,一些手捧精美的果盘,一些托着华丽的宫灯。屋檐上面挂满了精心准备的谜语,一派喜庆繁华。


    夜色中,忽有鼓乐声响起,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空中红色绸缎如灵蛇般飞舞,逐渐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朵巨大的花。


    眉香和眉兰从花蕊中央缓缓降落,素手轻挥,身姿曼妙,双脚轻盈地落于红绸之上。


    眉兰身着一袭鲜艳的凤仙裙,裙摆上绣着金线勾勒的桃花,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映衬着她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肤,使得面容愈发娇艳欲滴,明眸皓齿间透着一丝清冷的孤傲。


    下一瞬,宁渊帝的目光在看到眉兰的刹那,仿佛被定住了。眼眸深处散发出一抹不易察觉的亮光。手指几不可见地颤了颤,他呼吸微滞,目光再也无法从那舞姿曼妙的女子身上移开。


    眉兰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如踩在他心尖上轻舞,使他心湖荡起层层涟漪。


    那双清澈的眼眸,若有若无的浅笑,仿佛是隔世的重逢,勾起了帝王尘封已久的记忆。


    眼前的眉兰,像极了他深爱着的一个女子,而那女子却已香消玉殒!


    彼时,坐在一旁的皇后,视线落在眉香身上的第一瞬间,心头狠狠一颤,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掐住了自己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难以置信的眼中掺杂着震惊、恐惧。


    那女子的容颜、气质,为何与皇上当年的意中人如此相似?竟像是那人的魂魄归来,要向他们索命一般!


    第33章


    眉兰和眉香并肩而立, 巧目流盼,气定神闲。


    眉兰身着一袭轻纱云裳,银丝如瀑垂落, 裙摆曳地,色泽流光溢彩,腰间盈盈一握, 更显身姿婀娜。她肌肤胜雪, 在月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仿若冰山雪莲般高洁清冷。


    眉香则身着淡紫罗裙, 腰间系一条流苏玉带,举手投足间尽显温婉。


    两人发髻高耸,身姿轻盈, 活脱脱降临凡尘的小仙娥。


    谢倾琂慵懒地靠坐在软榻上, 一双美眸紧锁着眉香的身影,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那一贯清冷的眉眼染上情动之色。眸中的光彩愈发炽热,如同炙热的熔岩, 满是渴望、轻慕。


    随着乐曲响起,眉兰和眉香翩然起舞, 红唇轻启, 低吟浅笑, 青丝随风舞动, 纤细的腰肢如水蛇一般扭动。


    两人舞姿行云流水, 众男子无不屏息凝神, 为之倾倒。


    一曲舞罢, 眉兰和眉香莲步轻移, 缓步上前, 盈盈跪拜,声音清脆悦耳:“拜见皇上、皇后娘娘,奴婢名唤眉兰。”


    “奴婢名唤眉香。”


    宁渊帝龙颜大悦,目光一刻也不曾从眉兰身上移开:“好!重重有赏!”


    眉香的眸光骤然变得锐利,指尖微动,正欲从广袖中抽出锋利的匕首,一旁的眉兰察觉到她的异样,当即不动声色地按住她的手,压低嗓音:“不可轻举妄动!”


    电光石火间,一个锦衣侍卫骤然暴起,手持寒光凛凛的长剑,直刺宁渊帝!


    眼前之人,眉兰和眉香并不陌生,他正是莱国的大将——仲岐!


    宁渊帝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神色睥睨。


    那股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毫无保留地宣泄,笼罩整个大殿。长剑精准刺入他的胸口,剑身闪烁着冷芒。


    然而,宁渊帝的龙袍竟未沾染一滴鲜血!


    见状,眉兰和眉香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就凭你也想弑君?”宁渊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掌轻挥,一行训练有素的侍卫将仲岐死死摁住。


    “狗皇帝!你早晚不得好死!”仲岐狠戾的眼神望向宁渊帝。


    “多亏皇后提醒朕,要朕穿上黄金胄甲,这才没能让你这逆臣贼子得逞!”宁渊帝伸指指向他道。


    仲岐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宛如夜枭般尖锐刺耳:“我只恨…今日未能手刃昏君,为我莱国百万冤魂报仇雪恨!”


    悲愤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久久回荡。


    片刻后,仲岐蓦地睁开禁锢,捡起掉落在地的长剑,目光决绝,猛然刺入自己胸膛。鲜血喷涌,他的身影缓缓倒下,一命呜呼。


    生命就此凋零,仲岐,死了!


    眉兰和眉香忍住心中的悲愤巨痛,口齿哆嗦着。


    许久,宁渊帝和谢倾琂二人各怀心思,满意地离开了大殿。


    翌日清晨,旭日东升,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宫墙内外,一片肃穆庄严。


    宁渊帝一下早朝,便迫不及待地赶往御书房,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一道圣旨。


    很快,眉兰被封为“昭仪”,她低眉顺眼地谢恩,内心却波澜不惊,她的目的,终于要实现了!


    一日,谢倾琂步入御书房,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恳切:“儿臣给父皇请安,儿臣…有一事相求。”


    宁渊帝唇角微勾,颔首示意:“说吧,朕听着。”


    谢倾琂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儿臣对中秋佳节的名为“眉香”的女子一见倾心,想讨她做我的“奉仪”①。”


    宁渊帝凝视着谢倾琂,见他神情真挚,不禁心头一暖。他知谢倾琂向来沉稳,若非真心,断不会如此直言。


    “准了!”宁渊帝欣然应允。


    谢倾琂闻言,心中惊喜万分,恭敬跪谢:“谢父皇恩典。”


    自此,眉兰和眉香的命运悄然逆转。


    眉兰封为昭仪后,一直抗拒与宁渊帝同寝,宁渊帝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强迫,反而对眉兰百般迁就。


    而妹妹眉香入住东宫后,她初见谢倾琂,竟觉他的眉眼与姐姐的未婚夫绥峰惊人相似。


    仔细端详,竟与绥峰如出一辙,仅仅是气质略有差异。绥峰温润随和,谢倾琂却透着一丝清冷孤傲。


    那夜,洞房花烛,谢倾琂端坐床畔,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眉香,似有魂魄抽离之感,他缓缓褪去眉香的红纱,俯身吻上她的唇,动作轻柔克制。


    眉香只觉唇齿间一片炙热,身子愈发绵软无力,只能任由谢倾琂细细啃噬,一动也不敢动。


    一夜缠绵,眉香依偎在谢倾琂的怀中,嗓音柔和:“殿下,听闻您曾多次率军出征,俘获无数敌国之人。臣妾从未见过异国之人,心中好奇,殿下能否赐臣妾一名西郊国的婢女,也让臣妾开开眼界?”


    谢倾琂轻抚着她如绸缎般的乌发,温柔一笑:“小事一桩,本王自会安排。”


    翌日,谢倾琂命人从关押的俘虏中,挑选了一个同眉香年岁相仿、容貌清秀的女子。眉香喜出望外,赐她名为“落英”。


    往后,谢倾琂与眉香琴瑟和鸣,如胶似漆。眉兰以为妹妹过得十分如意,却未料某日眉香来到她宫中,泪流满面。


    “姐姐!”眉香嗓音沙哑道,“太子他长着一张与绥峰一样的脸,可她不是绥峰,他是我们的仇人!”


    眉兰感受到眉香内心巨大的痛苦和挣扎,国仇家恨不共戴天。


    眉香的心隐隐作痛,原本她自小就对绥峰情根深种,可她知道绥峰与姐姐情投意合,只能将这份暗恋深埋心底,在眉兰出嫁当日,她虽心中失落,却仍真心诚意地祝福二人。


    眉兰握住她的手,神色坚定:“妹妹,感情无错。若你心动于太子,便好好珍惜这份情意。至于家国仇恨,姐姐自会承担起这份重责,绝不辜负父皇母后,还有整个西郊国子民!”


    闻言,眉香泪中带笑,心中宽慰不少。


    只是,眉兰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这番话是出于私心,还是真心希望妹妹能够获得幸福。


    *


    按照惯例,新晋的妃嫔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曹溪寺为国祈福。


    是日,眉兰乘马车行于山腰处,窗外山林翠绿,阳光洒落,鸟鸣风吟,宛如画卷。忽而,乌云遮日,寒意自山间升起,宁静的山谷被笼罩上一层不祥。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被乌云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氛。


    当马车行驶至一处山路拐弯处时,一群鸟儿倏地从树梢窜出,周围气氛变得阴森可怖。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四面八方袭来。


    霎时间,一群身着黑色劲装的刺客如鬼魅般出现,显然是冲着马车里的人而来。


    领头的侍卫们立刻与黑衣刺客厮杀起来,然而,由于寡不敌众,侍卫们渐渐落于下风,眼看眉兰就要命丧于此。


    千钧一发之际,一位身姿挺拔、光风霁月,宛如谪仙一般的年轻僧人,突然从天而降,挡在了马车前。


    他身着一袭素色僧袍,身手矫健,拳风凌厉,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衣刺客仿佛纸糊的一般,纷纷倒地不起。


    僧人的神情从容不迫,举止超凡脱俗,丝毫未将黑衣人放在心上。


    眉兰掀帘一瞥,目睹了僧人行云流水般的拳脚功夫,她定睛一看,心中不由掀起惊涛骇浪,那僧人的面容竟与未婚夫绥峰八分相似!


    几个黑衣人仓皇逃窜后,僧人缓步走到马车旁,眉兰看清了他的面容,心中猛地一震,眼眶瞬间湿润,她连忙下了马车,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绥峰哥哥!”她激动地唤出声,朝僧人靠近。


    突如其来的相遇使她心跳加速,思绪也变得一片混乱。


    眉兰梳着高鬟螺髻,发髻中部别着一支金凤步摇,步摇下端缀着一颗东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左侧别着一支点翠镶玉双燕发簪,右侧斜插着两只碧色华胜②,螺髻背面则是透雕卷花蛾纹栉具③。


    她身着一件天青色的轻纱外衣,内衬一件素白抹胸长裙,鹅黄色披帛缠绕在手腕上,色泽清新明丽,神韵庄重,散发一丝飘飘欲仙之感。


    僧人目光柔和,涤荡起一抹惊艳,却后退一步,合掌行礼:“贫僧定识,奉师命接驾,如妃娘娘受惊了,失敬!失敬!”


    眉兰黛眉微蹙,眼中疑惑:“你是绥峰哥哥?”


    僧人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双手合十道:“贫僧法号定识,乃曹溪寺主持的亲传弟子,并不认识叫绥峰的人。”


    眉兰一怔,细看之下,僧人眉眼虽与绥峰相似,却多了一分佛性和慈悲。


    “有劳法师带路。”眉兰挤出一个浅笑,转身上了马车。


    寺内桂花飘香,沁人心脾。在住持法能大师的引领下,眉兰一行人步入庄严肃穆的大殿。大殿之上,金身佛像庄严慈祥,住持法能即将开始祈福仪式。


    随着僧人们诵念经文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眉兰站在金身佛像前,默默焚香祈祷,祈祷自己能亲自手刃宁渊帝,为西郊国子民报仇雪恨!


    檀香袅袅,她缓缓俯身,跪在莲花蒲团之上,虔诚地磕着头。


    祈福仪式结束后,众僧恭敬相送,眉兰即将返回不远处的行宫。


    转身离开之际,她下意识地回眸一瞥,恰巧撞上定识的目光。眸光交错间,似有万年情愫。


    定识心头微动,却强抑情感。他修佛多年,心如止水,却在眉兰身上感受到一种宿命般的牵引,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带着无尽的依恋、不舍。


    定识修习佛法多年,心如止水,这次他出手救下如妃,却察觉如妃给她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仿佛灵魂深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他的心湖荡漾起层层涟漪。


    可是!他怎么能喜欢上自己父皇的妃子呢!他可是当朝太子啊!


