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姜二姑娘求见

作品:《重回和阴湿高岭之花be前

    明崇才从皇城司回来,他刚审问完与私运精铁案有关的犯人,浑身的冷厉气息还未完全褪去。


    审问时外衫上沾了血迹,于是回到东宫后,他匆匆沐浴、焚香,换了一身月白常服,顾不得发尾尚带着些许湿意,又坐在了桌案前看卷宗。


    东宫的仆从们行动间举止都轻缓极了,连说话声也压得极低,行走都近乎踮着脚,生怕惊扰了明崇。


    这些在东宫服侍多年的仆从们心里都清楚,他们的这位主子,其实并非外间所传那般温润随和,更不是没脾气的慈悲玉人。


    明崇的性子,其实很冷肃淡漠,如孤崖上迎风而放的雪莲,美则美矣,却只可远观。


    尤其是自去岁起,明崇奉旨协理刑部,便时常出入皇城司那等阴暗之地。


    每每从皇城司回来,那股子混杂着血腥、铁锈与残忍的冷冽之气好像渗入到他身上一般,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宫人们远远瞧着,总觉得心惊胆战。


    明崇有时能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散发出的阴郁,便刻意收敛一二。


    但大多数时候,从皇城司回来后,他的心情都不会太好,久而久之,宫人们便都知道,这时候若无要事,万不可上前打扰。


    明崇不知道宫人们的小心思,他抿了口茶,目光落在案宗上关于那批失窃精铁去向的记载,眼神渐深。


    要追查这批东西的最终流向,看来无论如何也绕不开鬼市那条暗线,他心下思忖,或许过几日,还得寻个由头再去一趟鬼市才行。


    正凝神思索间,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来。”明崇未抬眼。


    一名侍从躬身入内,低声禀报:“殿下,安国公府姜二姑娘求见。”


    明崇眼神未动,视线依旧落在卷宗上,语气平淡无波:“不见。就说孤不在。”


    “是。”


    侍从应声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


    然而不过片刻,那侍从又去而复返,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明崇再次被打断,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侍从硬着头皮道:“属下已按殿下的意思回了,可……可姜二姑娘似有要事,执意在前厅等候,说要等到殿下回来。”


    明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丝淡淡的烦躁感掠过心头。


    他本懒得去见姜熙,可转念间,却又想起前几日去长乐宫时,陈贵妃那几句看似闲谈、实则隐晦的提点……


    他也确实很久没想起来糊弄一下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妻了。


    想到此处,明崇抬手捏了捏眉心,掩去眼底的不耐,淡声道:“既如此,便让她在前厅候上一盏茶,再引她过来。”


    “是。”侍从松了口气,连忙退下。


    ……


    前厅里,姜熙被东宫仆从引至客座,奉上了一盏清茶。


    她坐下,一面小口啜饮,一面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东宫的陈设极为简朴,甚至可以说是肃穆。


    黑檀木的家具线条冷硬,墙上挂着几幅笔力遒劲的字画,不见半分奢靡装饰。


    往来伺候的宫人皆身着素色衣裳,低眉敛目,行走无声,整座宫殿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寂。


    在喜爱热闹繁华、处处讲究精致的姜熙看来,这儿简直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她心中暗自撇嘴,心想,太子殿下也未免太过好脾性,竟能容忍宫人们这般模样……待她日后嫁入东宫,定要将这里里外外、从物到人,都彻底换一副光景。


    正盘算间,方才引她进来的侍从去而复返,恭敬道:“姜二姑娘,殿下已回府,正在书房,请您过去。”


    姜熙心中一喜,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侍从向书房走去。


    她怀着几分紧张与期待,恭敬地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明崇正坐在书案前,凝眉垂眸看卷宗的模样。


    他神色宁静,窗棂透入的天光在他身侧勾勒出一道浅浅的光晕,眉宇间那份专注与疏离,让他看起来如同冰雕玉琢的神祇,遥不可及。


    听见响动,他淡淡抬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姜熙脸上微微一热,顿时站在了原地,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一时间踌躇极了。


