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将别未别
作品:《平庸江湖》 在渔村安安静静待满整整十天,张诚才算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与世无争,什么叫岁月无惊。
这十天里,没有响个不停的电话,没有排到深夜的会议,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合同与款项,没有工地上此起彼伏的喧嚣与催促。他彻底切断了与过去生活的所有纠缠,把自己完完全全丢进这片慢得近乎静止的海湾里,日出而走,日落而息,跟着潮水调整呼吸,随着海风放松心神。
清晨,他会被窗外规律的浪声轻轻唤醒,不必挣扎着起床,不必赶着应付一天的琐碎,只需躺在床上静静听一会儿海浪拍岸的声音,心就会在第一时间沉下来。白天,他或是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看渔船缓缓靠岸,看渔民修补渔网,看浪花一遍遍漫过沙滩;或是坐在渔村巷口的老树下,吹着风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任由时间慢悠悠从指尖流走。傍晚,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海天连成一片柔和的光晕,连风都变得温柔,他便踩着落日的光慢慢往回走,身后拖着长长的、安静的影子。夜里,海浪声成了最安稳的背景音,没有失眠,没有焦虑,没有辗转反侧,沾枕便能入眠,一夜无梦。
曾经压在他心头数十年的紧绷与疲惫,在这十天里一点点被冲淡、被抚平、被治愈。那些争过的、抢过的、放不下的、舍不得的,在这片辽阔平静的大海面前,忽然就变得不再重要。他第一次明白,人这一辈子,不必一直硬撑,不必一直追赶,不必一直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偶尔停下来,不是懦弱,不是逃避,而是为了让快要绷断的神经,重新找回松弛的力气。
渔村的日子朴素又简单,没有繁华,没有热闹,甚至连多余的娱乐都没有,可恰恰是这种极致的简单,最能安抚人心。巷子里的渔民大多温和朴实,见面点头一笑,不多言,不多问,不会打探来历,不会好奇过往,只给彼此留足最舒服的距离。海风永远带着清冽的咸,海浪永远不急不缓,连阳光都落得温柔,不刺眼,不灼热,轻轻覆在身上,暖得恰到好处。
张诚几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习惯了脚下松软的沙滩,习惯了耳边连绵的浪声,习惯了眼前不慌不忙的人间烟火。他的眉眼比刚来时舒展了太多,神情里少了几分常年紧绷的冷硬,多了几分被时光浸润的平和,连脚步都变得轻盈而松弛,不再带着往日里时刻戒备的沉重。
这天午后,阳光依旧温和,海风穿过错落的屋舍,带来海水与草木淡淡的气息。张诚沿着岸边缓缓行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顺着蜿蜒的海岸线,享受这十天里最后一段无所事事的清闲。走过一片错落的礁石群,便看见前方那片熟悉的浅滩上,苏晚正坐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低头整理着这十天里拍下的照片。
她的相机和平板摆在一旁,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神情专注而柔和,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整个人与这片安静的海融为一体,显得格外舒展自在。
听见脚步声,苏晚抬起头,看见是张诚,立刻弯眼笑了笑,停下手里的动作。
“今天怎么没去码头那边?我还以为你会像前几天一样,在高台上坐一会儿。”
“随便走走。”张诚停下脚步,站在礁石旁,目光望向远处平静无波的海面,语气平静自然,“在这里待了十天,差不多,该走了。”
苏晚指尖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没有太过意外。
她轻轻叹了一声,把平板放在一旁,身子往后靠了靠,望着海面轻声道:“其实我心里隐约有感觉,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你身上的气质,就不是能一直困在小渔村里的人,这里对你来说,只是一段歇脚的路,不是长久停留的归宿。”
“一开始只是想找个地方躲几天,躲开那些没完没了的事。”张诚淡淡开口,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历经沉淀的坦然,“没想到一待就是十天。以前在城里,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每天都在赶,赶进度,赶机会,赶别人落下的脚步,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这十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慢,也最踏实的十天。”
“我太懂这种感觉了。”苏晚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同感,“我在大城市待了整整七年,每天挤地铁,加班,应付甲方,应付同事,应付所有人,把自己逼成一个连哭都不敢出声的人。那时候我以为,人必须要拼命,必须要优秀,必须要站到高处才算不白活。直到我彻底崩溃,辞掉工作,一路逃到这里,才发现,原来人可以不用那么累。”
她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你这十天,变化真的很大。刚见你的时候,你整个人都绷得很紧,眼神里全是放不下的心事,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常年处在压力下的戒备。现在再看,你整个人都松下来了,眼神温和,神情平静,像被这片海洗过一样,干净多了。”
“是松下来了。”张诚不否认,声音轻淡,“以前一闭眼,全是工地、合同、电话、麻烦,连做梦都在解决问题。这十天,我连梦都很少做,每天睡得安稳,吃得踏实,心里干干净净,没有杂念,没有焦虑,好像把前半辈子缺的安稳,一次性补了回来。”