    早在中秋节后,他就听闻父皇新纳了一位宠妃,封号“如妃”。当时,他只是为母后感到难过,他知道母后眼中只有父皇一人,自然容不下其他女人。可是,父皇却从未真正爱过母后。


    深夜,定识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眉兰那绝美的容颜。


    他索性起身下床,缓步走到住持的禅房外,轻轻敲响了房门。


    片刻后,屋内传来住持的声音。


    “进来吧。”


    定识推开房门,走进屋内,看到师父正在蒲团上闭目打坐,他连忙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师父,弟子犯了戒律,心中想着一个不该想的人,求师父慈悲指点,为弟子开示。”


    法能大师缓缓睁眼,叹息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定识,度人先度己。”


    定识沉吟片刻,缓缓道:“多谢师父指点,那弟子就不打扰您了。”


    他向师父道了别,神情灰败地离开了禅房,心中黯然,自己恐怕永远也无法度化自己了!


    不久之后,宫中传来一道圣旨,宣称定识救驾有功,特召他入宫领赏,很快,他又能再见到如妃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


    ①太子妾的名号


    ②指华丽的花型发簪


    ③由梳齿与梳背两个部分组成的。


    第34章


    翌日, 朝阳初升,金辉似水般流淌,洒满巍峨的殿顶。


    定识头戴白色纱笠, 纱边随风轻摇。他步伐稳健,足尖轻点青石台阶,穿过九重宫门, 四周繁花似锦, 牡丹盛开如霞, 芍药含羞待放, 香气袅袅缭绕。几只大雁羽翼划过晨雾,带起一阵清风。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肃立两旁, 皆是神情凝重, 目不斜视,气氛庄严肃穆。


    宁渊帝端坐于龙椅上,面容棱角分明,目光如电, 威仪凛然,一举一动间尽显帝王霸气。那双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 让人不敢直视。


    定识缓缓跪下, 袈裟垂地, 额头轻触冰凉的玉砖。这是他时隔一年后再次见到亲人, 只是, 相见却无法相认, 已是陌路。他心中虽有几分紧张, 双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却也坦然自若, 面色平静如水。


    “贫僧定识,拜见皇上。”清朗的声线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沙哑,与从前完全不同。


    宁渊帝目光如炬,缓缓从定识的头顶扫至足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法师为何以纱笠遮脸?”


    定识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恭谨道:“回禀皇上,贫僧脸上有疤,丑陋不堪,人人见了都害怕,是以担心圣上受惊。”他为了不被父皇认出,只能如此说道。


    闻言,宁渊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要透过纱笠目睹他的容貌,却终究不再追问。


    他神情缓和下来,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嗓音也柔和了几分:“法师救朕爱妃有功,朕心甚慰,特赏金甲一副,以褒嘉奖。”


    “贫僧谢主隆恩!”定识再次叩首,额头重重触地,“救护如妃娘娘乃贫僧分内之事,贫僧不敢居功。”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绯红色官服的太监捧着金甲上前,这金甲刀枪不入,甲片上镌刻着祥云瑞兽图案,栩栩如生金光闪闪,让众人眼前一亮。


    定识双手接过金甲,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约莫十斤重。他低头谢恩,正准备退下时,目光无意间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一年未谋面的母后,正立于垂帘之后,她身着凤袍,头戴九尾凤钗,仪态端庄。神情却透着异样。是惊讶?疑惑?亦是难以置信?


    两人目光交汇一瞬,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形同陌路。


    母后轻咬住下唇,指尖紧攥着手中的锦帕,指节泛白,似乎在极力克制内心的波动,神情中透出一丝欲言又止的困惑。


    定识心头一颤,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在一瞬,无意间发现垂帘内更远处的那抹红影。


    眉兰一袭红衣如烈焰灼灼,格外醒目。


    她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若朱丹,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娥。


    可那双美眸满是火热的痴缠,目光灼灼,似有万语千言未道出来。


    定识的心微微颤动,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攫住,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垂下眼帘,纱笠下的唇角紧紧抿住,竭力压下那股莫名的悸动。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畔清晰回响。


    良久,他行礼告退,袈裟微拂转身离去,脚步沉稳却略显仓促。


    眉兰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金銮殿尽头。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似有一团火焰在静静燃烧。


    几日后,宫中传出消息,如妃因上次刺杀一事受惊,心神不宁,寝食难安,主动向宁渊帝请求,前往曹溪寺的行宫修养些时日。


    宁渊帝见她憔悴心疼不已,立即准其所请,命人备下銮驾,派重兵护送。


    很快宫中太监来报,定识听闻此事后,手中的佛珠停了片刻,转瞬又继续拨动,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他的心绪如翻腾的江水,百感交集。再次相见,她是否还会用那样炽热的目光看他?而他,能否守住心中的那片清净?


    他伸手轻抚胸前的袈裟,闭上眼,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离宫前的那段往事。


    那是个艳阳高照的午后,街头熙熙攘攘,尘土飞扬。还是太子身份的谢倾琂,锦袍玉带,突然被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直直撞来,差点将他撞倒。


    “放肆!”身旁侍卫厉声喝道,手已按在剑柄上。


    谢倾琂抬手制止,目光落在那乞丐身上。只见那人已跃至一旁收摊的菜摊旁,弯腰捡起地上的菜叶,随即塞入口中狼吞虎咽。


    蓬乱的发丝下,那张布满污垢的脸庞,竟与自己有八分相似!那副窘迫的模样,仿佛是自己灵魂的倒影,卑微却倔强。


    谢倾琂心头一震,抬手示意侍卫退下,独自缓步上前,轻扶住乞丐瘦削的臂膀:“你叫什么名字?”


    乞丐头也不抬,专心啃着菜叶,声音嘶哑:“我没名字。”


    “那你可想摆脱现状,体验一番新的人生?”谢倾琂嗓音温和,却透着一抹苍凉。


    乞丐动作一顿,眼中闪过几分警惕,几分迷茫,他缓缓抬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谢倾琂,迟疑道:“你能给我什么样的人生?”


    谢倾琂抬头仰望那碧蓝如洗的天空,目光悠远,沉声道:“我把我的身份给你,你入主东宫,享至高尊荣,饮美酒,食珍馐,尽览尘世繁华。而我,只求一颗自由的心。”


    乞丐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惊愕,继而露出嘲讽的笑容:“你疯了吧?好好的太子不当?这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傻子!”


    谢倾琂也不恼,只轻轻摇头,眸底透出一抹深邃:“世人追逐权势,早已没了悲悯之心。荣华富贵又如何?心若不得自由,终是金笼中的困兽。”


    乞丐默了,嘴里嚼啃着菜叶忽而停滞,凝视谢倾琂良久,眼中逐渐燃起一抹异样的光芒。最终,他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若是骗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倾琂郑重道,伸出拳头,同那乞丐两拳相碰。


    自那日起,谢倾琂将乞丐带回一处僻静的院落,日复一日教他言行举止、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乃至帝王心术。那乞丐学得极快,举手投足间,竟渐渐有了几分太子的风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度与才情,让谢倾琂一度惊讶。


    这绝非一个出身低微的乞丐所能媲及的!


    一年后,谢倾琂将随身携带的玉佩交到那乞丐手中,让他换上华服,踏入了皇宫大门。


    那一刻,谢倾琂卸下所有荣华,脱去锦衣,换上粗布麻衣,转身踏上前往曹溪寺的路途。


    寺中住持见他诚心向佛,赐他法名“定识”。自此青灯古佛,诵经礼佛,为天下苦难祈福,也为父皇与自己的罪孽忏悔。


    后来的某一天,定识再次与假太子相遇。


    那日他下山采购米粮,背着沉重的布袋穿行在熙攘的市集。忽然,街道两旁的人群纷纷跪地,原来是太子出巡至此。


    定识未跪,只是头戴白色纱笠,隐匿在人群中,默默注视着骑在高头大马上,衣着华丽的男子。昔日的乞丐,此刻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尽显王者风范,比自己更像太子!


    他心中不觉涌起一丝感慨,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而这乞丐,竟仿佛天生就适合这太子身份。


    权力真是人人追求的东西,竟能将曾经卑微的乞丐改变得彻头彻尾,判若两人。


    彼时,一阵大风突然刮来,吹起路边摊贩的布帘,沙尘飞扬。定识抬手遮住眼睛,头顶的纱笠却被风吹开,恰好露出侧脸。假太子的目光一下落在他脸上,眼中闪过一抹震惊,随即脸色大变,身子一晃,险些从马上摔下。


    定识察觉到假太子颤抖的目光,心中一凛,知道对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果然,未等他转身离去,便被侍卫团团围住,押入东宫。


    假太子持利剑,剑尖轻轻抵在定识的颈侧,寒光闪烁,杀意凛然。他声音低沉冰冷:“你为何回京?难不成觊觎这太子之位?可有悔意?”


    定识面不改色,纱笠下的眼眸平静如水。他伸手摘下头顶的纱笠,露出光洁的头颅,上面六道戒疤清晰可见。


    他双手合十,微微俯身,行了一礼,温和解释:“贫僧定识,此行只为采购寺院所需,一年未见,施主别来无恙。”


    假太子见到他头顶的戒疤,紧绷的神情明显缓和。他收回长剑,脸上浮现一抹复杂的神色,半晌,他挥挥手:“误会一场,速速送法师离宫!”


    定识转身欲走,却在门槛前停下脚步,回首淡淡一笑:“施主,看来你我的命运早就注定好了。”


    “或许吧。”假太子神情复杂,深深望了定识一眼,转身离去。


    自此,两人各自安好,恪守本分,井水不犯河水。


    东宫内,假太子听闻定识已离开皇宫,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既然宁渊帝未生疑窦,看来定识确实无意夺回太子之位,那他这个假太子,仍可继续安稳度日。他轻抚腰间玉佩,心中五味杂陈。


    与此同时,宁渊帝气冲冲地闯入皇后的寝宫,脚步声如雷贯耳,殿内的宫女们吓得连忙跪地。


    这是他时隔一年,第一次踏入这里。


    自如妃遇刺后,宁渊帝震怒异常,立即下令彻查此事,誓要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经过一番调查,所有证据都指向了皇后一人。


    然而,眉兰似有察觉一二,故作矫情借口受惊,躲进曹溪寺的行宫,如此便安全无虞。


    深夜,皇后端坐于雕花木椅上,知道此事已无法遮掩,她也不打算隐瞒。多年的夫妻情分,早已如同流水般消逝无踪,留下的只是权势的较量和相互算计。


    “敢在朕的头上动土!”宁渊帝怒气冲天,声如雷霆。


    “啪——”。他抬手猛地一记耳光,便是对皇后极大的羞辱。


    皇后闭眼扭头,心中早有准备,然而,她听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却未感觉到任何疼痛。她缓缓睁开眼,只见一名高大的侍卫挺身而出,替她挡下这一巴掌。


    无人知晓,那侍卫正是大将军仲岐的弟弟,仲夜。他腰间佩刀未出鞘,肩膀却已挺直如松,脸颊上的掌印鲜红刺目。


    “皇上息怒!”仲夜跪在地上,声音低沉却坚定如铁,“请皇上看在皇后侍奉多年的份上,宽恕她一次吧!”


    宁渊帝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愣住了,那股冲天的怒气似乎被削弱了几分。他冷冷地扫了皇后一眼,眼中的火焰宛如在无声地告诉她:你永远别想得到朕的原谅。


    半响,宁渊帝拂袖而去,留下一殿的寂静和不安。


    自那日起,皇后便将仲夜提为她身边的心腹侍卫。他的勇气和忠诚,让皇后在这权谋交织的皇宫中,看到了一线生机。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忠心比黄金还要珍贵,而仲夜,无疑做到了这一点。


    皇后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宫墙,心中暗叹:真是造化弄人!计划未能如愿,功败垂成啊。


    仲夜道:“皇后若心情郁闷,不妨拿属下出气。”


    皇后浅浅一笑:“本宫疼惜你还来不及,怎舍得?不过…今夜…你不妨留下来吧……”


    这一夜,皇后有如回春了二十年……


    *


    曹溪寺大雄宝殿内,定识静坐于莲花蒲团上,眉目如画,身姿挺拔,手中佛珠轻轻拨动。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佛珠碰撞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心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响。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心魔却在暗处蠢蠢欲动。那股莫名的悸动如同细沙,悄然侵蚀着他的定力。连金身佛像的微笑,也仿佛透出一抹绯红,似在提醒,又似在嘲讽。


    “阿弥陀佛。”定识轻声念叨,试图平息内心的纷扰,却发现那份悸动愈发强烈。最终,他长叹一声,起身朝山下走去。


    或许,只有再看她一眼,才能平息内心的这份牵挂。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重要支线很快就会结束


    第35章


    夜色朦胧, 月光如纱,笼罩着山间小径。定识的脚步异常轻盈,呼吸也变得谨慎起来。每走近一步, 心头的五味杂陈就更深一分。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穿过层叠的古木,后山温泉渐渐呈现在眼前。水雾缭绕, 如轻纱飘扬, 恍若人间仙境。那氤氲的水汽中, 隐约可见一道曼妙的身影。


    眉兰侧对着他, 长发如瀑,随水波轻轻飘动。锁骨弧线柔美,肩头的水珠顺着优美的曲线缓缓滑落, 犹如珍珠滚动。


    她仰面从水面挺直了腰身, 那一抹莹白在氤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长长的黑发随水波轻浮飘动,好似深海中舞动的水草。热气熏腾下,她的双颊泛起诱人的红晕,美得不可方物。


    定识立在远处, 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一动不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自己应当离开, 却又挪不动脚步, 只能呆呆地站着, 目光也无法移开。


    此刻, 眉兰似有所感, 缓缓转过身来。两两相望, 世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继而是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绥峰哥哥……


    定识的心脏狂跳不已, 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想逃, 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


    眉兰稳定下心神,她轻抬玉手,撩起一袭轻薄衣裙披在身上,遮掩住那曼妙身姿。她一步步走出温泉,赤足踏在青石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定识,眸中满是惊疑,似乎在思索,此刻在曹溪寺后山温泉遇见定识,是命运的安排,还是?