    “怎么不上前来?”明崇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清润。


    只这一句话,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冷淡感仿佛瞬间消融,好似只是姜熙的错觉。


    她心中一松,连忙上前几步,将一直小心翼翼捧在手中的食盒放到书案一角,脸上适时浮起一抹娇羞的红晕。


    “太子哥哥,”她声音放得轻柔,“我、我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前几日路过品酥斋,见他们新出的桃花糕做得精巧,想着你或许会喜欢,便带了些来。”


    明崇目光扫过那精致的食盒,唇角微微弯起,如春风拂面般清雅。


    “有劳你记挂。”


    他语气温和,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下属,“前些日子父皇赏下的那几件翡翠摆件可还在库中?取来让姜二姑娘挑两件喜欢的带回去。”


    姜熙闻言,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御赐之物!太子竟肯将御赐之物赠她!这岂不是说明,在他心中,自己的地位非同一般?


    她连连道谢,眼中光彩更盛。


    明崇微微颔首,重新将目光投向摊开的卷宗。


    翻开下一页,他顿了一下,抬眸,见姜熙仍站在原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淡,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问:“你还有什么事?”


    姜熙咬了咬下唇,酝酿了一下情绪,再抬头时,眼中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有、有的,太子哥哥……”


    她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自爹和娘寻回了……寻回了姜穆妹妹,皎皎在府中的日子,便一日难过一日……妹妹她、她总拿话刺我,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哽咽着:“爹娘如今也只顾着安抚妹妹,我……我受了许多冷待与委屈,还被禁足了……”


    她说着,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脸颊,端的是楚楚可怜。


    明崇静静听着她哭诉,指节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等姜熙哭声稍歇,他忽然开口:“你本就不是安国公的亲生女儿,何来姜穆让你觉得是外人一说呢?安国公夫妇能容你保有二姑娘的身份与体面,待你已是宽厚。”


    姜熙的哭声骤然噎住。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望着明崇,她傻眼了,讷讷地说:“我、我……”


    她慌得不行,明崇此时却微微弯了弯唇角,淡淡一笑,眉眼间那点冷淡褪去,竟显出了几分难得的生动颜色。


    他用略带歉意地口吻说:“对不住,是孤说得直白了些。”


    姜煕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明崇见状,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孤的本意是觉得,你受了委屈,着实可怜,那……你想让孤怎么帮你?”


    他虽素来以温润形象示人,但像这般流露出亲近与关怀的姿态,实在少见。


    姜熙一时愣住,待反应过来太子竟是要为她出头,心中狂喜瞬间压过了方才的难堪,脸都兴奋得微微泛红,也顾不得细究他前头那番话的刺耳,急忙道:


    “太子哥哥,我要你……”


    话到一半,她猛地惊醒——


    不行!不能将细节和盘托出,万一殿下起了疑心,派人去查,岂不是要露馅?


    她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嗯?”明崇微微偏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诱导,“你想要孤,帮你做什么呢?”


    姜熙稳了稳狂跳的心,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委屈与小心:“我……我想向太子哥哥借几个人手……实在是姜穆妹妹欺人太甚,我、我只是想小小地告诫她一番,又不好让爹娘知晓……”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觑着明崇的神色。


    明崇听清了她的要求,顿时觉得意兴阑珊。


    他向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随手从案上拿起一枚墨玉佩,丢了过去。


    “拿去吧。”


    姜熙手忙脚乱地接住玉佩,定睛一看,心中顿时被巨大的狂喜淹没——这是东宫调令!


    凭此令,不仅能调用东宫部分人手,甚至能插手一些东宫外围的产业!


    太子哥哥竟将此物都给了她!这岂不是……岂不是将她视为极亲近、极信任之人?


