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七日救援·不离不弃

作品:《双界棋缘世子他掉马了世

    第一缕晨光照进坍塌的矿洞入口时,萧景琰的剑断了。


    不是劈砍所致,是撬动一块数百斤的巨石时,剑身从护手处崩裂。半截剑刃飞出去,钉在碎石堆上,发出清越的颤音。


    他低头看着手里仅剩的剑柄。


    没有表情。


    然后他把剑柄扔掉,徒手扣进岩石缝隙。


    破军没有说话。他只是在萧景琰身边跪下,同样用双手撬动碎石。


    陆惊鸿站在废墟边缘,嘴唇翕动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朝身后黑云骑哑声下令:


    “去砍木头。做撬棍。”


    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廿六·申时


    挖掘进入第二日。


    破军的数据流不间断扫描岩层结构,在脑海中构建坍塌模型。按照最乐观的估算,以当前人力还需至少两日才能触及林薇所在坐标。


    但实际进度远慢于此。


    矿洞主体结构仍在持续沉降,每隔一个时辰就有小规模塌方。挖开五丈,塌掉三丈,像与死神进行一场没有尽头的拔河。


    萧景琰没有停。


    他的双手从虎口裂到掌心,又从掌心裂到指缝。血和碎石粉尘混在一起,结成暗红色的硬痂。每一次握紧岩石,痂壳崩裂,新的血渗出来。


    陆惊鸿递给他一副皮手套。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她戴不了这个。”他说。


    陆惊鸿沉默着把手套收回。


    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廿七·丑时


    第三日凌晨,风雪骤至。


    草原的冬夜,气温降至零下三十度。篝火刚点燃就被狂风卷灭,运来的热食在嘴边结冰。


    萧景琰下令停止挖掘,命所有人撤回临时营地休整。


    除了他自己。


    破军站在他身后,黑色眼眸中的数据流在风雪中时断时续。


    “萧将军,”他说,“指挥官下达的最后一条指令是‘活下去’。”


    “她活着,我执行指令。”


    他顿了顿。


    “她若不在,指令无效。”


    他沉默地跪下,继续挖掘。


    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廿八·亥时


    第四夜。


    玉佩里已经两天没有声音了。


    萧景琰知道,不是林薇不想回应,是她没有力气了。


    但每到子时,他仍会对着玉佩说话。


    “薇薇。”


    “今天挖到东侧密道入口了。破军说,还剩最后三十丈。”


    “陆惊鸿用云州土法做了几根铁撬,比木头的管用。”


    “阿史那罗的人送来三车羊皮褥子,给伤兵取暖。他自己还在昏迷,军医说命保住了。”


    “……”


    “你再等等。”


    “快了。”


    风雪灌进他的领口,他浑然不觉。


    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廿九·午时


    第五日。


    军医跪在萧景琰面前,额头抵地。


    “殿下,您的手再不止血,会废的。”


    萧景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好的。指甲翻了四片,有两根指节隐约可见白茬。虎口的裂口深可见肉,他用绷带勒住,半炷香就被血浸透。


    “能挖就行。”他说。


    军医伏地不起。


    陆惊鸿走过来,蹲在萧景琰身边。


    “殿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属下知道劝不动您。”


    “但属下想问您一句——”


    “林将军若看到您这样,她会高兴吗?”


    萧景琰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她不会高兴。”


    “但她会理解。”


    他继续挖掘。


    永昌三十七年·腊月三十·酉时


    第六日黄昏。


    破军的数据流忽然剧烈波动。


    “生命信号。”他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起伏,“东侧密道入口废墟下方,深度约两丈五尺——微弱,但稳定。”


    萧景琰跪在碎石堆上,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在发抖。


    沉默三息。


    “挖。”他说。


    永昌三十八年·正月初一·卯时


    第七日黎明。


    这是永昌三十七年的最后一天,也是永昌三十八年的第一天。


    草原上没有守岁,没有爆竹,没有阖家团圆的灯火。


    只有碎石堆上,一个满手鲜血的男人,用已经无法握拳的手指,一块一块抠出堵在最后一道裂隙上的岩石。


    破军忽然说:


    “萧将军,属下探测到指挥官的生命体征——”


    他顿了顿。


    “……上升了。”


