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又梦
作品:《重回和阴湿高岭之花be前》 他有些心不在焉。
席间众人的谈笑落在耳中,仿佛隔着水幕,模糊不清。
似有所感般,明崇回头望向雅间的门口,竹帘掩映下,一道身影袅袅婷婷逐渐走远,他心头忽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转瞬即逝。
“殿下?”身旁有人唤他。
明崇回过神,对上几双关切的眼睛,他淡淡颔首:“无事。”
众人看出他神思不属,体贴地不再多言,又闲谈几句后,便有人提议散席,明崇从善如流,率先起身离去。
他走后,余下几人唤来茶楼伙计结账。
伙计恭恭敬敬道:“各位公子,安国公府的姜三姑娘方才离开时,已将诸位今日的茶点记在国公府账上,由她一并结算了。”
几人闻言,皆是一愣,愕然极了,其中一人赶紧问:“姜三姑娘?她、她何时来的?可曾经过三楼我等的雅间?”
伙计笑答:“姜三姑娘约莫是日头偏西时分到的,她来取前些日子订的茶饼,必然路过公子你们所在的三楼茶室,想必正是认出了诸位公子是熟识,这才好意代为结账。”
伙计不知内情,只当姜穆是客气周到,还想替她说几句好话。
可在场几位公子的脸色,却瞬间变得精彩纷呈,青白交错,尴尬至极。
他们与姜穆,哪里算得上“熟识”?方才还在背后,将人家从头到脚,狠狠议论奚落了一番。
姜穆此举……肯定是听到了刚才他们的鄙夷轻慢之语!
只是想不到,传闻里粗鄙野蛮的姜三姑娘,竟然能做到这么体面,对比之下,他们这些自诩风雅的贵胄子弟,倒成了背后嚼舌、诋毁女子的狭隘小人。
雅间内一时寂静无声,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浮现出了羞愧的神情。
半晌,才有人讷讷开口:“实在是我等失礼了,对不住姜三姑娘。”其余几人也面露惭色,低声附和了几句。
……
姜穆回到安国公府时,府内气氛有些凝滞。
原来,白日里被她当街泼了粪的那纨绔,已回家向家里告了状,那家是个有爵位的,虽不算顶尖,却也有几分脸面,当即便派人来安国公府讨说法。
姜远山听了个大概,正怒不可遏,命人将姜穆唤至前厅,准备大发雷霆。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竟行如此粗鄙之事!我安国公府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你……”
姜远山指着姜穆,气得手指发颤。
姜穆垂首而立,神色平静,满不在乎。
恰在此时,门房来报,道是有几位公子府上派人送来了礼盒,指名是给三姑娘的。
姜远山一愣,怒气被打断,蹙眉问道:“送礼?所为何事?”
来送礼的各家仆役皆恭敬回答:“我家公子说,今日在西长街偶遇姜三姑娘,见姑娘气度不凡,心下钦佩,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话说得含蓄,并未仔细提及茶楼之事,姜远山满腔怒火卡在喉间,发作不得,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原以为是姜穆当街泼粪惹了众怒,人家上门问罪,却不想竟是来送礼示好的?还夸他这女儿气度不凡?
莫非……那些世家子弟,竟觉得姜穆那般行事是对的?
这认知让姜远山一时心情复杂,看向姜穆的眼神也转为惊疑不定,复杂极了,他语气生硬地对姜穆道:“既是送给你的,便拿去罢……以后行事,需再三思量,莫再如此冲动!”
说罢,他既觉得尴尬,又不知再说些什么,转身纳闷儿地离开了。
姜穆回到自己院中,让绿袖和周嬷嬷一一打开礼盒。
里面都是些清贵雅致之物,样样不显奢华,却价值不菲,送礼之人赔罪的诚意倒是让姜穆很满意。
“收起来吧。”她只看了一眼,便吩咐道,“挑你们喜欢的留下一两样,其余的就寻可靠的铺子悄悄折换成现银和铜钱。”
绿袖翻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亮晶晶的,拍手笑道:“小姐你真是神机妙算!当时您替他们结账,奴婢还心疼银子,觉得憋屈,如今看来,这些东西换的银子,够咱们去那茶楼几十回了!”
姜穆闻言,笑出了声,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得意道:“诶,此言差矣!咱们可没花银子……你忘啦?茶楼的账,是记在安国公府公中的。”
绿袖与周嬷嬷对视一眼,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边主仆几人赚了一大笔,正都高兴着,另一边,明崇从茶楼回到东宫后,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并未消散,反而如丝如缕,缠绕心头。
他强行压下,如往常一般批阅奏章、处理政务。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清隽而略显冷硬的侧颜。
笔尖悬在宣纸之上,却迟迟未落,眼前不停晃动着白日里长街上的那个身影。
他从前只觉得姜穆是个麻烦。
总对他说一些甜言蜜语很麻烦、眼神总直勾勾盯着他很麻烦、明明见了没几次,却因为姜熙喜爱他,所以也嚷嚷着对他一见钟情很麻烦。
对他纠缠不休,因此让陈贵妃专门提点他去关照姜熙那个蠢货……更是麻烦。
世人都说他这个太子殿下端方自持,待一切人都温和亲切,总是光风霁月,可只有明崇自己知道,他的内心充满了许多阴暗、恶毒的想法,只是囿于礼法的拘束,才不至于随心所欲罢了。
姜穆给他的生活惹来了许多麻烦、让他的心绪起伏不定,他嫌恶、厌烦她,更瞧不起她粗俗无礼的模样。
瞧瞧她的那双手,那么粗糙!