“能歇过来这口气,就比什么都强。”苏晚真心为他感到轻松,“人不是铁做的,再硬的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你之前就是太能扛了,把所有东西都往自己身上压,压到快要喘不过气,还在硬撑。现在能停下来,缓一缓,松一松,以后再面对那些风浪,才有力气接着走。”
两人并肩站在海边,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却丝毫不会觉得尴尬。海风轻轻拂过,卷起两人的衣角,海浪一波接一波漫上浅滩,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痕,像时光走过的痕迹。远处的渔船慢悠悠地漂在海面上,海鸟低空掠过,翅膀划破平静的水面,带起一圈细碎的涟漪,很快又恢复如初。
“打算什么时候走?”苏晚沉默片刻,轻声问道。
“就这一两天。”张诚道,“出来的时间够久了,有些事,终究要回去面对。人可以躲一时,不能躲一世,该担的责任,该处理的麻烦,躲不掉,也推不开。”
“我明白。”苏晚没有挽留,语气坦然又通透,“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有自己要担的责任,谁都不能一直停在避风港里。我只是没想到,刚熟悉一点,刚能安安静静说说话,就要分开了,多少有点可惜。”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张诚语气平淡,“能在这里遇上,安安静静待十天,已经是难得的缘分。”
“话是这么说,可还是会舍不得。”苏晚笑了笑,眼神清澈,“本来我还想着,等再过几天,带你去渔村后山的观景台,那里能看到整片海湾的全景,比码头高台视野更好;还想带你去东边未开发的滩涂,那里人更少,景更静,日出的时候,整片海都是金红色的,特别震撼。现在看来,这些地方,只能等下次了。”
她侧过头,看向张诚,眼神认真:“以后如果哪天又累了,又烦了,又被生活压得撑不住了,你还会再来这里吗?”
“说不准。”张诚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海面,声音沉稳,“但我能确定,如果哪天我又想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待着,不想被任何人打扰,这里一定会是我第一个想起来的地方。这片海,这十天的日子,我不会忘。”
“那我就记住你这句话了。”苏晚笑得轻松,“下次你来,不管我还在不在这儿,只要我知道,我一定回来陪你再走一遍这片海边。哪里的礁石最好看,哪里的浪声最清楚,哪里看日落不会被人打扰,我全都熟,保证带你把这片海湾走透。”
“好。”张诚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一句真诚的应允。
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往渔村的方向走,脚下的沙子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踩上去绵软舒服。一路上,苏晚把这十天里拍下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有清晨沾着露水的野花,有正午翻着白光的浪花,有傍晚染着暖色的夕阳,有夜里泛着银光的海面,每一张都干净柔和,每一张都藏着这段安静时光的痕迹。
“这些照片,我回去之后整理好,全部发给你。”苏晚语气认真,“你回到城里,看到这些照片,就能想起在这里的日子,想起不用紧绷、不用硬撑的感觉。就算生活再难,想起这片海,心里也能多一点力气。”
“不用麻烦,记在心里就够了。”张诚轻声道。
“不麻烦。”苏晚坚持,“有些东西,留在心里会模糊,可留在照片里,就能一直保存。这十天,对你我来说,都不是随便的十天,是治愈,是歇脚,是重新找回自己的日子,留个纪念,总不是坏事。”
张诚没有再推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路慢走,一路闲谈,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渔村的巷口。夕阳开始渐渐西沉,把整条巷子染成温暖的橘黄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白烟,饭菜的香气混着海风飘散开,有蒸海鲜的鲜,有煮鱼汤的香,有白米饭的软,缠缠绕绕,落在鼻尖,温柔得让人舍不得离开。
“我先回住处,收拾一下东西。”张诚停下脚步,开口道。
“好。”苏晚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将别未别的清淡,“走之前,一定要跟我说一声。不管能不能送你,至少,好好道个别。这十天相识一场,不说别的,一句再见,还是要有的。”
“嗯。”张诚应下。
简单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伤感的铺垫,只有成年人之间最通透、最体面的告别。
苏晚对着他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自己居住的那条小巷,身影很快消失在温和的落日余晖里。张诚站在巷口,静静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望着远处被染成暖色的海面,望着安静错落的屋舍,轻轻吐出一口气。
十天安稳,像一场不长不短、温柔治愈的梦。
梦要醒了,人,也该归了。
他转过身,朝着自己的住处缓步前行。小路依旧干净平整,没有松动的碎石,没有挡路的杂物,没有闲杂人等靠近,一切都和这十天里的每一天一样,妥帖、安稳、自然而然。沿途偶尔有晚归的渔民路过,彼此点头一笑,温和又朴实,没有多余的打量,没有多余的寒暄。
晚风渐渐升起,带着海水微凉的气息,拂过肩头,轻柔而安静。海浪声依旧在耳边连绵起伏,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像天地间最永恒的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