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被一群模糊的影子一路追杀,


    然后,


    那张笑脸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被冲天而起的烈焰无情地吞噬、撕裂…


    ‘六目…’


    一个名字如同带着血丝的鱼刺,


    卡在了他意识的咽喉,带来一阵尖锐的、无法言说的剧痛。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谁在追杀我?


    那个为我而死的人…是谁?


    巨大的空白与更巨大的悲伤、愤怒交织在一起,


    几乎要将李湛那刚刚复苏的、脆弱不堪的意识再次撕碎。


    颅腔内如同有无数根钢针在搅动,


    后脑被撞击的部位传来一阵阵闷胀的钝痛,


    与肩背处枪伤的火辣疼痛交织,刺激着他保持清醒。


    生存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他没有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颤抖一下,依旧维持着昏迷的姿态。


    但在他紧闭的眼皮之下,感官的雷达已全面、无声地启动。


    他听到了身边两个年轻、惊慌的声音,


    语调奇特,大部分是他完全听不懂的音节,


    但其中夹杂着几个生硬走调、却依旧能辨认出的中文词汇,


    如同黑暗中的光点,被他瞬间捕捉,


    “枪伤”、“麻烦”、“手表”、“芭堤雅”、“救人”……


    这几个关键词在他空白的脑海里激烈碰撞,试图拼凑出线索。


    枪伤… 对了,我中了枪。


    麻烦… 是的,我正身处巨大的危险之中。


    手表… 他们看中了我的财物。


    芭堤雅… 一个地名,他们想去那里。


    救人… 他们还在争论是否要救我。


    更多的疑问随之涌现,


    他们是谁?


    为什么这里会说着他听不懂的外国话,里面却夹杂着中文?


    虽然生硬,但确是中国话…这里不是中国?


    我是在…国外?


    泰国?嗯,芭堤雅是泰国的…


    他们救了我?


    出于善意,还是另有所图?


    他们很害怕。


    他们在争论如何处置我。


    我重伤,虚弱,处境不明...


    电光火石间,基于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直觉,


    李湛做出了当前情况下最理智的决定——继续伪装昏迷。


    他需要时间,需要信息。


    在找回自己的记忆、弄清自身处境之前,改变自己目前的状态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


    最终,船舱内,


    对姐姐的依赖以及对“杀人”报应的恐惧压倒了阿诺的冲动。


    他愤愤地啐了一口,


    不再说话,只是用过剩的精力狠狠地划动着船桨。


    小木船调整了方向,


    朝着他们位于河道僻静处、用破烂篷布和木板搭建的简陋水屋驶去...


    ——


    船身在摇晃,水流声在耳畔规律的作响。


    李湛躺在船舱里,一动不动,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他让自己保持着昏迷的姿态,但全部注意力已集中向内。


    他需要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本钱。


    李湛刻意操控着呼吸,放缓放深,模仿昏迷时的自然状态,


    但肋间和背部的剧痛让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刀片。


    他极其缓慢地、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尝试活动手指和脚趾。


    万幸,没有瘫痪。


    但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如同铅块般附着在每一寸肌肉上,简单的屈伸都异常费力。


    左侧肩胛处的枪伤是最大的痛楚来源,随着心跳一下下搏动地灼痛。


    除了视觉被他主动屏蔽,


    听觉异常敏锐地捕捉着船上的一切细微声响,


    嗅觉也分辨出空气中除了河水的腥味、垃圾的腐臭,


    还有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血腥与火药残留的混合气味。


    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状态。


    战斗力十不存一,甚至可能不如一个健康的普通人。


    确定自己身体状况后,


    李湛继续努力地在一片空茫的记忆废墟中挖掘,


    试图抓住那些一闪而逝的闪光碎片,拼凑出属于自己的过去。


    我是谁?


    这个问题,如同魔咒,


    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荡,没有答案。


    只有身下这艘破旧的小船,


    载着他破碎的过去和未卜的前程,


    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水域上,向着未知的黑暗,悄然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