    心好似被仇恨的藤蔓紧紧缠绕,又被爱恋的火焰灼烧。那一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他怎能被神佛独占?他是我的!


    眉兰一步步走近,目光由阴鸷渐渐变为清澈,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下来,随即轻嗤一声。


    那笑声如银铃,带着三分娇嗔,七分撩人,定识仿佛被这一声娇嗔勾住了魂魄,直教他心头一颤。如同一把利刃,直击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微微颤抖,眸底闪过一丝动摇。


    眉兰定定地望着他,发现他眸中总是闪烁着对众生的爱惜,对世间疾苦的怜悯。这份慈悲和温柔,正是她心动的缘由,也是她将他拖入深渊的理由。


    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触碰定识的袈裟,眼中泪光闪烁:“法师……”


    定识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声音低沉却坚定:“如妃娘娘,男女授受不亲!万万不可越矩!还望娘娘自重。”他声线低沉,却带着颤抖。


    那一瞬,他只觉佛陀那悲天悯人的微笑此刻也黯然失色,不足以比拟她眸中的娇怯。


    眉兰站在原地,目光痴缠而绝望,喃喃自语:你逃不掉的,绥峰哥哥,你永远逃不掉……


    落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好似情人低语。定识本该在禅房内清心诵经,却不知为何,双脚如有灵性般将他带至此处。


    月光下,眉兰恍若坠入凡间的仙子,水袖轻拂,水盈盈的瞳孔映照出定识的身影,那一刻,两人命运交织在一起,如同两条河流汇入海中,再难分离。


    眉兰缓缓伸开双臂,依偎在他的怀里,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情万种,鼻息在他的脖间打转,温热如春风。


    定识的双腿似乎变得沉重起来,双臂也不再属于自己,想要将她推开,却又僵住。心跳声在静谧的夜里愈发清晰,鼓点般敲击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她的唇贴近定识的喉间,娇嗔道:“法师怎会来此处?”嗓音中带着一丝嗔怪却又不失温柔,如细丝般牵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定识冥思片刻道:“贫僧不巧路过此地。”他竭力稳住声线,却掩不住心底的波澜。佛珠在他指间静默,仿佛在无声谴责他的失德。


    “胡说!三更半夜,法师不该在寮房内么?”眉兰仰头抬眸,看到他羞涩的脸颊,心中一阵窃喜,忙不迭地道,“我看,分明是法师的心魔骚动!”她的声音如蜜般甜腻,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挑逗,字字如钩,勾在定识的心尖上。


    定识似是被说中,慌乱中正欲伸手推开眉兰。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伸掌轻触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僧衣,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不经意间定识握住了她纤细滑嫩的指尖,触碰的刹那,周身血液仿佛沸腾起来,指尖好似被烫到,猛地缩回,耳根却悄然染上了薄红。


    “法师怎的如此紧张?”眉兰低笑,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她忽而用力一推,定识猝不及防,身子一晃,竟与她一同滚落。


    两人紧紧相拥,滚落间,他只觉怀中之人软若无骨,温香软玉,鼻间尽是她发丝的幽香。


    月色中,眉兰笑靥如花,带着几分恣意。


    “哗——”水花四溅,两人坠入温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银光。眉兰的笑声在水下荡开,娇媚而肆意。她顺势攀上他的肩,湿透的纱裙浮在水面,裙摆若花瓣般绽开,露出莹白如玉的双腿,勾缠住他的腰身。


    她似踏入定识的心尖之上,揉碎了他苦修多年的法身慧命。


    温泉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无法遮掩她倾城的容颜。


    定识呼吸一滞,佛心在这一刻几近崩塌。他垂眸,恰对上眉兰那双含情脉脉的眼。


    眉兰唇瓣轻启,贴近他的喉结,气息温热,带着致命的蛊惑:“法师,佛祖会怪罪你吗?”


    他喉间一紧,欲推开她,却发现双手不知何时已环上她的腰。她腰肢柔软,仿佛一用力便会折断,定识的指尖不由自主收紧,掌心传来她肌肤的温热,烫得他心跳如擂鼓。


    “娘娘……不可……”他低喃,声音沙哑,似在说服自己,却更像一种无力抵抗的妥协。


    眉兰轻笑,唇瓣轻轻擦过他的下颌,柔声嗔道:“不可?法师的心,分明早已乱了。”她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指尖滑入他湿透的僧衣,挑开衣襟,露出他紧实的胸膛。朱红丹蔻轻刮过他的肌肤,带起一阵战栗。


    月光洒在温泉上,水面泛起层层波纹,两人沉浸在水下,身影交缠,天地间仿佛骤然失色。


    他的僧衣在水中漂浮,如同随风飘散的信念。她的裙裾在水中舒展,似莲花般娇艳绽放。


    眉兰柔软的香唇轻吮他的舌尖,两人唇齿相磨,连同他的佛心也一同动摇。


    佛经教导他放下执念,此刻他却只想执着于这一人、这一刻!


    定识紧拥住她,多么想与她相伴一生,哪怕来世做一对蝴蝶,也好过今生的牵绊。


    他轻抚着她光滑如玉的背脊,手指沿着她的脊柱移动,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栗。他主动伸舌交缠,品尝她口中的甜蜜,贪婪地汲取她的气息。忘却了所有戒律。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她一人,那个让他甘愿舍弃一切的女子。


    眉兰感受到他的炽烈,一下睁开眼眸,眼中闪烁着惊喜。她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指尖划过他的耳后,引得他浑身一颤。她轻盈一跃,跃入其上,发丝在水中舒展,如同绽放的水藻。


    就在她跳跃之际,水波冲开她的裙摆,露出莹白修长的小腿,在月色下好似披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薄纱。


    定识的喉结上下滚动,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欲/念。


    眉兰轻哼一声,双手勾紧他的脖颈,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她的指尖在他的胸膛上游走,描绘着每一寸肌肤的轮廓,留下一道道灼热的痕迹。


    唇齿交缠间,水波荡漾,月光仿佛都为他们失色。


    水中的身躯如灵蛇般游曳,挑逗着他的每一寸神经。定识的手从她的腰侧上移,抚过她莹白的肩头,指尖在她锁骨处流连,惹得她低低娇/喘。


    他的心跳在水波中沉浮,佛珠早已不知落于何处,唯有她,是他的全部!


    发丝散开在水中,如同墨汁般晕染,衬得肌肤更加白皙。他的手臂紧扣她的腰身,动作不再克制,满是渴望、占有。


    “定识……”眉兰在他耳边轻唤,声音似泣似诉,带着无尽的缱绻。他的名字从她口中吐出,仿佛一剂毒药,瓦解他最后一道防线。


    他的手触碰到柔软之处,只觉浑身发麻颤栗,水波浮动,定识的掌心滑过她的背脊,感受到她肌肤的细腻和温热,忍不住低头埋入她的颈间,吻上那片柔嫩的肌肤。


    耳鬓厮磨,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如同春风拂过池面,激起阵阵涟漪。


    眉兰仰头,喉间溢出一声轻吟,双手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红痕。水波浮动,她的身子贴得更紧,唇瓣在他耳边轻咬,呢喃道:“法师,你破戒了……”


    一抹春色水中融,二人筋疲力尽,一夜之间,同入阿鼻地狱!


    然而,若能与她同赴,哪怕万劫不复,他亦无悔。在这一刻,所有的戒律、理智都被抛之脑后,只剩下原始的本能和对她的渴望。


    这一夜,定识触及了那妙不可言的心动,令他刻骨铭心,仿佛踏入云巅之中!


    佛陀的悲悯微笑好似黯然失色,唯有她,永远留在他的心里,而不再属于佛祖。


    水波渐平,夜色更深。两人相拥在温泉中,筋疲力尽,却又心满意足。定识低头,凝视她微红的脸颊,心中既是刻骨铭心的欢愉,亦是无尽的罪孽。


    “法师,后悔吗?”她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慵懒的满足。


    定识望着天上的明月,手指轻抚她湿润的发丝:“若有来世,贫僧愿再堕入这红尘。”他顿了顿,道,“只是贫僧……该当如何自处?”


    她轻笑,伸手触碰他的脸颊,指尖轻点他的唇角:“佛祖若怪罪,便怪罪我一人吧。”


    温泉边,一串佛珠静静躺在岸边的石头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如同那再也回不去的清修之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混吃混喝等死的咸鱼啊”,灌溉营养液1


    我的公告不针对具体某人,旨在对外提醒,某人千万不要对号入座,因为你不在这个范围内!你在蛇区阴阳人的话我已截图保存!


    我虽是小作者,但并不怕事!


    第36章


    行宫内, 这些时日,恍如幻梦。


    眉兰纤指轻抚定识头顶戒疤,眸光澄澈如泉水, 却透着淡淡的哀伤。


    每当她紧拥着定识,清幽的体香萦绕周身,总会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臂膀微微颤动, 抱他抱得更紧, 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 亦如诉说着离别前的万般不舍。


    几绺青丝轻拂着定识的脸颊,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定识心头一片悸动,却只能强压情愫, 双手僵在身侧, 不敢回应。


    翌日黎明,朝霞初现,眉兰即将启程返宫。山门外,众僧列队相送, 木鱼声声,佛号缭绕。她身着一袭素衣, 裙裾在风中摇曳, 转身欲踏入马车时, 定识突然迈步向前。


    僧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躬身一礼, 双手缓缓摊开, 掌心托着一枚精巧的方形檀木颈饰, 上面篆刻着镶了金的“六字大明咒”。


    “阿弥陀佛。”他嗓音低, 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贫僧送娘娘这枚六字大明咒佩饰,愿它护佑娘娘一生平安喜乐,福泽绵长。”


    眉兰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两人瞬间一颤。她敛目凝视颈饰片刻,随后双手合十,轻声道:“多谢法师。”


    抬眸间,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如箭般射入定识心底,极致的深情交织着极度的决绝。


    言罢,她转身跨入车厢,绣帘垂落,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车内,眉兰捧着佩饰,木质的冰凉渐被掌心温热。她缓缓将它贴近心口,十指紧攥,仿佛攥住了就能与他执手一生!


