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城中村那栋三层小楼陷入寂静。


    李湛洗漱完毕,独自坐在客厅的藤编沙发上,


    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如何利用“暗夜迷情”酒吧接近林家,


    又如何为芸娜姐弟创造那个“恰逢其会”的机会。


    细微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李湛抬眼望去,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芸娜缓缓走下楼。


    她换上了一身丝质的吊带睡裙,


    外面随意披了件薄纱开衫,却掩不住那丰腴婀娜的曲线。


    她刚洗过澡,湿润的栗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发梢还缀着细小的水珠。


    卸去了舞台浓妆的她,五官的立体感反而更加凸显,


    浅褐色的眼眸在昏黄光线下像含着一汪迷离的泉水,少了几分白日的坚韧,多了几分慵懒和柔媚。


    她看到独自坐在黑暗客厅里的李湛,脚步顿了顿。


    这个男人身上总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薄雾,


    那偶尔流露出的、与此刻落魄境遇格格不入的沉稳与锐利,让她忍不住想去探究。


    他蹩脚的泰语说明他并非本地人,


    那他来自哪里?


    又经历了什么,才会带着一身伤和满眼的迷雾,流落到这曼谷的底层?


    李湛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乎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二十七八岁的芸娜,正是一个女人熟透了的年纪,


    像一枚多汁的蜜桃,兼具了少女难有的成熟风韵和历经世事后的淡淡沧桑。


    这种复杂的气质,对李湛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在他眼中,芸娜同样是个谜。


    以她的容貌、身段和显然不俗的见识,本可以轻易地用另一种方式过上优渥的生活。


    但她却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


    带着弟弟在底层挣扎,坚守着那份在他看来有些天真却不得不敬佩的底线。


    这份坚韧与纯粹,在他所处的黑暗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


    “还没睡?”


    芸娜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格外撩人。


    “在想些事情。”


    李湛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


    芸娜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


    “喝一点?


    有助于睡眠。”


    李湛点了点头。


    芸娜开酒的动作熟练而优雅,软木塞被拔出时发出轻柔的“啵”声。


    她为两人各倒了小半杯暗红色的液体,递杯时手指轻盈,举杯的姿势自然而标准。


    这一切细节都落在李湛眼里,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她绝非生于底层。


    “谢谢。”


    李湛接过酒杯,两人轻轻碰杯。


    醇厚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似乎松弛了彼此紧绷的神经。


    几杯酒下肚,气氛不再那么凝滞。


    芸娜借着微醺的酒意,终于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


    “强哥,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你看起来,实在不像个普通的打手。


    但奇怪的是,你做保镖又很…熟练。”


    李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笑意。


    他晃动着杯中的酒液,目光灼灼地看向芸娜,不答反问,


    “你呢?


    你以前,应该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吧?


    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两人相视一笑,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都看出了对方的“不普通”,也都背负着不愿轻易示人的过去。


    李湛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声音带着一丝酒精带来的松弛和罕见的脆弱,


    “我忘了。”


    “忘了?”


    芸娜诧异地睁大眼睛。


    “嗯。”


    李湛轻轻呼出一口气,


    或许是酒精,或许是眼前女人眼中真诚的关切,


    让他卸下了一丝心防,


    “我受了很重的伤,醒来之后…


    就把自己搞丢了。


    很多事,很多人,都不记得了。”


    失忆?


    芸娜愣住了,这听起来如同电影剧本般荒诞的情节,


    竟然真的发生在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充满力量感的男人身上。


    她看向李湛的眼神里,不禁染上了浓浓的同情。


    “我现在正在被人追杀,”


    李湛抬起眼,目光坦诚地直视着芸娜,


    “但我甚至不知道追杀我的人到底是谁。


    你信吗?”


    芸娜看着他那双此刻清澈见底、没有丝毫谎言的眸子,几乎没有犹豫,


    轻声而坚定地回答,


    “我信。”


    她的信任让李湛心中某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


    “那么…你呢?”


    芸娜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用力晃了晃杯中殷红的酒液,仿佛那能给她力量。


    再抬头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我男人…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被对头暗杀的。


    我和小善…是从芭堤雅逃出来的。”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沿着她精致的脸颊滚下,


    “一个有点姿色的女人,带着一个同样惹眼的弟弟…


    这一路,太难了……”


    她没有详述其中的艰辛与屈辱,


    但那份刻骨的无奈与悲伤,已足以让李湛感同身受。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昏黄的灯光下,酒杯的影子被拉长,


    空气中弥漫着红酒的醇香、芸娜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以及一种同病相怜、彼此慰藉的微妙氛围。


    两颗在黑暗中漂泊的心,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短暂的依靠。


    又静静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那刚刚升腾起的暧昧与共情,在寂静中缓缓发酵。


    最终,芸娜站起身,拢了拢开衫,掩饰住内心的波澜,


    “很晚了,我…上去睡了。”


    “好,晚安。”


    李湛点头,目送着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这一夜,


    李湛躺在杂物间的小床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


    是芸娜那梨花带雨却又坚强无比的脸庞,以及她沐浴后性感慵懒的模样。


    而楼上的芸娜,躺在黑暗中,


    眼前也反复闪现着李湛说起失忆时那迷茫而悲伤的眼神,


    以及他平静诉说被追杀时,那深藏在眼底的、不屈的火焰。


    隔着一层薄薄的天花板,


    两颗孤独的心,都在因为这个夜晚的交谈,而悄然发生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