    萧景琰没有回答。


    他的手探进那道狭窄的裂隙,摸到了冰冷的、凝固的血迹。


    再深一寸。


    他的指尖触到了温热的衣料。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


    卯时三刻·矿洞废墟东侧


    最后一块岩石被撬开。


    晨光从裂隙斜入,照进那个不足半人高的狭窄空间。


    林薇蜷缩在最深处。


    她的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衣料被血浸透又干涸,结成暗褐色的硬壳。额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留下一道从眉梢划到鬓边的血痂。


    她闭着眼,嘴唇失血,脸色白得像冬日的初雪。


    但她还活着。


    她的右手按在胸口,掌心覆着那块半双鱼佩。玉佩没有发光,但贴着她心口的位置,有一片指甲大小的、微弱的暖橙色——那是余温,是三十一年前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能量,此刻正护住她渐渐微弱的心脉。


    萧景琰跪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


    但他的手指太脏了,全是血和泥。他悬停在她脸颊上方三寸,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弄脏她。


    然后林薇睁开了眼。


    她的睫毛颤了颤,瞳孔涣散了几秒,慢慢聚焦在他脸上。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雪原尽头第一缕融化的春光。


    “你来了。”


    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粗陶,轻得像风中的余烬。


    “真慢。”


    萧景琰低下头。


    他把额头抵在她沾满血污的手背上,肩头剧烈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


    但他握着她的手,指节白得像要碎裂。


    “对不起。”他说。


    “我来晚了。”


    林薇想摇头,但脖子太僵硬了。


    她只能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很轻,很慢,像初生雏鸟第一次收拢翅膀。


    “……没晚。” 她说。


    “刚好。”


    辰时·废墟外


    车队准备启程时,阿史那罗被人扶着来到车前。


    他左臂吊着绷带,腿伤未愈,站在雪地里却不肯坐。身后只跟了两个亲卫,王庭禁卫军远远候在山坡下。


    林薇掀开车帘。


    阿史那罗看着她。


    很久。


    “你欠我的还完了。”林薇说。


    “嗯。”阿史那罗点头,“还完了。”


    他顿了顿。


    “现在我欠你一条命。”


    “下次见面,我亲自还。”


    他没有说“保重”,没有说“一路平安”。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的回应。


    林薇看着他。


    三秒。


    “好。” 她说。


    阿史那罗点头,拨马转身,回了王庭。


    雪地里一串马蹄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永昌三十八年·正月初一·巳时·临时营地


    军医的剪刀剪开林薇左腿的裤管时,萧景琰转身走出了帐篷。


    他不是不敢看。


    他是怕自己在里面,军医会紧张。


    破军站在帐篷外,黑色眼眸中数据流平稳。


    “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腓骨错位,失血超过人体总量40%,多处软组织挫伤,三根肋骨骨裂。”他报出数据,“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存活率不超过15%。”


    萧景琰没有说话。


    “但指挥官还活着。”破军说,“且生命体征稳定。”


    “为什么?”


    破军沉默了三秒。


    “玉佩。”他说,“玉佩在她濒死时释放了最后残留的能量,护住心脉,维持了基础代谢。”


    “这是苏明月博士设计的‘时空锚点’隐藏功能——紧急维生协议。”


    “但能量已完全耗尽。玉佩……现在只是普通玉石。”


    萧景琰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半块龙纹佩。


    它也黯淡无光。


    两枚半佩,一枚护住了她的命,一枚指引他找到了她。


    此刻双双沉寂。


    但她在里面。


    这就够了。


    永昌三十八年·正月初一·戌时


    秦晚照的声音从玉佩里传来,隔着千里,却清晰如对面。


    “止血钳压住股动脉——对,就是那个位置。”


    “清创时不要用水,用烈酒。没有烈酒?马奶酒也行,酒精含量低,多冲几遍。”


    “骨折复位我来指挥。老孙,你手稳,你来做。”


    孙妙手的声音也从那头传来,带着哭腔:


    “林姑娘你不能死……你还没教我活性炭怎么量产……”


    秦晚照:“闭嘴,手别抖。”


    手术持续了四个时辰。


    萧景琰守在帐篷外,一步也没有离开。


    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闭眼。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帐内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和秦晚照平稳如常的指令。


    丑时三刻,军医掀开帐帘。


    “殿下,林将军的命……保住了。”


    萧景琰站起身。


    他站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帐柱,等那阵眩晕过去。


    “腿呢?”