    可悲的是,她早已是罪孽深重之人,还要肩负着为西郊国复仇的重担。而他,一袭僧袍,戒疤犹在,注定两人只能形同陌路,各自天涯。


    定识静立原地,目送马车缓缓远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回响。直至那抹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收回目光,双眼微阖,叹出一口长气。


    众僧陆续散去,定识独自迈入大雄宝殿,檀香缭绕。


    他在佛像前重重跪下,膝盖触及莲花蒲团,花瓣的那抹粉色一如她的花苞一般。


    罪孽如藤蔓般缠绕着他的灵魂,他低头诵经,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荡。


    一句句经文好似刀尖,试图斩断心中的眷恋,可越是专注,那份旖旎念头越是鲜明。


    佛音悠扬,在殿内回旋,他试图借此洗涤心灵,驱散无尽的烦忧。


    忽而,定识停顿下来,耳畔似乎传来眉兰的轻柔呼吸,宛如就在身侧,发丝拂面香气入鼻。


    他猛然睁眼,殿内空无一人,只有香炉内青烟袅袅升腾。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寮房,孤灯如豆,映照着他消瘦的侧颜。他半阖眼眸,盘腿而坐,试图打坐静心压制心中的躁动。可越是强行压制,那心魔越发猖獗,如潮水般翻涌而来。


    他耳中似有两个声音在撕扯厮斗:一个冷笑着说:【你早已破戒,还装什么清高!既然已是下地狱之人,何不破罐子破摔!】


    另一个声音则颤抖着辩解:【我并非有意,虽知罪孽深重,但我佛慈悲,定不会抛弃任何一人!】


    此刻,他额头上密布着细密的汗珠,心头如有火焰灼烧,再难安宁。他双眸猛地一睁,呼吸急促,眸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


    定识踉跄起身,走到窗棱边,微凉的夜风拂面而来。他仰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星光如泪,闪烁不定。接着长叹一声,暗哑道:“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皇宫深处,灯火摇曳。


    皇后端坐镜前,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倩影。岁月的痕迹悄然爬上她的眼角,昔日绝色渐褪。她从镜中瞥见宫女颤抖的手,轻轻从她掌中取过象牙梳子。果然,一根醒目的白发缠绕在梳齿间,刺痛她的眼睛。


    皇后嘴角浮现一丝自嘲的笑意,声音柔和却带着难掩的落寞:“不必隐瞒,谁能抵挡得住岁月的蹉跎呢?”


    宫女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根白发,目光逐渐飘远,陷入回忆的漩涡。即便时光倒流,皇上的心中也不会有她的任何位置。


    世人常说,英雄末路、美人色衰最令人痛心。岁月似乎未曾在宁渊帝身上留下痕迹,依旧风采依旧。唯有她,独对铜镜,默默看着容颜老去,青丝染霜。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少女时的自己,天真烂漫,满心憧憬着皇上,只是那时,皇上还只是太子。


    她出身显赫,自知太子妃的位置非自己莫属。尽管太子常年面如冰霜,但每当与她相遇,他总会展露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温暖如阳。


    太子学富五车又武艺超群,她从小就心仪于他,常盼着自己早日长大,穿上凤冠霞披,与他执手一生,生儿育女,白首到老。


    十四岁那年,母亲喜气盈满,眉眼间洋溢着得意,轻抚她的发丝说道:“皇上已下旨,你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待太子游历归来,便可完婚。”


    自此,太子妃每日端坐铜镜前,端详自己如雪的肌肤,纤柔的腰肢,幻想着他归来时从背后轻轻拥住她,温柔地亲吻她的红唇,诉说离别之苦。


    当太子归来那日,她以纨扇半掩面容,立于城门之下,心如鹿撞,双颊绯红。看着他驭马入城,尘土飞扬,英姿勃发之姿。她鼓起勇气,颤抖着递上亲手绣的绢帕,上面绣着是一对鸳鸯,以表她的心意。


    太子怔了片刻,随后接过,轻拭额间汗珠:“有劳姑娘。”


    话音刚落,他将手帕还给了她,策马扬长而去。


    那一刻,她心如坠冰窟,他竟未认出她来!尽管如此,那方被太子用过的绢帕,她一直珍藏未洗,因为上面留着他的气息和她那纯粹的痴心。


    可太子回宫后,竟扬言不愿娶她,只因心仪别的姑娘,宁死也不愿再娶旁人!听闻此事,她如遭雷击,手中的香囊跌落水洼,浸湿一片。


    皇上无奈,只得应允太子另娶心上人。


    她看着本该属于她的聘礼被抬走,心随之沉入谷底,灵魂仿佛被生生掏空。


    后来,母亲为她举荐其他男子,她悉数拒绝。她是太子抛弃的女人,她要亲眼见证他大婚的那日,方能彻底死心。


    当太子再度归来,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眸中失了昔日光彩。奇怪的是,他不再抗拒皇上的安排,爽快地娶了她为妃。


    新婚之夜,他用秤杆轻轻挑开红盖头,眼前的一切鲜艳夺目。她既紧张又欢喜,正想询问他是否记得那个在城门口递手帕的女子,太子却率先开口,声音冰冷如霜:“除了太子妃之位,别的,我给不了你。”


    她心头一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忍泪水,试探道:“太子究竟喜欢怎样的女子?臣妾愿意为您改变!”


    太子的目光落在摇曳的龙凤烛上,声线透出一丝哀伤:“我只心悦于一人,只是最后,我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她竟是西郊国的王后。”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紧攥他的衣袖,鼓足勇气道:“如今,太子有了臣妾,再也不会孤单了。”


    太子冷漠地抽回衣摆,眼神决绝:“太子妃早些歇息吧。”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去。


    她心如刀绞,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大婚之夜,怎能没有新郎?


    “太子!”她急忙唤住他,“至少,臣妾要为您诞下子嗣,否则父皇母后怪罪下来,臣妾如何承担得起?”


    太子脚步一顿,她趁机道:“这是身为未来储君的责任。”


    话音刚落,太子转身向她走来,眼神晦暗不明,如同寒夜冷霜。


    最终,太子如同例行公事一般,毫无温柔和爱抚,她只觉得疼痛充斥着全身,尤其是双腿,酸疼无力。


    泪水浸湿了枕头,这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年后,太子妃诞下一子,成为她生命中最坚实的依靠,那是爱的结晶,是未来的储君。


    儿子的眉眼像她,嘴唇像太子,太子妃欢喜得不得了!


    只是一个儿子还不够,太子妃还想要更多!


    直到第五年,太子妃才终于再次怀上,五年的期盼终得圆满,在佛前日夜的祈祷下,太子妃终于诞下一女。


    可女儿有什么用?赔钱货!


    可太子妃转念又想,没有了西郊国那个女人的干扰,她终将有机会赢得太子的心。


    但命运是残酷的,现实给了太子妃沉重一击。


    皇上驾崩,太子顺利登基,成为天/朝的新帝,不久,新帝开始招揽嫔妃选拔后宫。


    那些入选的女子,各个光彩夺目,美丽动人,饶是未必都是人间绝色,有的或许还略逊于她,宁渊帝似乎也没有特别喜欢和宠爱哪一个,对待他的嫔妃们总是一视同仁。


    一日,宁静的午后,皇后精心熬制了一碗莲子粥,想要送给宁渊帝,为他清心降火。


    可当皇后送至御书房时,却发现皇上尚未归来,只有一幅刚刚绘制好的女子画像搁置在案牍上。


    画上的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惊为天人。皇后只看了一眼,那女子的面容便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她的脑海中!


    原来,后宫的嫔妃们,都长着一张和她有着三分相似的脸!


    画中人,集端妃的玉羽眉、丽妃的桃花眼、菀嫔的小翘鼻、祺贵人的花瓣唇,以及清贵人那脱离俗尘的气质于一身。


    所有这些美好的特质,集于一人之身,美得令人窒息。


    突然,她恍然大悟,原来后宫中的每一位妃嫔,都是她的缩影哪!


    而这幅画,无疑就是那位西郊国的王后了。


    十五年后,太子随宁渊帝一同北上,攻破了西郊和莱国。皇后常常自问,皇上的野心究竟是为铸就千古帝业?还是因那女子?


    战火散尽,天/朝旗帜高扬,然而宁渊帝的眸中却黯然无光,没有半分欣喜。或许是因为那位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子,在兵戈之中永远阖上了眼睛。


    皇后从回忆中回过神,手中的白发不知何时已落了地,如同她流逝的韶华,一去不复返……


    不久,眉香听闻眉兰回了宫,欣喜若狂,立刻赶往她的寝宫。一见到眉兰,紧握着她的双手,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欢喜:“姐姐,妹妹要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


    眉兰心生疑惑,正待询问,却见一个熟悉的倩影从眉香身后走出。眉香笑意盈盈,将那人推到她眼前:“姐姐请看!”


    眉兰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上前,一把将人抱住:“檀涯!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她哽咽道,这是自她家国被灭以来,最开心的一回。


    原来檀涯是眉兰在西郊国时的贴身婢女,后被敌军俘虏,太子又将她赠予眉香做婢女。


    眉香笑靥如花:“有了檀涯,正好可做我们姐妹的眼线。”


    檀涯面露感激之色:“娘娘放心,太子对奉仪极好,只是……”她声音压低几分,“奉仪虽爱太子,却因家国仇恨难以释怀,始终无法全心接受。奴婢心中也恨,恨不得手刃仇人,却又无能为力。”她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你们不必担忧,一切交给我就好。”眉兰轻拍着檀涯的肩头。


    三人相视,给了彼此一个坚定的眼神。


    几日后,宫中突传奉仪薨逝的噩耗,眉兰闻讯,如遭五雷轰顶,肠子都悔青了!据说奉仪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死因不明。很快,东宫挂上了白棱,丧仪声势浩大。


    眉兰心如刀割,这世上竟只剩她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灵堂内,眉兰跪在妹妹的灵柩前,泪如雨下,好端端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呢!眉香的音容相貌她历历在目,发生的一切好不真实。


    她开始忆起过往,幼时妹妹对她极好,凡事让着她。有次她从树上摔下,妹妹为接住她,却摔断了自己的手臂,几个月才痊愈。每当她不开心的时候,妹妹也会耐心哄她,说些有趣的事逗她开心……


    一旁的谢倾琂魂不守舍,呆立灵前,双目空洞。人至极悲,反倒无泪。他脑海中疯狂回忆着与眉香相处的点点滴滴。


    每当太子妃刁难她时,她总会善用太子的宠爱作为盾牌,灵巧反击。即便佳节时本该太子妃侍寝,眉香也能找到合适理由,将太子留在身边。


    谢倾琂深爱着这样的眉香,爱她依赖他时的柔弱,爱她吃醋时的娇嗔。


    他们曾剪下彼此的发丝,绑成同心结。他还每日都要为她画眉,时而蛾眉,时而月眉,时而远山眉……眉香总是笑得眉眼弯弯,如花绽放。


    可是,美好总是转瞬即逝,眉香终究离他而去,留他一人在世间。那个不祥的夜晚,他们如常相拥而眠,谢倾琂耳边却漂浮着一缕缕琴音,使他很快沉入梦乡。


    梦中,眉香为他梳理发髻,眼中却含着泪水。突然,她手中的发簪刺入了他的心口。


    谢倾琂惊醒,冷汗涔涔,转头看向身旁沉睡的眉香,心中涌起一阵不安。他轻唤她的名字,却无任何回应。


    他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她依旧无任何反应。谢倾琂慌忙地伸手探向她的颈部,这才发现,她的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他嘶声哀嚎,为何老天如此不公,这么快就将他的爱妾带走!


    他匆忙召来太医,最终却被告知回天乏术。谢倾琂从回忆中抽离,双腿一软,当场晕倒。


    “太子!太子!“太监们惊呼着围拢过来,将他抬回东宫休养。


    良久,谢倾琂醒来,空洞的目光投向窗外,耳畔回荡着哀哭声。


    他喃喃自语:“宓果啊,你怎能在我尚未登基,未册封你为后,未与你生儿育女,未携手共赏这大好河山,就这样离我而去?”


    泪水无声滑落,湿了衣襟。


    【作者有话要说】


    刚发现漏了一段,奇怪,我是直接从码字软件复制粘贴的呀……刚看了一个现代玄幻短剧,还有点意思,女主长得挺好看,这剧有4个版本,对比了下每版女主相貌,就喜欢看的这一版的


    第37章


    傍晚时分, 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稠的绯红。檀涯悄无声息地踏入如妃的寝宫,一脸哀戚, 像是被风雨摧残的花骨朵,承载了世间所有的苦难。


    她走到眉兰面前,喉间带着哭腔:“大公主……”


    眉兰抬手, 示意她免礼, 急切吩咐:“檀涯, 快起来, 发生了何事,这般慌张?”她拉过檀涯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紧。


    檀涯跪坐在地上, 哽咽着, 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大公主,二公主她……她其实好可怜,她爱上了仇人,她既享受着太子的宠爱, 又总是自责,每当动了杀死太子的念头却又下不去手。奴婢时常安慰她, 冤有头债有主, 仇人其实只是那狗皇帝一人罢了!”


