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露的手臂上大片色彩斑斓的纹身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亚麻灰的挑染长发有些凌乱,


    脸上的妆容花了,眼神带着宿醉的迷离和一种满不在乎的颓废。


    她仿佛没看见客厅里凝重的气氛和父亲铁青的脸色,


    径直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


    “嘉欣!”


    林文隆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里压抑着怒意,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昨晚去哪里了?为什么没回家?!”


    林嘉欣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转过身,靠在酒柜上,抿了一口酒。


    她抬眼看向父亲,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怎么,父亲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和毫不掩饰的讽刺,


    “今天怎么有闲心,来过问你这个不成器女儿的死活了?


    我去了哪里,重要吗?


    反正这个家,有我没我,也没什么区别。”


    “你!”


    林文隆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更加难看。


    林嘉明试图打圆场,


    “嘉欣,父亲是担心你。


    一个女孩子,整天在外面喝酒,夜不归宿,不安全。”


    “不安全?”


    林嘉欣嗤笑一声,晃着酒杯,


    “我在这个家就安全了?”


    她的目光扫过父亲和林嘉明,意有所指。


    林文隆看着她那身叛逆的打扮,满臂的纹身,


    再想到将军那边可能的联姻,


    一股混杂着焦虑、恼怒和某种“必须掌控”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缓,


    “嘉欣,你也不小了,该收收心了。


    整天这样胡混像什么样子?


    现在家族…正处在一个关键时期,你也该为家族做点事了。”


    林嘉欣摇晃酒杯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那双原本迷离的眼睛里,锐利和讥讽的光芒瞬间凝聚,直直刺向林文隆。


    “为家族做事?”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冷了下来,


    “怎么,父亲大人,现在又想起我这个女儿有‘用处’了?


    这次是想把我送到哪里去?


    像当年把我妈妈…”


    “够了!”


    林文隆猛地一拍茶几,霍然起身,打断了女儿即将出口的、更尖锐的话语。


    他脸色涨红,胸膛起伏,最后一点耐心被消耗殆尽。


    几步走到林嘉欣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


    “你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家族给的?


    林家养了你二十多年!


    现在让你嫁人,为家族的未来尽一份力,怎么了?!


    啊?!”


    “嫁人?”


    林嘉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但眼神却冷得结冰,


    “原来是为这个。


    这次又是哪家的‘大人物’?


    能给你换来多少利益?”


    “嘉欣!


    少说两句!”


    林嘉明想拉住妹妹,却被她一把甩开。


    林文隆看着女儿那副油盐不进、反叛到底的样子,


    想到将军的要求,想到家族面临的危机,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再也控制不住,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林嘉欣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林嘉欣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手里的酒杯脱手飞出,在地毯上砸出一片深色的酒渍。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嘉欣偏着头,亚麻灰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颊。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她才缓缓抬手,捂住了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


    眼泪没有立刻流下来,


    而是在眼眶里迅速积聚,打转,被她死死咬着下唇忍住。


    但那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刃,死死地钉在林文隆身上,


    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深刻的羞辱,以及滔天的恨意。


    林文隆打完也有些后悔,


    但话已出口,姿态不能软。


    他阴沉着脸,指着女儿,语气斩钉截铁,


    “我告诉你,这件事由不得你!


    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他似乎想缓和一下,又补充道,


    “放心,对方是真正的大人物,将军的儿子。


    你嫁过去,就是将军家的儿媳,


    享不尽的富贵荣华,也不会有人敢再对你说三道四…”


    “呵…呵呵……”


    林嘉欣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讽刺。


    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冲花了脸上残存的妆容。


    她抬起手,用力擦掉眼泪,


    放下手时,脸上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冰冷。


    “大人物?


    将军之子?”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真是好大一棵树啊,父亲,您这算盘打得真响。”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要嫁——


    你自己去嫁。”


    说完,她猛地转身,


    不再看房间里的任何人,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砰!”


    房门被狠狠摔上,巨响在奢华的书房里回荡。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文隆站在原地,手还微微颤抖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嘉明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盛怒未消的父亲,


    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推了推眼镜。


    乌泰早已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窗外的夕阳被厚重的窗帘挡住大半,


    只在边缘透进一丝惨白的光线,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风暴,不仅仅在码头和黑道之间酝酿。


    这个看似坚固的家族堡垒内部,一道新的、深刻的裂痕,正在无声地蔓延。


    而那条被当作筹码推出去的、桀骜不驯的“美人鱼”,


    在挣脱束缚后,又会游向何方,掀起怎样的波澜?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