    一时之间,激动、兴奋、娇羞、甜蜜,种种情绪交织,让她握着玉佩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她鼓起勇气,想再上前一步,与明崇说些更亲近的话。


    然而,明崇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心思,抬手摇了摇桌角一枚小巧的铜铃。


    书房门应声而开,方才那名侍从捧着厚厚一摞新的卷宗走了进来,见到姜熙还在,他恭敬地朝明崇行礼,又转向姜熙,客气道:“姜二姑娘,陛下刚遣人送来一批紧急奏折,殿下尚有公务亟待处理。”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姜熙满腔旖旎心思被硬生生打断,却不敢有丝毫不满,连忙向明崇行礼告辞:“那、那皎皎就不打扰太子哥哥了。”


    她握着那枚冰凉的玉佩,转身退出书房。临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去。


    明崇已重新坐直了身子,日光透过窗棂,恰好笼住他半边身影,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暖明亮的光晕,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首,朝她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姜熙心头一甜,几乎要醉倒在这份温柔里,连忙垂下头,小步快走地离开了,生怕泄露了满脸的甜蜜与激动。


    ……


    书房的门被轻轻掩上。


    几乎在门合拢的瞬间,明崇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便如潮水般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淡漠。


    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沉沉地落在虚空某处,一言不发。


    姜熙的胆量实在小,堪称懦弱,嗫嚅了半天竟然就憋出来个“借人手”。


    明崇在心中冷冷评价。


    他本以为,依姜熙那点浅薄的心机和被宠坏的性子,得了他的“鼓励”,怎么也该提出些更过分的要求。


    比如让他出面施压,将姜穆远远送走,或是更蠢些,借他之手诬陷、打压、甚至暗害姜穆。


    若她真敢如此,他便能顺势将事情闹大,推波助澜,甚至推到无法转圜的地步,届时,便能毫无负担地摆脱掉和国公府的婚约这个麻烦。


    可惜。


    不中用的东西。


    明崇有些失望地阖上双目,周身气息更冷冽了几分。


    一旁的侍从犹豫片刻,低声请示:“殿下,姜二姑娘似乎是想对姜三姑娘不利……可要属下暗中做些手脚,阻拦一二?”


    明崇眼皮都未抬,声音平淡无波:“不必。她手里那调令是假的。”


    除了能调用些许无关紧要的财帛,什么都做不了。


    侍从了然,又问:“那……姜三姑娘那边?”


    姜三姑娘……姜穆……


    明崇脑海中倏地闪过鬼市那夜,姜穆对他那疏离冷淡的模样,以及她那句“从今往后,臣女定当谨守本分”。


    一股莫名的烦躁再度涌上,他不耐地拧紧眉头,语气冷硬:


    “内宅争斗,管她作甚?那般粗野无礼、不知进退的女子,若能因此吃亏长个教训,也算姜熙功德一件了。不必去管。”


    “是。”侍从垂首应道,不再多言。


    明崇却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眉宇间浮现出清晰的疲惫与痛楚。


    侍从见状,连忙道:“殿下可是头疾又犯了?属下这就去取药。”


    明崇没有反对,只闭着眼,撑住额头,默许了。


    侍从匆匆取来一只小巧的白玉瓶,倒出两粒碧色药丸,又奉上温水,明崇接过,和水吞下,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待着药效缓解那熟悉的、如同针扎般的痛楚。


    自那夜从鬼市归来,这几日他便断断续续做着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情绪翻涌,悲恸、绝望、乃至某种深沉到令他心惊的爱慕……种种极端情感交织,几乎要将梦中的他逼至疯狂。


    可每一次惊醒,那些具体的情节、尤其是梦中女子的面容,却如同指间流沙,无论如何也抓不住、记不清。


    鬼市、鬼市……难道那地方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他了?


    明崇失笑一声,摇了摇头,将这无稽的念头甩开。


    忽然,他心念一动,出声叫住了正要退下的侍从。


    “等等。”


    侍从停步:“殿下还有何吩咐?”


    明崇沉默了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淡淡道:“前几日,孤命你查访手腕带疤痕的女子……姜穆的手腕上,可有疤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