    眉兰听着, 秀眉紧蹙, 轻轻抚摸着檀涯的头发:“檀涯, 你坐下慢慢说, 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本宫。”


    檀涯这才起身, 坐在眉兰身侧, 深吸一口气, 平复着心绪。


    “还有那太子妃,不太好相处。太子与二公主十分恩爱,惹得太子妃总是吃醋,对二公主心怀不轨,见不得他俩好。自从二公主入府后,太子再也没宠幸过太子妃,宫里到处都在传:若不是太子妃出身名门,太子恐怕早就废了她!”檀涯愤愤不平地说着,口气中透着对太子妃的憎恶。


    眉兰颔首,这些事情她早有耳闻,总觉得有些不真实。她知道,深宫内的女人之间的争斗,从来都是残酷而又血腥。


    “二公主还时常问奴婢,太子是不是绥峰哥哥?奴婢告诉她,他们只是有几分相似而已。直到二公主离世的那晚……”檀涯的声音越来越低。


    眉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握住檀涯的手,指尖泛白,急切地问:“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眉香……她难道不是在梦境中逝去的吗?”她颤声问。


    檀涯紧抿着双唇,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淡,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大公主…那夜,二公主弹奏一曲《桃花债》,在幻境中假死过去……”


    “既是假死,为何她却……”眉兰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地望着檀涯,心中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檀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悲戚的夜晚,缓缓道:“那晚,二公主叹着气,揉着眉心,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眉兰听着,眼前浮现出二公主决绝的神情,心中一阵绞痛。她知道,眉香定是承受了太多的痛苦,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幻境中,她温柔地为太子梳理着头发,突然,她拔下自己发髻上的簪子,缓缓刺入了太子的胸口。”檀涯继续说道,“按照二公主的指示,在她安葬在靠南方位的山洞,因南斗主生,属阳,北斗主死,属阴,希望能借那股生气,护佑二公主,最后便等着大公主您用琴音将她唤醒。”


    眉兰思忖片刻,缓缓道:“你做得很好,我已经失去她一次,不能再失去第二次。那就待今夜子时,我们一同前往那洞穴。”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黑压压地令人十分压抑。


    眉兰和檀涯身披黑色斗篷,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皇宫的甬道中,最终来到附近一座荒凉的山洞前。


    “大公主,小心脚下。”檀涯扶着眉兰道。


    山洞口被檀涯特意伪装过,几块巨石挡住了入口。檀涯熟练地搬开石头,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眉兰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跟随着檀涯走入山洞。洞内幽深寂静,怪石嶙峋,只有偶尔滴落“嗒嗒”地水珠声,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檀涯取出火折子,小心地点燃一盏油灯,微弱的光芒在石壁上跳动,映照出斑驳的痕迹。


    “眉香的肉身就在里面,里头比外头凉些,大公主仔细身体。”檀涯提醒着。


    二人继续深入,终于在一处靠南的石壁前停了下来。檀涯按动石壁上的机关,一个狭小的石室出现在眼前,里面的石阶上摆放的正是眉香的尸身。


    “眉香!”眉兰声音哽咽,缓步上前,见眉香的脸色苍白如雪,仿佛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她的身上穿着生前最喜欢的白色长裙,长发如瀑般散开,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庞,曾经鲜活的面容此刻却毫无生机。


    檀涯从包裹中取出一方绢帕,小心地擦拭着古琴,那琴身漆黑如墨,却隐隐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大公主,一切都准备就绪。”


    眉兰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石室前,将古琴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眸,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琴弦,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与眉香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她灿烂的笑容,她眼中的忧郁,她所承受的所有痛苦。


    她心中不由得悲恸,所有情绪都化作指尖弹奏的旋律,倾泻而出。


    琴声低沉而幽怨,仿佛诉说着无尽的哀思。


    眉兰渐渐进入状态,指尖翻飞,琴声如流水般,一时高亢激昂,一时低回婉转。


    她弹奏的正是眉香生前最爱的《桃花债》,希望能成功将她唤醒。


    檀涯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石室中的眉香,心中祈祷她快快苏醒。


    然而,一刻钟后,眉香的肉身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眉兰的手指开始变得僵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也沉入了谷底。


    “眉香,醒醒啊!你听到了吗?这是你最爱的曲子,姐姐来接你回家了!”眉兰带着哭腔,手指更加用力地拨动琴弦,琴声也变得更加急促、悲怆。


    如同千万朵桃花在风中飘落,又如千万滴泪水坠入尘埃。


    突然,一道黑影从山洞深处飞扑而出,直奔眉兰而去。檀涯眼疾手快,抽出腰间的匕首,挡在眉兰身前。


    原来是一只体型巨大的蝙蝠,发出刺耳的叫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又再次俯冲下来。


    檀涯挥舞着匕首,与蝙蝠展开搏斗。眉兰无暇顾及,她咬紧牙关,继续弹奏着琴曲。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无论她如何努力,眉香都毫无反应。


    那双紧闭的双眸,仿佛永远都不会再睁开!


    眉兰的指尖终于停了下来,琴声戛然而止,山洞中一片死寂。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双眼,心底被无尽的绝望充斥着。


    妹妹,你不能这样抛下我,独自离去啊……眉兰在心中喃喃自语。


    檀涯击退了蝙蝠,连忙走到眉兰身边,蹲身哽咽道:“大公主……”她顿了顿,不忍说出口,“也许……也许二公主她已经……”


    眉兰摇了摇头,神情悲恸:“不!她不会就这样离开的,她说过要报仇,她向来说到做到!”


    她不愿相信永远地失去了眉香,永远地失去了她最爱的妹妹。


    “是奴婢没用,是奴婢没能保护好二公主!”檀涯跪在地上,泪水滴落在琴面上,溅出细小的泪渍。


    “不!”眉兰轻声呢喃,嗓音如同破碎的琴弦,“不可能的!”


    烛火轻轻摇曳,映衬着眉兰泛着青灰的面容,神情是一片死寂。


    她轻轻擦拭着檀涯脸上的泪痕:“她真的走了吗?”


    檀涯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奴婢不知道哪儿出了差错,二公主明明说过,只要您弹奏一曲,便能唤醒她。”


    眉兰俯身,在眉香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兴许,她从未想过要醒来。”


    檀涯抬头,眼中满是疑惑:“大公主的意思是?”


    “她爱上了仇人,却又恨他入骨。”眉兰平静得可怕,“或许只有死亡,才能令她解脱。”


    兴许这便是天命吧,也是眉香的命运。


    眉兰伸手,取下眉香发中的银簪,簪头雕刻着一朵盛开的桃花,烛光下正泛着冷冽的光芒。


    “这簪子,正是二公主在梦中刺向太子的那一支。”檀涯瞪大眼眸道。


    “妹妹,你在九泉下就等着看我复仇的那天吧。”眉兰将银簪收入袖中,眼神坚定如铁,她会亲手用这银簪杀死宁渊帝。


    回到寝宫后,眉兰无力地靠在椅子上,泪水沿着苍白的脸颊静静流淌,最终在绸缎般的裙摆上凝聚成晶莹的珍珠。她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坚毅的冷芒。


    与此同时,一间幽深的密室里,长公主芷熙轻抚着架子上金灿灿的长衫,那件长衫不是寻常的衣服,而是由芷熙量身定做的龙袍!


    芷熙摩挲着衣衫上的龙纹,满面愁容,神情中满是野心和渴望:“仲岐,你可知道,自从失去了你,我的生命里就只剩下了权利!我要所有臣子跪拜在我的脚下,俯首称臣,成为至高无上的女皇!”


    自幼芷熙便明白,父皇对母后并无爱意,维系两人关系的不过是皇权利益。母后将所有心血都倾注于皇兄谢倾琂身上,长公主便如一个被遗忘的存在,仿佛是个多余的影子,宫中的嬷嬷成了她孤寂童年中唯一的慰藉。


    皇后待她向来冰冷疏离,唯恐避之不及,更有甚者,毫不掩饰的斥她“废物”,命她滚远些。


    她也曾傻傻地以为,天底下所有父母大抵都是这般模样。久而久之,她习惯了这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学会了用温和的微笑筑起一道防线,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渴望着温暖。


    她竭力去讨好身边的每一个人,哪怕是最低等的宫人。然,当她亲眼目睹母后望向谢倾琂时那满溢的温柔,当她看见父皇对皇兄无微不至的关爱,那些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眼神,那些嘘寒问暖的关切话语,桩桩件件,都与她此生无缘!


    那一刻,她才幡然醒悟,原来并非天下父母皆薄情。


    不过是,她的父母,不爱她罢了,吝啬到不愿分予她半分关怀。


    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芷熙对谢倾琂的情感,复杂又矛盾。他宛若一面澄澈的铜镜,映衬出她的卑微、渺小和不堪。


    直到谢倾琂拒绝了母后为他挑选的重臣之女,父皇母后对她的态度才开始转变。母后的目光变得温柔,父皇也偶尔会宠溺地抚摸她的头发。芷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皇兄的存在,竟能为她的人生带来如此始料未及的转圜。


    可是,命运的丝线总在不经意间缠绕。十六岁的那一年,父皇带着年方十八,英姿勃发的皇兄奔赴黄沙漫天的战场。


    而她,却被一纸婚约许给了重臣的小儿子朱慕,一袭凤冠霞帔,锁住了她一生的哀愁!


    都说婚姻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她也曾怀揣着少女绮梦,期盼着能嫁给一位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两人琴瑟和鸣共度此生。


    可现实是残酷地,她嫁给了游手好闲、沉溺于声色犬马的花花公子朱慕。他诗词歌赋一窍不通,可论及京中新开了哪家青楼楚馆,他却能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如此种种,怎能不让她对父皇心生怨怼?纵然她是宁渊帝的亲骨肉,他却从未真正将她的幸福放在心上,竟如此敷衍地将她许给一个一无是处、空有皮囊的废物!


    直到她遇见仲岐,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身形壮硕,就像是个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踏着七彩祥云来拯救她,可怎料,他竟早早死于非命。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此生就这般稀里糊涂地度过!既然从未拥有过爱,那么,此生便只剩“权利”二字!


    ……


    深夜,星辰黯淡,宁渊帝来到眉兰寝宫,还未走进便听到了哗啦的水流声。


    第38章


    一碗茯苓糕放在桌前, 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这是眉兰特意为他准备的。


    自她封妃以来,宁渊帝每晚都会过来她的寝宫, 只是每次他都会被眉兰找借口支走,他心中虽郁闷,却也不愿强求。他知道, 对眉兰这样的女人, 需要慢慢来, 方能真正得到她的心。


    这次, 眉兰不会再推开他,成与败,就在今夜了!


    眉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连忙回头, 脸颊透着一丝娇媚:“恭迎皇上,臣妾现在不便起身。”眉兰低垂着眼睑,两颊如初绽的花蕊,嘴角透着似笑非笑的妩媚, 更显娇艳欲滴。


    宁渊帝看到眉兰羞窘欲死的模样,心中□□迅速燃烧, 充斥着整个胸腔, 眼角变得微红, 呼吸也急促起来。


    “无妨, 爱妃好好洗, 朕不看你就是。”他努力克制着自己, 故作镇定地说道。


    宁渊帝走向屏风后, 便没了动静。


    他极力克制自己, 本可直接扑上去, 将眉兰狠狠地占有,但他并不想这么做。他要等待机会,等待一个彻底占有眉兰的机会,让她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


    良久,眉兰缓缓起身,眸中隐透着迷离的水雾,水滴顺着发尾从曲线滑落。她扭头看向屏风,却发现忘了准备衣裳。


    也不知她是故意演这一出,还是真的忘了?宁渊帝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心中愈发迫不及待。


    “碧荷!碧荷!”眉兰唤了几声婢子,却未得到任何回应。


    早在宁渊帝过来之际,婢子就向他禀报了如妃正在沐浴一事,他便将婢女们都支开了。


    眉兰略微提高了嗓音,带着一丝娇嗔,轻唤道:“皇上,您在吗?”她顿了顿,鼓足勇气,才继续说道,“可否帮臣妾拿件衣裳过来?”


