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梦里的女子

作品:《重回和阴湿高岭之花be前

    明崇面无表情,语气无悲无喜,这句话落下来,气氛骤然凝滞。


    姜穆心头重重一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她不明白,明崇为何要突然摘下面具?听他这句话,怕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可是,方才解围时分明还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此刻却又主动亮明身份……他究竟意欲何为?


    无数猜测在脑中翻涌,姜穆撇开哪些胡思乱想,强自镇定,微微垂首,姿态恭顺:“臣殿下……您、您怎么在这里?”


    声音很轻,带着微微的惶恐与尊敬。


    明崇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消,反而更盛了几分。


    他缓步上前,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直到离她只有两步距离,才停下脚步。


    月光从他身后洒来,将他的影子拉长,几乎要将姜穆整个人笼罩其中。


    “该是孤问你吧,”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为何你会出没在此处?国公府便是这样放任家里女眷深夜、独自、出入这等地方?”


    他皮笑肉不笑,语气淡淡,不细听的话,似是还含着亲切之意。


    姜穆帷帽下的唇抿紧了。


    她不确定明崇是否也随她一样重生了。


    仅凭他的语气实在很难分辨……这人一贯如此,神色冷淡,喜怒不形于色,说话时语调总是平稳温和,偶尔甚至带着几分看似亲切的笑意。


    前世她就是被他这副模样骗了,以为他虽然有时行事颇有高岭之花的风范,但对自己时常有笑模样,大概也是对她有意的,所以,前世她才会不管不顾地纠缠不休。


    想到那些过往,她脸上不自觉浮起一丝难堪。


    此刻该如何回答?


    说实话……说她瞒着府里偷跑出来?那明日朝堂上,参安国公教女无方的折子怕是要堆满御案。


    她虽不在意姜远山如何,可眼下还需在国公府待上一段时日,少些麻烦总是比较好。


    心思飞转间,她已打定主意糊弄过去,装作唯唯诺诺的样子,只是悄悄从眼底去觑明崇的神色。


    明崇垂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眼前的少女微微垂首,姿态恭顺静默。


    “在外不必拘礼。”他语气平淡地开口。


    姜穆闻言,依言稍稍直起身,可还是压低声道:“礼不可废,殿下尊贵,臣女不敢怠慢。”


    明崇听着她客套疏离的话,眉头越拧越紧,忽然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姜三姑娘如此通晓礼数,进退有度,以前孤还真没看出来。”


    姜穆沉默了一下,有点尴尬。


    她确实大意了。


    她是活过一世了,才摸清楚明崇的脾性,恭敬守礼,力图撇清关系。


    可她怎么就忘了,未曾重生前,自己可谓是使尽了浑身力气去撩拨、勾搭他,连当众扔帕子到他身上的事都做了……自己此刻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姿态,落在他眼中,恐怕更显的刻意与虚伪了。


    明崇阴阳怪气她也不奇怪。


    思及此,姜穆连忙道:“殿下恕罪!那日宴上……实是臣女无状唐突了臣女自幼长于乡野,初回京中,实在不懂上京闺阁的规矩,不知那手帕是轻易掷不得的……”


    她垂着眼睫,道:“是臣女愚钝无知,冒犯了殿下尊驾,心中实在惶恐……还望殿下海涵,宽恕臣女此番莽撞。臣女日后定当谨言慎行,再不敢行此轻狂之举。”


    言辞恳切,将过错全推到了少不更事上。


    然而,明崇越听心头火越起,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不耐烦,反正……只是听着姜穆说话,就觉得厌烦得不行。


    于是淡淡道:“你最好真的这么想。”


    语毕,便不再看她,转身就走。


    沈琢在一旁看得饶有兴致,见明崇走了,这才对姜穆笑了笑,温声道:“鬼市入夜后愈发混乱,姜姑娘取了药,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他语气温和,与明崇的淡漠截然不同。


    姜穆心头微微一热,低声应道:“多谢沈……公子提醒。”


    她险些脱口而出“沈大人”,幸好及时改口。


    沈琢眸光微闪,却没多问,只点了点头,便转身去追明崇了。


    ……


    回东宫的马车上,气氛凝滞。


    明崇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可微蹙的眉峰和紧绷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他此刻心绪不宁。


    沈琢坐在他对面,把玩着手中的面具,忽然道:“姜三姑娘倒是有趣。”


    明崇眼也未睁,只淡淡道:“一个不知礼数的粗野丫头,有何趣味?”


