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幻觉

作品:《重回和阴湿高岭之花be前

    思及此,姜煕立时冷静下来。


    低眉顺眼道:“是,父亲,女儿知错了,女儿定会好好管教下人,也会在屋里静思己过。”


    姜远山点点头,脸色又严厉起来,朝向姜穆道:“不过,一码归一码,该受的罚,你还得受着!”


    姜穆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庄子,此刻心中大定,对此毫不在意:“谨听父亲吩咐。”


    “既如此,”姜远山看向金氏,“便按你方才说的,按家规处置吧。”


    金氏此时已然觉得有些不妥,方才她是一时气急,说要关姜穆跪祠堂,可听了姜穆刚才的一番话,她饶是再偏爱姜熙,此时也不免觉得羞愧心酸。


    可是,眼下话已出口,又是当着下人的面,若收回成命,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


    她正犹豫间,姜穆却已淡然地一撩裙摆,大方坦然地跪在了蒲团上。


    见他们几人还围站着,她还抬头,故作不解问:“父亲、母亲、兄长,你们怎么还不走?非得看着我跪一整夜,监视我有没有偷懒不成?”


    这话说得实在不客气,姜远山和金氏面色一变。


    姜远山冷哼一声,甩袖转身:“冥顽不灵!”


    金氏也觉得脸上挂不住,匆匆跟着离开了。


    姜湛走的最晚,他盯着姜穆,眼神嫌恶,压低声音道:“就算你花言巧语,在我心里,唯一的妹妹永远只有皎皎,你少给我搞那些小动作!”


    姜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个兄长,没继承半点姜远山的心性气度,实在是个睚眦必报、油盐不进的小人。


    前世她就懒得搭理他,今生就更不会在意他的所言所行。


    姜湛见她这副模样,心头火起,却不好再发作,只得拂袖离去。


    走到祠堂门口,他特意嘱咐守门的两个老嬷嬷:“你们给我看好了门,不准任何人进出!非得让她知错害怕,再也不敢作妖才好!”


    两个嬷嬷都是府里的老人,生得严厉凶恶,此刻一左一右把着门,连连应声:“大公子放心,老奴定会看紧了三姑娘。”


    沉重的祠堂门被缓缓合上,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祠堂内顿时昏暗下来。


    只有神龛前几盏长明灯幽幽燃着,昏黄的烛火跳跃不定,映照着那一排排黑沉沉的牌位,光影摇曳间,牌位上的字迹时隐时现,仿佛真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跪在中央的少女。


    阴森,潮湿,腐朽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寻常人白日待久了都要战战兢兢,更别说独自在此过夜了。


    可姜穆却一点都不怕。


    门一关上,她就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的灰尘,优哉游哉地背着手,在祠堂里逛了起来。


    叫她像前世那样,谨慎胆小,乖乖跪在这里反省?


    简直是痴人说梦。


    姜穆逛了一圈,绕回神龛前,大大咧咧扯下神龛上盖着的红绸布,随意擦了擦供桌。


    然后双手一撑,翻身坐在了供桌上。


    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自醒来后只喝了一碗苦汤药,她早就饥肠辘辘了。


    姜穆盘腿坐着,随手拿过姜远山今日才恭恭敬敬摆上的供果,在袖子上擦了擦,咔嚓咬下一大口。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果子酸甜,姜穆不够过瘾,又掰了块酥饼。


    饼皮酥脆,内馅是甜蜜的豆沙,她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几块酥饼入腹,她才有了些重活一世的真实感。


    牌位们居高临下,泛着幽幽的光,仿佛姜家列祖列宗的幽魂正死死盯着这个不肖子孙。


    姜穆浑不在意,没有丝毫忌惮。


    前世她恭恭敬敬地跪了,也没见这些祖宗们保佑她一回,到后来,她恨国公府,而国公府的一众人等,也都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才好。


    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何必在死人面前又装模作样呢?


    吃完最后一块酥饼,手上沾满了油渍,姜穆随手就在距离最近的一块牌位上擦了擦,上好的紫檀木,被她这么一抹,顿时留下一道油汪汪的痕迹。


    外头忽然传来隐隐的闷雷声,空气变得潮湿,有尘土和雨水的气味渐渐渗入祠堂。


    前世那场急雨,也如约而至了。


    祠堂里的凉气逐渐加深,竟有了逼人的寒意,烛火被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晃不定,光影乱舞,更添几分诡异。


    姜穆吃饱喝足,拍拍手上的碎屑,从供桌上跳了下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轻手轻脚地走到祠堂东北角,那里摆着一个不起眼的博古架,上面放着些陈旧的法器、香炉。


    借着昏暗的烛光,她蹲下身,手指在墙角一块地砖的边缘细细摸索。


    前世,她被关在祠堂罚跪那夜,因为膝盖疼得厉害,想找个地方靠一靠,无意中碰到这里,发现地砖是松动的。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早年修建祠堂时特意留的暗道,为的是万一府中遭难,后人可从祠堂密道逃生。


    姜穆摸索着,很快找到了那处微微突起的花纹,她用力按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博古架旁边的墙面向内陷进去一块,露出一个黑幽幽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有凉风从里面涌出。