    四周安静得出奇,眉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心中犯着嘀咕,怎地人都不在了?等会定要好好盘问碧荷,看她是不是故意偷懒。


    她光着脚,小心地踩在地上,每踩一步,地上氤氲的水渍浅透着一层微光,周围弥漫出旖旎的气息。


    眉兰来到柜前,俯身翻看柜中下方的衣物,月色透过窗棱,她的身后是一片诱人的嫩白。


    突然,一双滚烫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柔软的舌尖在她光滑的脖颈上游走,宛如一只在溪边嬉戏的小猫,时而轻舔,时而浅酌。


    “皇上不可!您贵为天子怎可屈身……”眉兰连忙制止惊慌道。


    宁渊帝不语,更加紧搂住她纤细软绵的腰身。


    可眉兰因重心不稳,身子一晃,向后倒去。


    桃花深径一通津。①


    眉兰别无他法,只能顺着宁渊帝,心中却暗暗地盘算着,如何才能将他一命归西,为西郊国报仇雪恨。


    宁渊帝上下其手,那抹软绵被他双手紧紧裹挟住。


    殿内满是耳鬓厮磨声。


    宁渊帝站直身子,将眉兰转过身,让她面对着自己。


    眉兰连忙打住,娇羞道:“皇上急什么?不如让臣妾先为你弹奏一曲助兴?”


    她只想马上将他毙命,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


    可宁渊帝却在她耳畔柔声道:“爱妃,还是等事后吧。”


    眉兰没想到他的花样如此颇多,只好转身,勾住他的脖颈,被宁渊帝搂得更紧了。


    “好!爱妃喜欢就好!”宁渊帝盯着眉兰羞赧的脸庞,狠狠吻住了她。


    他敲开眉兰的唇齿,用力吮吸,仿佛要将她所有的甜美都吸入腹中,本想直接埋入那软绵,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想要像抽丝剥茧般一步步地摸索,享受过程的乐趣。


    急不得!急不得!


    眉兰抬眸瞥过他的脸,在近距离观察下,她才发现,眼前的宁渊帝,与定识的模样有五分相似,若是宁渊帝再年轻二十岁,那便更像了!


    怎么会?两人为何这般相似?眉兰心中震惊,在这迷离的月色中,眼前的人愈发模糊,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不经意间,眉兰竟会将宁渊帝,误看成是定识的错觉!


    不行!得把他骗到榻上杀了!


    眉兰正欲张嘴说话,宁渊帝的嘴唇却从她口中滑出,发出“唔嗯”之声,带着一丝餍足。


    “爱妃……”话未说完,宁渊帝静静地打量着她,眼神中充满了侵略性,又道,“蹲下。”


    话落,宁渊帝按住眉兰的香肩,被他用力一压,被迫屈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近乎透明的薄纱,眉兰这才发现,宁渊帝身上的长袍,只有上半截是金色蜀锦,而……


    那玩意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眉兰马上明白了他的用意,她眼眸一转,脸上却没有任何异色,反而推脱道:“不如皇上随臣妾一同到榻上吧,臣妾想好好伺候您。”


    “爱妃别急,朕会陪你慢慢来!”宁渊帝的话充满了暗示。


    言罢,他伸手勾住眉兰脑后,紧紧按住,深入浅出,开始了更深的侵略。


    眉兰只能强忍着厌恶,顺着他,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才能找准时机,一击毙命,当下可不能被他怀疑了,还得好好把他哄开心才行!


    宁渊帝半阖着眸子,喉间发出舒服的喟叹声,只觉这种感觉和当年在西郊国时一般无二,他终于找回了久违的,令他魂牵梦萦的东西。


    此时,眉兰憋得快喘不过气,她松了口,喘着粗气道:“皇上,臣妾不行了,得让臣妾缓缓。”


    宁渊帝垂下眼睑,看着眉兰水盈盈的眸子,他眸中渐深,犹如浓墨倾覆。


    “有劳爱妃,来!”他一把将眉兰横抱起来,往榻中走去。


    眉兰心中一喜,眼眸划过一丝阴鸷,心中腹诽道:总算可以为西郊国报仇了!


    “为朕更衣。”宁渊帝伸开双臂,等着眉兰褪去他身上的衣裳。


    眉兰却道:“依臣妾看,皇上这件薄衫甚好,挺方便的,不碍事呢!”


    宁渊帝扭头,眸中充斥着□□:“不!朕要抱着你,把你镶嵌进身子里!”


    眉兰一听这虎狼之词,只好乖乖照做,心中却寻思着如何脱身。


    半响,眉兰又被宁渊帝一股脑地折磨一番。


    眉兰心中想,没想到这狗皇帝临死前还这般潇洒,当真是太便宜他了,他就算死,也一点都不亏!


    宁渊帝脸上洋溢着的淫/笑,他没想到,眉兰这身子竟也跟当年西郊国的那位故人一般无二!


    水润柔滑,温香软玉。


    眉兰将手缓缓伸向枕下,想要取出藏在里面的银簪,可下一瞬,宁渊帝却道:“朕想看爱妃来……”


    她故作镇定地将手缩了回去,面容洋溢出媚态的笑颜,让人心醉神迷。


    宁渊帝躺着,眼眸却半点未离开眉兰,眉兰只能照做,心中却寻思着时机。


    可直到天际露出鱼肚白,宁渊帝才善罢甘休。


    眉兰一夜疲惫,此刻已瘫软地缱绻着身子,被宁渊帝簇拥在怀中沉睡过去。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厌恶,却也透着一丝解脱和希望。她相信,很快,她便能为西郊国一雪前耻。


    是日,宁渊帝于内殿密召太医,屏退左右。烛影微晃,映着他龙袍上暗绣的金龙,眸色沉沉,不知与太医低语了何事。太医伏地领命,额角隐有冷汗,复又匆匆退出,步履间透着慌乱。


    夜幕如墨,弯月如钩。宁渊帝再度踏入眉兰的寝宫,挥退了所有宫人,殿内霎时静谧无声。


    眉兰正侧卧在榻上,纤长的羽睫轻阖,似在养神。听闻脚步声,她倏然睁眸,清冷的眸光在触及那明黄身影时,迅速敛去,起身款款下榻,盈盈一拜:“皇上万安。”


    垂首之际,眸光寸寸冷凝。今夜,他必死!


    岂料,宁渊帝手中却捧着一叠色泽妖娆的红绸,还有一串流光溢彩的珠链。


    眉兰心下狐疑,面上却不露分毫,柔声问道:“皇上,这是何物?”


    宁渊帝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嗓音低沉缓慢:“爱妃总算肯对朕敞开心扉,朕心甚慰。如此良夜,自当与爱妃共赴巫山,颠鸾倒凤!”他刻意加重了“颠鸾倒凤”四字,黏腻之极。


    “来,让朕亲自为你妆点。”


    话落,宁渊帝将红绸与珠链轻置于床榻,随即将那红绸一一系于床架四角,指尖熟稔,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眉兰静立一旁,眸光流转,见他此举甚是怪诞,不由好奇:“皇上往日亦有此等情致?”


    “从未!”宁渊帝侧首,目光如炬,深深锁住眉兰,“此般旖旎,唯有与朕的挚爱,方可共享。”


    闻言,眉兰长睫微垂,掩去眸底的杀意。他字字句句,皆如芒刺在背,催促她想要速速了结他。


    红绸系妥,宁渊帝又拾起那件珠链,珠光璀璨,几乎要灼伤人的眼。他将珠链递到眉兰面前:“换上它。”


    眉兰纤手接过,入手冰凉。细细端详一番,那珠链竟是由无数奇珍异宝串联而成,集碧玺、猫眼石、翡翠、东珠、绿松石和天珠等上等珠宝,奢华至极。


    她转身,欲往屏风后更衣。


    “爱妃何必见外?”宁渊帝低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朕什么没瞧过,还用走远?”他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眉兰脚步一顿,指尖微微蜷曲,终是立在原地。


    宁渊帝则大喇喇坐于榻边,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走,宛如欣赏一件稀世珍品。


    待眉兰褪尽外衫,将那珠衫披挂上身,她颊染红霞,声若蚊蚋:“皇上……这珠衫如此清凉。”


    何止清凉,简直形同虚设!细密的珠串紧贴肌肤,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战栗。然而,这珠衫却也将她玲珑有致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各色宝石恰到好处地缀于身前雪色,随着她的呼吸轻颤,更添魅惑。


    “爱妃慢慢便会习惯,美人如玉,当以珠玉养之!”宁渊帝双目放光,语带兴奋,只觉浑身血液奔腾,某处更是早已怒张。


    无人知晓,这件珠衫,正是他当年为那位身份尊贵的西郊国王后亲手设计的!


    “过来。”宁渊帝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眉兰咬了咬下唇,莲步轻移,小心翼翼地在榻边坐下,臻首低垂。


    “爱妃还是这般娇羞。”宁渊帝轻笑,指尖轻佻地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朕还有一物相赠。”话落,他收回手,从方才绸缎堆中,拈起一条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白纱。


    “此乃眼纱。朕为爱妃戴上,你便不会这般赧然了。”他将白纱覆上眉兰的眼眸,绕至脑后,仔细地系了个双结。


    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自眼纱丝丝缕缕地渗入鼻息。眉兰纤指轻抚眼上薄纱,疑惑地蹙眉:“皇上,这纱……”她顿了顿,道,“似有异香?”


    宁渊帝眸色微深,旋即笑道:“不过是熏了些助兴的香料,略增情趣罢了。”


    眉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幸而这眼纱并非完全遮蔽视线,尚能依稀辨物。她必须把握好时机,趁其不备,取出枕下银簪,一击毙命!


    【作者有话要说】


    再写个一章就结束这个支线了


    ①出自李清照《浪淘沙》


    第39章


    孟颜躺在床榻中央, 宁渊帝已执起她左腕旁的红绸,围着她的皓腕缠绕而上。


    不好!眉兰心头一凛,失声道:“皇上这是要……捆缚臣妾?”嗓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爱妃莫慌, 此亦情趣。待云收雨歇,朕自会为爱妃解开。”宁渊帝的吻,如羽毛般落在她的额角。


    转瞬, 眉兰那纤细的手腕和脚踝, 皆被床柱上的红绸缚之。


    四肢摊开, 她极其无助。


    宁渊帝俯下身, 细密的吻如雨点般落下,却又似蜻蜓点水,浅尝辄止, 吊足了胃口。


    眉兰僵卧不动, 心中怒火翻腾,却只能强压下。未曾想,复仇之前,竟还要再受此等凌辱, 实在命苦。


    宁渊帝缓缓上移,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因薄纱半掩, 更显朦胧绝美的容颜。


    此刻, 眉兰只觉一阵异样的燥热自身体深处涌起, 头脑开始昏沉。透过眼纱的缝隙, 眼前之人面容渐渐模糊, 与定识的相貌重叠。


    原来, 清晨宁渊帝密召太医, 便是令其秘制令人春/心荡漾的香料。


    意乱情迷下, 眉兰已然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只当眼前之人是心心念念的定识。


    霎时间,原先的抗拒和杀意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迎合、温顺。


    宁渊帝感受到她的变化,眸中闪过一丝得意,吻也变得狂野而急切。


    眉兰只觉四肢百骸酥麻不已,身子颤颤巍巍。(接吻像触电的感觉有什么问题?)


    宁渊帝吻着她的红唇,舌尖细细舔砥,啃噬轻咬,极尽挑逗。(也是接吻有什么问题?!!)


    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殿外的池中,忽有暗流涌向曲径通幽之处。


    过后,宁渊帝心满意足地为眉兰解开腕上红绸。眉兰无力地扯下眼纱,嗓音沙哑:“水……”(想喝水了不行吗??)


    宁渊帝起身,至桌案旁斟了杯温茶,亲自递至她唇边。眉兰一饮而尽,清凉的茶水入喉,混沌的意识渐渐回笼。当她忆起方才将身上的暴君错认为心上人的荒唐行径,一股强烈的羞愤与恶心涌上心头。


    她玉手轻揉发胀的太阳穴,清了清略带沙哑的嗓子,旋即,脸上漾开一抹勾魂摄魄的媚笑,语调婉转:“皇上神勇,臣妾已然领教。现下,让臣妾为您弹奏一曲助助兴吧!”