    “粗野?”沈琢挑眉,“可我瞧着她今夜言行举止,颇有章法,遇讹诈不慌,解围后道谢也端庄,与你说话时更是礼数周全,哪里粗野了?”


    明崇睁开眼看向他:“你对她倒上心。”


    沈琢只笑道:“我只是觉得奇怪。”


    “殿下你曾与我说过,国公府三姑娘粗野无状,可今夜我所见,却不似殿下所言,莫非往日那些行径,都是她在您面前装的?”


    明崇没有接话,复又闭上了双目。


    不对劲。


    若姜穆打算欲擒故纵,此刻该是委屈含泪,楚楚可怜,想方设法引起他怜惜才对。


    可她没有……为何呢?


    ……


    夜深,东宫寝殿。


    明崇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夜鬼市中的情景,一会儿是姜穆帷帽薄纱后若隐若现的脸,一会儿是她疏离客套的语气,一会儿又是她与沈琢说话时微微倾身的姿态……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闭目默念清心咒,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渐渐模糊。


    梦里一片混沌。


    有男人的哭声凄厉、绝望,从意识的极深处传来,令明崇头皮发麻。


    他掩面时,扑鼻而来、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小了些,可刀剑交击、喊杀震天的嘈杂声却骤然变大。


    渐渐地,这些混乱的声息都如潮水般退去,明崇的视野中央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床榻,被重重素白帷帐严密地遮掩着,帐幔厚重,只在缝隙间隐约透出里面躺着一个人影,身形纤细,应是名女子。


    明崇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可是,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那床榻靠近。


    一步,又一步,脚步沉重迟缓,每近一分,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悲恸便深重一层。


    悲恸之中,更交织着某种刻骨的绝望,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是谁?是谁能如此牵动他的情绪?


    明崇赤红着眼睛,竭力压下梦中心口的剧痛,跌跌撞撞艰难地往前走。


    好不容易停在帷帐之前,仅一步之遥,只要抬手,便能掀开这重阻隔,看清帐中人的面目。


    他费尽全身力气,缓缓抬手,指尖触向那冰凉滑腻的纱帐。


    就在这一瞬——


    一只雪白的腕子握着利刃,毫无征兆地穿透帷帐,直刺而出!


    “噗嗤”一声,锋刃没入血肉。


    明崇浑身一震,低头看去——刃尖正刺中心口,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衣袍。


    剧痛袭来,可更痛的,是心里那股滔天的悲恸。


    “嗬——!”


    明崇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他的一颗心在胸腔里狂乱擂动,咚咚巨响几乎要撞碎肋骨。


    梦中的惊悸、剧痛、沉甸甸的悲怆,仿佛真实发生,久久不散。


    窗外月色凄清,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崇怔怔地披衣而起,坐在黑暗中,眼眶里布满血丝。


    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按上完好无损的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刀刃刺穿的冰凉。


    他不明白。


    梦里那人分明是要取他性命,为何梦中的“自己”竟不闪不避,甚至不曾生出一丝反击的念头,充盈心间的为何只有悲痛?


    一丝冰冷的狠戾自他眼底掠过,明崇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那不是我,他想。


    绝不可能是他。


    他本性淡漠,向来杀伐果断,从未有过那般优柔寡断、任人宰割的时刻。


    若是他,在利刃刺来的那一瞬,定会毫不犹豫地反击,将其格杀当场。


    可即便这么想着,心头那股残留的痛楚,却依然清晰分明。


    还有……梦中杀人者是谁?谁要杀他?


    明崇缓缓躺回榻上,睁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帐顶精致的绣纹。


    月光流转,光影移动,他在心底一个个盘算着那些疑似将要杀他之人。


    女子……一个腕上有疤的女人。


    虽然因为一个梦便动了杀欲听起来可笑,但梦中那痛意太过真实,明崇向来谨慎,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谁呢……


    让他知道了,必定要先下手为强、叫其血溅三尺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