从前流落山野时,不知做过多少苦重的活计、沾染过多少污秽的东西……明崇心不在焉,在纸上慢慢写下“鄙夷”二字。
对了,他该鄙夷姜穆的。
性子生的这般野蛮、出身也不好,随着一群江东猎户长大、还妄图染指姐夫……喔,不对,不是姐夫。
姜熙是个野货色,又不是她的亲姐姐,那他又算什么姐夫呢?
……说起来,如果姜穆当初没有被抱错,那么与他青梅竹马长大、定下婚约的就该是她才对……
明崇神思漫游,笔尖晃动,在纸上慢慢写下“成婚”二字。
突然,他回过神来,瞪着纸上那两个字,脸上一片铁青。
“……真是荒唐!”他抓起宣纸,三两下揉成了一团狠狠扔掷到了地上,衣袖带翻了桌上的一排笔架,发出“轰隆”一声响!
“殿下!发生了何事?!”青峰猛地推开门,手握刀柄,满脸警惕。
“滚!”明崇恼羞成怒地吼。
青峰默默合上门,悻悻退下了。
……
是夜,明崇睡得并不安稳。
恍惚间,他又陷入了那些光怪陆离、碎片般的梦境之中,梦里的场景混乱交织,时而烈焰滔天、兵戈相交,时而是寂寂长夜,他一个人独行,满心惶然。
频频做梦,明崇已经由最初的惊疑不定,到现在的逐渐镇定,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陌生的场景从面前匆匆一闪而过。
慢慢的,梦渐深。
这一次,罕见地出现了春日山野,风拂过竹林,叶片簌簌如碎玉相击。
明崇一晃神,再低头,便见自己广袖垂落,腰悬长剑,剑穗是玄青色的,在风中轻轻晃动,很陌生的样式,不是他常佩戴的那一枚。
这一枚剑穗的针角略粗,像是执针之人对女红并不熟练,其边缘绣了小小的花……是女子赠给他的。
身侧有人,明崇悚然。
她落后他半步,他走她便走,他停她也停,隔着衣袖,他感受到她轻轻扯住了他的广袖边角,力道很轻,像幼鹿试探着蹭过掌心。
明崇身子微僵,慢慢侧头。
可是,梦里的他并不受自己随心所欲地控制,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只能看见她发髻簪着一朵小小的杏花,花瓣沾着露水,在日光下剔透如琉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是从未有过的柔和轻缓:“采一些杏花回去,今日吃杏花糕,好吗?”
她没有回答,可能也说了什么,明崇听不清,只是感觉到她将他的袖口又攥紧了些。
有风穿过竹林,杏花微雨,纷纷扬扬落满肩头。
那一刻明崇能感受到,“自己”的心里很静,很安宁,像深潭映月,没有起一丝波澜,只有淡淡的、说不清的甜意萦绕,他不想挣脱身侧人的手,甚至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
可忽然,她松开了手,停住了脚步。
明崇跟着“自己”一起回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那人静静站在原地,面容一团模糊。
明崇拼命睁大眼睛去看,却只能看见梦里的风掀起她鬓边碎发,那朵杏花落了下来。
倏忽间,四周狂风骤起,那面容模糊的女子像被拽着一般,身影急速向后退去,
明崇大惊,下意识伸手,此时他突然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可就在指尖堪堪触到那人的袖口时,“啪”一声,她狠狠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手心空空。
明崇愣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被带着恨意狠狠拍开后、火辣辣的刺痛。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焦急与难过,几乎是在喊:
“抓住她!”
“快去跟上她!快啊!”
“带她回来……不要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是谁?!
那声音太急切、太痛苦,焦急地催促着他,声声泣血,而明崇神情由原本的惊慌,渐渐变得阴鸷起来。
他在原地站定,收回了犹带痛意的手,按在腰间长剑上。
那道声音还在催促,一声比一声悲切,一声比一声绝望。
明崇死死盯着虚空,慢慢地、艰难地、坚定地向后倒退了两步。
“不!”
“不论你是谁,”他一字一顿,恨恨地说,“休想控制孤!”
那声音越是凄惨地叫他追上去,他便越是厌恨那声音,更厌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恨到他胸口发疼。
那道声音忽然静了下来。
随即,隐隐传来了很轻微、极压抑的啜泣,明崇甚至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人泪流满面的模样。
那声音幽幽道:“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锵——”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明崇横剑于颈,眸光冷冽如霜:“孤绝不会后悔!”
他毫不犹豫,狠狠将利刃嵌入骨肉,剑锋划过。
血喷溅而出,将漫天的杏花竹叶染成大片大片的猩红,梦轰然碎裂。
榻上,明崇猛地睁开眼。
帐顶的暗纹在月色下静静浮沉,他大口喘息着,心跳如擂鼓。
抬手抚上颈侧,肌肤完好,几乎被割断头颅的痛意迅速消散。
他闭上眼,梦中的那片杏花雨、被甩开时空落落的掌心却挥之不去。
他踉跄着起身,神情阴鸷,唤来下属,“召钦天监的人,连夜来见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