    姜穆弯腰钻了进去,洞口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痕迹。


    密道很窄,起初只能弯腰前行,姜穆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拾级而上,头顶是一块木板,她用力一推——


    木板被掀开,清新的空气涌入。


    她轻盈地跳出洞口,将木板盖好,又拖过旁边几丛乱草掩住,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墙边。


    国公府的围墙很高,足足两人有余,但对从小在市井摸爬滚打、前世还跟随明崇流放吃苦那几年,学过些粗浅功夫的姜穆来说,并不算什么。


    她后退几步,助跑,蹬墙,双手抓住墙头,腰腹用力一翻,整个人便已稳稳落在墙头。


    她蹲在墙上,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沉寂的国公府。


    亭台楼阁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此刻看起来,竟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


    姜穆收回目光,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墙外的青石路上,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祠堂门口,两个老嬷嬷还一左一右守着门。


    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低声道:“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怕是跪晕过去了?”


    另一个嗤笑:“活该!一个野丫头,也配跟二姑娘争?老爷夫人罚她,她就该受着!”


    她们哪里知道,祠堂里早已空无一人。


    ……


    宫灯初上,长乐宫深处,陈贵妃的寝殿内浓香缭绕。


    赤金镂空、缠枝莲纹的香炉中,炭火暗红,烟气从莲瓣缝隙袅袅升起,将满室映得朦胧,那香极特别,浓郁绵长,几乎凝成实质,在殿内盘旋不去。


    陈仪斜倚在贵妃榻上,闲闲地翻动手中书卷。


    她年近四十,保养得却极好,肌肤莹润,只是眉间有着几道浅浅的沟壑,显而易见平日里多思忧虑。


    身为贵妃,长乐宫本该仆从众多、侍婢如云,然而陈仪喜静,今日又传唤了明崇来见她,故而此时,她身边只留了一个莲嬷嬷,不紧不慢为她打着扇。


    书页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主仆二人皆沉默,只余香炉烟缕无声升腾。


    殿门处传来细微响动。


    宫人通传,明崇走了进来。


    他今年开始在六部挂职历练,方才从兵部衙署出来,匆匆赶至长乐宫,还未来得及换下具服,那一袭玄色暗纹的锦袍,在烛火映照下,显得他身上那种疏离感更加逼人,更有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


    他步态沉稳,行走间袍角不动,墨玉的禁步无声,整个人如静水深流,寒潭映月。


    走到榻前三步处,明崇停下,屈膝半跪,垂首行礼:“儿臣见过母妃。”


    不高不低、平缓无波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陈仪的指尖又翻过一页书,没说话,莲嬷嬷的扇子仍匀速摇着,连眼风都没扫给座下的人。


    明崇便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殿内更静了,香雾缭绕,烛火噼啪,时间仿佛凝滞。


    他就那样跪着,背脊挺直如松,低垂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面上无喜无悲,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陈怡终于放下书卷。


    她抬眼,目光落在明崇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才轻轻挥了挥手。


    莲嬷嬷会意,放下团扇,去一旁紫檀雕花案上斟了盏茶,端到明崇面前。


    “起来吧。”陈怡淡淡道。


    “谢母妃。”明崇起身,接过茶盏,在旁侧的圈椅上落座。


    他垂眸看着盏中茶汤,色泽深褐,茶香被殿内浓香盖过,只余一股涩味隐隐透出。


    明崇神色未变,执盏徐徐啜饮,面不改色,仿佛饮的是琼浆玉液。


    陈怡静静看着他喝完半盏,才开口:“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可记得?”


    明崇放下茶盏,抬眸:“儿臣绝不敢忘。”


    “……十五年了。”陈怡幽幽叹了口气,声音在香雾中飘忽,“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你的两位兄长,就是死在这样一个春夜里。”


    她顿了顿,凤眸微眯,似在回忆:“可惜啊,他们距离太子之位,就差那么一步……当年两人斗得你死我活时,谁能想到,最后竟是你这个常跟在他们身后、不起眼的小孩子入主东宫呢?”


    她语气平淡,似是单纯的感慨。


    明崇面色不改,只道:“儿臣能有今日,全仰仗母妃多年殚精竭虑、全力扶持。”


    陈怡闻言,唇角勾了勾,将书卷随手扔到榻边小几上,书页哗啦一声轻响。


    “罢了,不聊这些伤心事了。”


    她话锋一转,“说说别的。我听说,近来国公府那个刚寻回来的小姑娘,叫姜穆的那个……缠你缠得很紧?”


    她面上带了些笑模样,眼底却清凌凌一片冷淡。


    盯着明崇道:“那胆子大的小姑娘当众给你掷帕求爱,你却置之不理,那般冷淡待她……你怎么想的?”