    军医沉默。


    “……粉碎性骨折,复位难度太大。属下尽力了,但……”


    他没有说完。


    萧景琰没有追问。


    他掀开帐帘,走进去。


    正月初二·寅时·临时医疗帐篷


    林薇躺在床上。


    她的左腿被夹板固定,悬吊在半空。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


    萧景琰坐在床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很久。


    林薇睁开眼。


    麻药的效力还没完全退,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看清他时,又弯起嘴角。


    “守了多久?” 她轻声问。


    “一天。”他说。


    “骗人。” 她的手指动了动,碰到他缠满绷带的手掌,“你七天没睡了。”


    萧景琰没有否认。


    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很轻,怕弄疼她。


    “腿……”他开口,又顿住。


    林薇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以后还能不能骑马,还能不能站在城墙上指挥战斗,还能不能穿着嫁衣从这头走到那头。


    然后她想起游戏里的自己,那个骑着马在长安城横冲直撞的小医师。


    游戏可以删号重来,人生不行。


    但人生也不需要重来。


    “腿怎么了?” 她问。


    萧景琰沉默。


    “军医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每一个字都是刀尖刻出来的,“左腿……可能留下残疾。”


    “以后走路……”


    他说不下去了。


    林薇安静地听着。


    然后她问:


    “你介意吗?”


    萧景琰猛地抬头。


    “我介意?”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林薇,你以为我守这七天是在守你一条腿?”


    林薇看着他。


    他的眼眶通红,不知是熬夜还是别的什么。


    “我守的是你。”


    他说。


    “你活着,腿瘸了,我背你。”


    “你活着,走不了路,我推你。”


    “你活着,一辈子卧床不起,我在床边守你一辈子。”


    “你活着。”


    他重复。


    “只要你活着。”


    林薇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虚弱的、牵动伤口的苦笑。


    是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


    “萧景琰。” 她说。


    “嗯。”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决定留下的吗?”


    萧景琰摇头。


    “光门开的时候。” 她说,“我跨进去一步,看见母亲站在门内。”


    “她朝我伸手,说:‘妈妈带你回家。’”


    “然后我想起了你。”


    “想起你说‘跟紧我’。”


    “想起你说‘我等你’。”


    “想起你勒马那一步。”


    她握紧他的手。


    “我就想,这个人还在外面等我。”


    “我不能让他等不到。”


    萧景琰低下头。


    他把脸埋在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掌心里。


    很久很久。


    林薇感觉到掌心一片温热。


    他没有出声。


    但她知道,他在哭。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不哭了。” 她说,“我回来了。”


    正月初五·云州城


    车队在第五日黄昏抵达云州。


    宋清明、赵文启、周明远、孙妙手全部等在城门口。


    孙妙手是第一个冲上来的。


    她扒着车辕往里看,看到林薇半靠在软垫上,左腿打着夹板悬吊在半空,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


    她“哇”地一声哭了。


    “林姑娘你还活着……我以为你……”


    林薇虚弱地笑。


    “答应了要回来。” 她说,“不能食言。”


    周明远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


    他手里攥着那个自制的晶石***——半个月来他又改良了三版,从五十步范围提升到一百二十步。


    他本来想给她看。


    现在她回来了。


    他慢慢把***收回袖中,转身走进人群里。


    正月初五·戌时·云州将军府


    林薇被安置在正院的厢房里。


    孙妙手不许她下床,连翻身都要人扶着。秦晚照从京城加急寄来三瓶“续骨膏”,附信洋洋洒洒五页纸,从用药禁忌写到她回京后要亲自治。


    林薇靠在床头,听萧景琰读那封信。


    读到第三页时,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晚照还说,她在研发一种能加速骨骼愈合的药贴,等她实验成功就——”


    萧景琰停住。


    林薇已经睡着了。


    呼吸平稳,眉间舒展,唇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放下信纸,静静看着她。


    窗外飘起细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他伸出手,替她掖好被角。


    然后他低声说:


    “你活着。”


    “我守着。”


    “说好了。”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