    “好!好!”宁渊帝闻言,龙心大悦,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


    一首《牡丹亭》奏起,只弹了两三调子,宁渊帝便来到她的身后,抠住她的腰身:“爱妃坐朕腿上弹奏,慢慢弹!”


    眉兰一声闷哼,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在极致的羞辱和仇恨中晃了晃。


    曲至高/潮时,刹那间,宁渊帝面容剧烈扭曲,嘴巴大张,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不过眨眼功夫,他便在幻境中死去。


    殿外巡夜的侍卫听闻凄厉的女子尖叫,心知有异,疾步奔向寝殿。


    当侍卫们冲入殿内,发现帝王死在榻上。


    皇后闻此噩耗,悲痛欲绝,斥责眉兰是红颜祸水,盛怒之下,下令将眉兰打入死牢,听候处置。


    然而,当侍卫们奉命赶至眉兰寝宫缉拿时,却发现她已没了踪影。


    与此同时,金銮殿上,芷熙公主身着一身龙袍,立于高阶之上,面对台下窃窃私语的百官,扯着浑厚的嗓音道:“父皇驾崩,从今日起,本宫继任大统,尔等将以我俯首称臣!”


    殿下百官闻言,顿时哗然,面面相觑,议论声四起。


    “荒唐!区区一女子,也敢妄称尊号?岂不让天下耻笑!”


    “太子尚在,岂能轮到她!”


    “依老臣看,公主殿下莫不是悲伤过度,得了癔症!”


    ……


    正当此时,殿外忽而传来阵阵喧哗,越来越近,似有大事发生。


    “莫非宫中生变?去瞧瞧?”


    “哼,理她作甚!我等先去城楼一探究竟!”


    众文武官员不再理会龙座上色厉内荏的公主,纷纷涌出朝堂,直奔宫城城楼之下。


    但见巍峨的城楼之上,一道纤弱的白色身影,衣袂飘飘,在风中摇摇欲坠。


    那是……如妃!她竟立于城楼之巅,广袖随风翻飞,瘦弱的身影仿佛顷刻间就会坠落。


    城门之外,檀涯仰望着那道身影,心胆俱裂,嘶声力竭地哭喊:“大公主!万万不可做傻事啊!”


    彼时,一阵哒哒地马蹄声依稀传来,为首之人,玄衣墨发,面容清俊,正是定识。


    听闻父皇驾崩,他心急如焚,未及细思,便已召集几位师兄弟,星夜兼程,快马加鞭,一路疾驰,奔赴这风雨飘摇的皇城。


    远处,皇后在宫人簇拥下匆匆行来,远远望见城楼下那道僧袍,只觉异常熟悉,心头猛地一跳。


    而城楼之上,眉兰泪眼迷蒙,手中紧攥着眉香的那枚银簪。晶莹的泪珠咕噜噜滚落,溅落在冰冷的城砖上。


    城楼下的众人,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文武百官,皆是议论纷飞。


    “吁——”,定识将缰绳一拉,腾空而起,足尖轻点马背,身影如鸿雁,几个起落间,已稳稳立于高耸的城楼上。


    “我终于完成了使命。”眉兰凄然一笑,那笑意却比泪水更令人心碎,“这也是身为公主的我…我的宿命……”


    话落,她缓缓阖上双眸,白衣胜雪,广袖翻飞,仿佛一只蹁跹起舞的蝶。


    今日,她要做回眉兰!


    她纵身一跃,向着虚无的长空飘然坠落。


    “不要——!”一声嘶哑绝望的呼喊撕裂了长空。眉兰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就在定识跃上城楼,疾步奔向她的瞬间,他万万没有料到,她竟如此决绝,连片刻的犹豫也没有!


    “青染!”定识奋力狂吼,目眦欲裂,朝城墙下探出手,千钧一发之际,拽住了她飘飞的衣袖。


    眉兰缓缓抬眸,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能看清他焦灼痛苦的面容。


    她眼角噙着泪,挤出一个苦涩而又无奈的笑,烈焰的红唇更显突兀地凄美。


    她用力挣扎,试图将衣袖从他手中挣脱,是那般坚决,好似要斩断与这尘世、与他之间所有的羁绊。


    “青染!”定识的手臂青筋暴起,几乎抓不住那滑腻的衣料,巨大的绝望瞬间将他吞噬。他欲不顾一切随她跃下,与她一同共赴黄泉,魂归尘土。


    或许,这便是佛祖对他这个犯戒之人最后的怜悯了。


    然而,就在此刻,皇后带着侍卫赶至城楼,厉声下令:“拦住他!”数名孔武有力的侍卫一拥而上,死死将定识按在冰冷的城砖之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衣袖从指间滑落,如断线的蝶,在风中无力地翻飞。他的心,亦在这一刻,被生生撕裂,鲜血淋漓,眸中的光彩,寸寸黯淡,直至死寂。


    “大公主!”城楼下,檀涯目睹这一幕,肝胆俱裂。她没有任何犹豫,嘶喊着冲上前去,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弱的身躯,去迎接那急速下坠的身体!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两人重重砸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檀涯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清晰地听到自己骨骼碎裂的“咔嚓”声。


    远处,假太子看到这一幕,脑袋蓦地剧烈疼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他终于想起来了!


    可是,一切都迟了!


    眉兰躺在檀涯温软的身体上,巨大的冲击让她下半身失去了知觉。她艰难地转过头,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拭去檀涯唇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哽咽道:“檀涯……你……你何苦如此……真傻……”


    檀涯脸上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剧痛让她几乎无法言语,却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公主……保……保重……”


    她拼尽全身力气挤出的那抹笑,凝固在唇边,气息戛然而止,眼眸缓缓阖上,再无生机。


    眉兰将脸颊紧紧贴在她尚有余温的脸庞上,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喃喃自语:“檀涯,你好傻,你好傻啊……事到如今,我又怎会独活于世!我本就……该死!”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人群,与城楼上被侍卫死死按住、双目赤红的定识遥遥相望。


    四目交汇,刹那间,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都已远去,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那份无望的悲怆。


    眉兰凄然一笑,缓缓拔下发髻上的银簪。指尖摩挲着簪头镌刻的桃花,如今,她用妹妹的银簪杀了狗皇帝,也该轮到她自己了。


    父皇母后,妹妹,眉兰来陪你们了!


    她毫不犹豫地对准自己雪白的颈项,用力刺入。


    簪尖锋利,轻轻一下,鲜血立时如红梅般绽放,染红了她的素衣。


    “不——!”定识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悲鸣,猛地挣脱侍卫的钳制,纵身一跃,从高高的城楼上飘然而下,稳稳落在眉兰的身旁。


    他双膝一软,无力地跌坐在地,颤抖的双手紧紧抱起气息渐弱的她,将她冰冷的身躯拥入怀中,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那些烂熟于心的经文佛号,此刻竟一个字也想不起来,脑海是一片空白,唯有无边的痛楚。


    眉兰凝望着定识那双曾盛满星辰、如今却只余死灰的深邃眼眸,唇边露出一丝解脱的浅笑,气息微弱:“对……不起……法师……是我……害苦了你……扰了你的……清修……”


    “别说了!”定识面如死灰,眼泪夺眶而出,和鼻液杂糅在一块。


    他双唇颤抖:“你从未害过我,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执念!而我,不过是这世间最孤独的太子。”


    “定识……你……”眉兰闻言,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难以置信。


    此刻,假太子从人群后走出,他快步上前,蹲下身,紧握住眉兰冰凉的手,眸底一片猩红:“没错,他才是真正的太子殿下。眉兰,我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是我无能,没有保护好你姐妹俩!”


    定识神情微微一怔,他从未深思过绥峰的来历,只当他是个幸运的乞儿。难怪当初教他什么他总能一点即通,根本不像个乞儿。


    眉兰听闻这接二连三的惊人真相,眼中最后的光彩也渐渐黯淡下去,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她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了下,便永远地垂落,再也无法睁开。


    “不!不可以!青染!青染你醒醒!你看看我!”定识抱着她冰冷的身体,疯狂摇晃,撕心裂肺地呼喊,似疯魔一般。


    皇后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走近,望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目光复杂地落在定识身上,心中满是怜悯、痛惜。她伸出手,似要将他扶起,颤声道:“倾琂,振作起来!这天下还需要你!母后向你保证,定会厚葬二人。”


    话音刚落,皇后眸中寒光一闪,猛地扬声:“来人!将那冒充太子,意图窃国的奸细给本宫拿下,押入天牢!”


    原来,早在此前见到定识的第一眼,她就认出了他,只是未弄清事情缘由,才暂且隐忍,放过了绥峰。


    数日之后,皇宫内外缟素一片,举行了空前盛大的国丧。


    天空阴沉,乌云密布,仿佛整个苍穹都在为逝者哀悼。宫墙内外,一片肃穆萧杀,所有宫灯皆以黑纱覆盖,只透出星星点点微弱的光晕。


    悠远沉重的丧钟声,一声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宁渊帝的灵柩,庄严地安放于太和殿中央,四周环绕着如雪的白菊,和那摇曳的白幡。


    眉兰的灵柩则位于宁渊帝灵柩之侧。她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而非永远的离去。只是那苍白的脸庞,再无往日的灵动和风情。


    文武百官皆身着素服,腰系白绫,跪伏于地,哀声震天,泣不成声。


    皇后与后宫嫔妃更是哭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一些尚且年幼的皇子公主,虽不明所以,却也能感受到这股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气氛,乌溜溜的眼中满是茫然、惊恐。


    唯独芷熙公主,立于人群之中,脸上虽也带着戚容,心中却没有半分真正的伤痛。她悄悄打量着不远处神情木讷的太子,暗自盘算:皇兄既已回归,那这皇位……怕是与自己再无半分干系了。


    最终,宁渊帝与眉兰合葬于皇陵,却并非同穴而眠,各自占据了一方安息之地。


    丧仪过后,谢倾琂独自一人来到阴暗潮湿的天牢。


    一番交谈后,得知绥峰曾经失忆,直到眉兰跳楼而死,在巨大的刺激下恢复了所有记忆。


    谢倾琂若有所思,沉吟半晌,问道:“你虽是莱国的王子,可曾对自己的身世,有过丝毫怀疑?或者……可曾听闻过什么别的风声?”


    “殿下何出此言?”绥峰不解地望着他,苦笑道,“我自小就知道,自己并非父皇母后亲生。然,他们待我,确视如己出,恩重如山。”


    “兹事体大,我需再找人求证一二。”话落,谢倾琂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天牢更深处行去。


    他命狱卒打开了关押莱国战俘的牢房。这些俘虏大多身形枯槁,神情麻木。


    谢倾琂目光扫过众人,透着一丝威压:“尔等可有知晓绥峰身世来历的?若能据实相告,本宫或可考虑,恢复尔等自由之身。”


    牢内一片死寂,良久,角落里传来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老朽……知道一些。”


    谢倾琂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倚墙而坐,虽面容憔悴,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缓步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才结束这个支线


    蛇区发帖的那位作者,你从3年前至今仍是空星,就不必评判我的文如何了~笑而不语.jpg(此作者非我举报的作者)


    为了发表作话,我更新都比平常快了,平常都是隔两三天才更新一章~


    第40章


    翌日,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


    谢倾琂并未身着太子蟒袍,而是一袭旧僧衣, 孑然立于高阶之上。


    群臣见他这般装束,心中无不错愕,不明所以, 纷纷交头接耳。


    谢倾琂清越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平静无波, 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清晰地传至每人耳中:“芷熙公主居心叵测,意图谋反,着即日起废黜公主封号, 贬为庶人, 终身幽禁于静心苑,非召不得外出!”


    他回宫后查探一番,从各方零星的线索中,拼凑出芷熙公主趁乱夺嫡的野心。为保皇室安稳, 不再有内忧外患,他不得不行此雷霆手段。


    此刻, 谢倾琂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百官, 一字一顿, 掷地有声:“即刻释放绥峰。即日起, 传位于绥峰!尔等当尽心辅佐新帝, 若有贰心违逆者, 杀无赦!”


    此言一出, 满朝哗然!文武百官震惊错愕, 面面相觑。怎可立外人为帝?还是乱臣贼子!简直荒谬之极!一时间, 群臣激愤,纷纷反对。


    谢倾琂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缓缓道:“诸位卿家,稍安勿躁!传,莱国老将军上殿!”