    明崇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茶已凉透,入口涩得发苦,他却毫无异色,只面无表情,冷淡道:“她自山野村落寻回,举止粗野,不识礼数。儿臣生平,最厌此类不知进退之人。”


    陈怡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面上神情确实只有漠然与厌烦,才缓声道:“我也没想到,姜熙竟是个假货。不过,国公府娇养她那么多年,如今已死死绑在一处,假也是真了。”


    这话是试探,却也表明了态度。


    明崇没有说话,只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轻微磕碰声。


    陈怡又道:“姜家那个刚找回来的丫头,大概是与姜熙较劲,才屡次盯上你这个姜熙的未婚夫,搞出各种动静来……实在是个麻烦。”


    她语气里带着嫌恶,长长吁了一口气。


    明崇抬眼,目光平静:“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不过是徒劳而已,对姜熙谈不上威胁。”


    陈怡笑了,这次笑意真切几分,点头道:“说的也是。我就知道,你与姜熙青梅竹马、从小长大的情谊可贵,你心中有她,不是一个粗鄙丫头纠缠不休就能撼动的。”


    她说着,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露出倦色:“天色晚了,我也乏了,你回去吧。”


    “儿臣告退。”明崇神色淡淡,起身行礼,才转身退出寝殿。


    直到那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周嬷嬷才低声道:“娘娘,可要老奴派人……给那姜穆些教训?让她卧床安分几日?”


    陈怡闭目思忖,片刻后,道:“算了,既然明崇对她漠不关心,就别节外生枝了。”


    ……


    出了长乐宫,阴云密布,夜色昏黑。


    宫道两侧石灯昏黄,光线勉强照亮前路,明崇面色沉静如水,脚步平稳地走在青石板上。


    两名心腹侍从提着宫灯紧随其后,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呼吸平缓,背脊挺直,看似与往常无异。


    行至宫道转弯处,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微微俯身,抬手捂住嘴,闷哼一声,声音极轻,却让身后侍从瞬间变色。


    “殿下!”为首的侍从青锋急步上前。


    明崇已直起身来,面色如常,只是唇色比方才白了些。


    他接过青锋递来的素白锦帕,按了按嘴角,又擦了擦手,锦帕上洇开浅褐的茶渍,其间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色,在素白缎子上格外刺目。


    他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将锦帕揉成一团,纳入袖中。


    “无妨。”他淡淡道,继续向前走。


    青锋与另一侍从玄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担忧,却不敢多言,只默默跟上。


    出了宫门,东宫马车已候在侧,马车是黑漆平顶的,形制简洁,只车厢四角悬着铜铃,行车时叮当作响,明崇登上马车,青锋放下车帘。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设一张小几,几上固定着铜制烛台,烛火莹莹。


    明崇在正中端坐,闭目养神,烛光映照下,他眉峰微蹙,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马车缓缓行驶,青锋低声问:“殿下,可要服药?”


    明崇眼也未睁,只微微摇头。


    青锋暗叹一声,退出了马车。


    每次殿下去长乐宫,闻了那浓香,归来必犯头疾,那香里也不知掺了什么,娘娘说是安神静心,可殿下每回闻了都……


    他正想着,车内忽然传来明崇的声音:“去皇城司。”


    青锋一愣,犹豫道:“殿下,您正犯着头疾,何不回东宫歇息?皇城司的事,明日再处理也不迟。”


    车内,明崇睁开眼,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沉声,淡淡道:“皇城司在鬼市查到了些新线索,区区头疾不算什么,快走。”


    青锋不敢再多言,立时扬鞭调转马头:“驾!”


    马车轮声骤急,碾过青石板路,朝皇城司方向疾驰。


    夜色愈深,天上浓云堆积,不见星月,风起了,卷着尘土与雨前特有的腥气,灌入街巷。


    马车驶过国公府后巷时,一阵疾风猛地掀开了车帘。


    帘子是厚锦所制,边缘缀着铜钩,挂在车厢门框两侧的铜环上,平日可卷起,夜间或风雨时放下,以挡风避雨,而此刻,铜钩被风震得叮当乱响,锦帘翻飞,露出车厢内一角。


    明崇正抬手欲拉紧帘子,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


    巷子昏暗,只有远处檐下灯笼的微光。


    一个娇小、熟悉的身影从国公府后墙根下匆匆跑过,衣袂纷飞,素色裙摆被风卷起层层弧度,如步步生莲,转瞬即逝。


    那身影……


    明崇眼前忽地一花。


    恍惚间,似有相似的场景在眼前掠过——


    也是这样的春夜、这样的风,有个小小身影在宫墙下飞奔,手里提着盏琉璃灯,灯火明明灭灭,映着那张静美的脸。


    她飞奔至他的面前,堪堪停下脚步便冲着他笑,含羞带怯、顾盼流光,耳垂上悬着的白玉坠子轻轻晃动……


    “殿下?”青锋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询问。


    明崇猛地回神。


    头痛骤然加剧,如针扎斧凿,他按住额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淡。


    方才那一眼,应是错觉。


    国公府的那位三姑娘,此刻应在屋中歇息,怎会出现在后巷?


    况且那身影跑得轻盈利落,与白日落水后虚弱晕倒的模样判若两人。


    许是头疾发作,生了幻觉。


    他伸手,将晃动的锦帘重新拉紧,铜钩扣入环中,帘子垂下,隔绝了外界一切。


    “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