    片刻后,昨日在天牢内与谢倾琂谈话的老者,在侍卫的引领下,步履蹒跚地进入百官的视线。


    老将军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开口:“启禀太子殿下,诸位大臣。当年,先帝尚为太子之时,曾奉旨外出游历,途经西郊国,于市井之中,偶遇一名貌美女子。太子殿下一见倾心,情根深种。二人两情相悦,私定终身。然,太子殿下奉召回宫,恳请先皇赐婚。先皇虽有不悦,却也无奈应允。”


    “岂料,待太子殿下再返西郊国寻访之时,那女子却已被其族中长辈强行定下婚约,不日将嫁给当时的西郊国王子。太子殿下悲痛欲绝,万念俱灰。就在殿下离去的前一夜,二人情难自禁,终究……偷尝了禁果。”


    “太子殿下黯然离去,不久,那女子方察觉自己已身怀六甲。十月怀胎她临盆在即,走投无路之下,最终将那初生的婴孩,托付给了老朽,命老朽辗转带给她在莱国的长姐抚养。而她的长姐,便是我们莱国的王后。两月后,西郊国王子便迎娶了她……”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大臣出列质疑:“此为你一面之词,我等如何能知其真伪?”


    老将军闻言,一时语塞,面露难色。


    谢倾琂略一沉吟,朗声道:“来人!备清水一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后,扬声唤道,“出来吧。”


    谢倾琂了解到,原来,绥峰和姐妹俩夜里失散,他在寻找二人的过程中不幸坠崖,失去了记忆,之后便沦落为乞儿……


    绥峰缓缓从殿后走出,神情十分不安地走到大殿中央。


    侍卫很快端来一盆清水,置于朝堂正中。谢倾琂未等众人反应,已走下丹陛,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入清澈的水中。


    随即,他示意绥峰照做。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盆清水。


    只见绥峰也咬破手指,将血滴入盆中。一眨眼的功夫,两滴原本泾渭分明的血珠,在水中轻轻晃动片刻,竟真的相融在一起。


    “竟然……竟然是真的!”


    文武百官先是震惊,之后鸦雀无声,继而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短暂的静默后,众臣纷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金銮殿:“恭迎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一片恭送声中,谢倾琂头也不回地向宫外走去。


    绥峰快步追上前,急切地问:“皇弟,你要去哪儿?可是要回曹溪寺?”


    “四海为家,何处不可为家……”谢倾琂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静地如同殿外初秋的晨风。


    或许,这便是佛祖常言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吧……


    几位曾与他一同下山的师兄弟,立于宫门前,双手合十:“定识师兄,此去……多多珍重!”


    “诸位师弟,后会有期。”


    一行僧人,翻身上马,朝着来时的路,绝尘而去。而谢倾琂,跨上一匹普通的棕马,却选择了与他们截然相反的方向。


    “倾琂!我的儿啊,你别走!倾琂!”皇后在宫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从宫内追出,哭喊声凄厉而绝望。


    谢倾琂闻声,猛地勒住马缰,马儿发出一声嘶鸣,人立而起。他翻身下马,面向皇后的方位,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母后……孩儿不孝,此生尘缘已了。望母后,保重凤体!”


    话落,他毅然起身,再次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远去,留给皇后的是决绝寂寥的身影。


    从此,世间再无太子谢倾琂,亦无僧人定识。只有一个芒鞋竹杖、衲衣随身的苦行僧,云游四海,遍访古刹,居无定所。他日日诵经忏悔,只为洗去一世情孽,祈求来生,能与名为眉兰的女子,在红尘中再次相遇,再续前缘。


    佛曰:众生皆苦,唯情字难度……


    不久,在绥峰的励精图治下,天/朝与莱国、西郊国化干戈为玉帛,三国百姓友好往来,互相通婚,和睦共处,开创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而深宫中的那位皇后,自此长伴青灯古佛,日夜念佛诵经,为自己曾经的执念、过错,也为那逝去的帝王,默默祈福,以期洗去一身业障,求得内心的片刻安宁。


    听完谢倾琂诉说的生平,孟颜只觉心底一阵酸涩,平日看的那些话本子,远不及这悲欢离合铭心刻骨,令人唏嘘。


    生生将她一颗心揉得支离粉碎,她眼圈一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地。


    谢寒渊面色平静,沉声问:“殿下所言的那位绥峰,可是当今圣上?在下听闻,圣上登基前,曾改名换姓?”


    “正是。”谢倾琂将目光从二人身上缓缓移开,抬眸望向窗外,庭院中几竿疏竹在微风中轻摇,疏影横斜,仿佛承载了无限的沧桑、寂寥。


    他幽幽一叹,嗓音透着一丝缥缈的怅然:“我已多年不问朝堂之事,也不知圣上还好吗?”


    谢寒渊躬身拱手,姿态恭敬:“圣上继位以来,宵衣旰食,勤政爱民,减免赋税,整顿吏治,称得上是一位体恤百姓的明君。”他言辞虽是称颂,却也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审度。


    谢倾琂收回心神,点点头,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气质冷峻的少年,话锋一转:“还不知阁下大名?”


    少年垂下眼帘,嗓音听不出丝毫情绪:“晚辈出身卑微,无名无姓,旁人唤我小九。”


    闻言,谢倾琂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下。他自第一眼瞧见这少年,便觉其眉宇间自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凝之气,渊渟岳峙,绝非等闲之辈。


    见他不愿如实相告,想来是有难言之隐,便没再细问。


    二人辞别了谢倾琂,沿着他所指方向一路前行。


    时值暮春,山道蜿蜒曲折,两旁新发的枝叶绿得苍翠欲滴,仿佛能拧出水来。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缀于草丛间,和煦的山风吹过,调皮地拂过孟颜的脸颊,带来一丝淡雅清香。


    孟颜起初还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新鲜劲儿一过,只觉山路极其漫长。


    走了约莫两刻钟,她便有些吃不消了,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脚步也渐渐虚浮起来,终忍不住蹙起秀眉,轻喘着气,委屈地嘟哝:“小九,我…我走不动了。”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一瞥,孟颜的脸颊泛着微微红晕,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鬓角,平添几分柔弱感。


    他利落地半蹲下身,稳稳扎了个马步:“趁天色尚早,抓紧赶路。”他觑了一眼,“姐姐,上来!”


    孟颜看着他薄削的脊背,心中不免迟疑:他……他背得动么?


    她咬了咬下唇:“我有点重,你你行吗?”


    少年微微侧过脸,线条分明的下颌绷出坚毅的弧度,笃定道:“姐姐尽管放心,小九身子是铁打的,便是扛一头牛也不在话下。”


    孟颜听他这般大言不惭,忍不住横了他一眼,心中嗔道:就会吹牛!


    她犹豫片刻,身体却诚实地挪了过去,深吸一口气,轻轻一纵,伏上了他薄削却坚实的脊背。


    谢寒渊双腿沉稳发力,不慌不忙地直起腰板。他微微偏过头,低沉的嗓音透着一丝笑意,在她耳畔低低响起:“姐姐,抱紧了!”


    被他背起的一瞬,视野骤然开阔,觉得高处的风都要清甜几分,果真高处的空气就是不同。


    她双臂紧搂住他的脖颈,因山路崎岖,走起路来,身子也跟着一颤一颤地。


    起初还好,她忽而察觉胸口起伏晃荡,紧贴着他硬朗的脊背,呼之欲出。霎时间,脸一阵红,一阵白,羞赧极了。瞬间僵住了身体,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那抹酡红迅速蔓延至脖颈下。


    心脏也毫无节奏怦怦乱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她挺直腰杆,欲图同他的脊背保持些距离,却也聊胜于无。两人本就贴得极近,这点小动作无异于螳臂当车,反倒让她更加清晰感知到少年脊背的温热。


    谢寒渊何等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可有不适?”


    孟颜慌忙摇头:“没,没有,我很好。只是…不太习惯…被男子背着。”她窘迫地垂下眼睑,不敢瞧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是小九唐突,委屈姐姐了,很快我们就能到外头了。”谢寒渊的嗓音听不出喜怒,“再忍耐片刻。”


    孟颜听他这么说,反倒有些过意不去,轻咬下唇,心虚地轻声道:“那……你要是累了就说声,我也不是不可以走。”


    “姐姐轻得很,小九一点都不累。”少年的口气令人莫名安心。


    行至半途,春山渐晚,静谧的山腰渐渐染上了凝重。


    孟颜忽而忆起朝堂的诡谲风云,心中生起隐忧:“你说…我是不是被人盯上了?”她顿了顿,嗓音夹杂一丝颤抖,“我隐隐觉得和死去的三皇子有关。”


    话音刚落,孟颜察觉到,身下的少年身形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谢寒渊原本沉静无波的眸子倏然一眯,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底深处涤荡开一抹森然厉色,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兴许吧,姐姐不必忧心,此事我会处理妥当。”


    孟颜心头猛地一紧:“你……你不会又想杀人吧?”她小声嘟囔着。


    闻言,少年唇角浅浅扬起,那股凌厉气息瞬间收敛,安抚道:“姐姐要我不杀,我便不杀!”


    孟颜听着他似是而非的承诺,暗自腹诽:他这冷心冷情的性子,真能说改就改?我怎么那么不信!


    走了约莫三刻钟,地势渐平,谢寒渊才将她放下。


    孟颜寻了一处干净的青石坐下歇息,思绪不由被谢倾琂那段令人扼腕的过往牵引,心中变得五味杂陈。


    她侧头觑了谢寒渊一眼,他正垂眸弹着指甲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孟颜一脸认真地问道“小九,你觉得……爱是什么?”她想着,了解了谢倾琂的过往,他应该对“爱”有所领悟了吧,怎么也该开窍了。


    少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丝毫波澜,眼底古井无波:“小九不懂爱。”


    闻言,她心中微微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轻刺了一下,她也不恼,眨了眨盈盈水眸,换了种问法:“假如你是谢倾琂,你会选择何样的人生?”


    谢寒渊几乎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吐出四字:“继承大统。”


    她望着少年侧脸凌厉的轮廓,心中轻叹,恐怕,他对自己说过的话中,唯有这一句是真吧!


    他骨子里便藏着与生俱来的野心和狠戾。


    孟颜仍不死心,抿了抿唇,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继而又问:“那你……那你对男女之情,可有何感悟?”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他内心深处那层坚硬的壁垒。


    【作者有话要说】


    推固蛋和尚文,不喜固蛋请忽略!!


    《被迫嫁给反派权宦后》文案如下:


    普定自知一生不可动情,动情则心痛,如万虫啃噬。


    然,镇抚司提督裴尧光犹爱折辱他,视他为掌中玩物,深挖他心底的欲念,以此获得快感。


    普定不喜强迫,有伤尊严,更何况裴尧光还是个阉人!


    直到他发现,杀手谢卿琂的血,能缓解他身上的禁忌。


    普定抑制不住地想靠近他,想靠他脱离权宦的手心。


    于是清月自坠,三坛大戒尽毁,佛珠散了一地。


    谢卿琂在他身上留下满身咬痕……


    两人互诉衷肠,原来心中早已情根深种,非彼此莫属!


    大婚当日,红绸散乱,偏偏这时裴尧光横插一腿,死死摁住他的下颌,眼眸薄厉阴沉:


    “想逃?还是想看着他死?”


    *


    普定日日夜夜盼着裴尧光死。


    谁知裴尧光强娶豪夺后,一夜之间转了性子。


    那夜冷月高悬,裴尧光半跪在他的面前。


    顷刻,他将普定压在身下,那一瞬,裴尧光只觉佛祖悲天悯人的微笑,此刻也黯然失色。


    不足以比拟他眸中的娇怯。


    裴尧光双眸剪水,指尖摁住他的下颌:“佛说恒顺众生,你该顺从于我。”


    他撩起衣摆:“看清楚了!”


    鼠蹊积淌的水晃荡,淌过挺拔粗犷的弧线。


    他音调破碎:“我不会让你疼的!”


    普定双颊酡红,连那金身佛像的微笑仿佛也透着粉光。


    *


    裴尧光除了特别大方外,活还特别好用!


    普定:“他从未让我疼过!”


    裴尧光:“从前,旁人都是我的走狗,如今,我便是你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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