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出了正月，雪融春至，气候转暖。


    李薇初六要出门，黛玉择初四当日搬进东厢房，因有孝在身，不便摆酒，所以就叫紫鹃拿几两银子送到大厨房，置办稀奇果品糕点，请贾母、贾赦、贾政、邢王二位太太、纨、凤并三春、湘云、宝玉等人小聚吃茶，以示乔迁。


    贾赦说身上连日不好，贾政早起上班，都没来，只遣人送了礼物。


    宁国府贾珍之妻尤氏和儿媳秦氏则是不请自来。


    合府都知黛玉换居所主因乃是暖阁放不下李薇花一千五百两银子给她买的许多书籍，来到后先参观书房，东侧隔出一小间为药房，西侧的书柜里书架上满满都是书，案上设着笔墨纸砚，满屋都是纸墨香气，比熏香更加好闻。


    卧室、厅堂亦有书柜书架错落有致地摆着，均未空着。


    史湘云推了贾宝玉一把，道：“看到没有？这才是你们爷们应该有的房间，你也该跟林姐姐学习学习，别尽调制你那些胭脂膏子。”


    李纨点头称是。


    王夫人跟着说道：“宝玉，你素日爱听你妹妹的话，今儿更得听了。”


    贾宝玉心里厌烦，嘴里胡乱答应，巴巴儿地向黛玉送上乔迁之礼，是一对珐琅彩缠枝莲纹联珠瓶灌了水，插上他亲自从园子里折回来的绿萼梅，正自喷芳吐艳。


    贾母笑道：“虽是小孩子家，倒比我们有心。”


    贾宝玉忙问道：“老祖宗给林妹妹送的什么？叫我瞧瞧。”


    鸳鸯捧上来，却是一个翠竹白玉山子盆景儿，还有一幅唐寅的《雨竹图》，黛玉忙命人将画挂起来，盆景儿则摆在临窗的紫檀大案上。


    邢夫人不敢与贾母比肩，请示过贾赦后，送一个汝窑的天青釉笔洗。


    接下来是王夫人，送了一座铜鎏金西洋自鸣钟。


    黛玉一一谢过，又收下李纨送的大块翡翠雕西园雅集笔筒、凤姐送的芙蓉石三足小香炉、尤氏送的玉石玻璃梅花盆景、其媳即贾蓉之妻秦氏送的田黄石狮钮印章料与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四人合送的笔墨纸砚等。


    黛玉感激不尽，忙请大家至厅堂入座。


    正吃着从南边带来的上等好茶，赖嬷嬷带着小丫头来给贾母请安，闻得黛玉自暖阁搬至东厢房，立即来奉承。


    凤姐笑道：“大财主来了。”


    赖嬷嬷不禁道：“二奶奶又来取笑，我们在老太太和太太奶奶面前啥也不是。”


    黛玉忙命拿杌子，请赖嬷嬷坐了，在她跟前设一凳子，上了茶果。


    贾母笑骂：“你这老货，竟空着手来吃茶不成？”


    赖嬷嬷闻言忙道：“哪能呢？”


    说着，使唤跟来的小丫头捧上一方龙尾砚，可见是早有准备。


    黛玉道谢，命紫鹃收了。


    李薇心下感慨，林如海此时尚在，又任巡盐御史，大家方如此厚待林妹妹，等到林如海仙逝，除贾母宝玉等寥寥数人外，其他人怕是要换成另外一副嘴脸了。


    自己不光要攒钱，还要博些地位才行。


    可惜，时下医者的地位不高，更不用说女医了。


    若能救下一个位高权重的就好了。


    大家均不知李薇的想法，而是在看赖嬷嬷带来的小丫头，穿着红绫袄儿青缎背心，尚未留头，却生得伶俐标致，眉眼间隐隐有黛玉的影子，贾母格外喜欢，问赖嬷嬷道：“你们家什么时候新买的丫头？你们请吃年酒时我竟未见到。”


    赖嬷嬷回答道：“年前才买来的，教了两个月才敢带出来，针线活极好，再过几个月就十一岁了，老太太若喜欢，就孝敬老太太使唤，也是她的一场造化。”


    贾母笑道：“既如此，就留在我房里罢。”


    小丫头极有眼色，忙过来给贾母磕头，“请老太太赐名。”


    贾母想了想，道：“叫晴雯罢。”


    晴雯是这时候出现的？


    李薇忍不住抬起头，在满屋一众大小丫头中，确实以十岁的她最为出挑，且举止落落大方，浑身上下没一点儿畏怯。


    贾母喜欢得不得了，命玻璃带下去安置。


    不一时，贾母正欲说散了，忽然前面有人递了帖子来，请李大夫出诊。


    贾母命宝玉把帖子拿到跟前，“是谁家递来的？”


    贾宝玉看完后道：“理国公府。”


    贾母立即问是谁投了帖子来，得知是四个婆子，忙命请进来，到上房正堂接见。


    李薇跟着黛玉过去，暗暗打量几眼，发现这四个女人并未簪珠戴宝以至于达到和主子一样的级别，她们都是青衣银饰，和林家的仆从差不多。


    由此可见，富贵奢靡者不过甄贾等寥寥数家罢了。


    四个女人毕恭毕敬地磕了头，听到贾母问道：“怎么忽而请我外孙女的奶娘去你们府上出诊？从哪儿知道她懂医术的？”


    当头一个女人笑道：“京城里男医遍地，忽然出现一位女大夫，消息哪能传得不快呢？原是我们府里一个哥儿的母亲快病死了，听闻最近好转，我们太太着人打听详细，得知给他母亲诊脉开药治病的是府上李大夫。再一打听，李大夫曾在周翰林家妙手回春，救下周家二奶奶母子，还有针灸止血止痛之能，我们太太便想请李大夫给我们大奶奶瞧瞧。”


    贾母道：“我记得你们府上大奶奶月底临盆。”


    那女人点头回答：“老太太说得不错，我们大奶奶确是月底临盆，然胎位不正，请了许多稳婆来看都束手无策，听闻李大夫擅长倒转，故来相请。”


    贾母想了想，定下时间：“明儿初五，后儿她已与廖家约好，午后打发她过去。”


    几个女人感激不尽，当即告辞。


    凤姐把李薇拉到贾母跟前，一脸惊叹，道：“妈妈的医术这样高明，赶明儿咱们府里都不用请外面的大夫，直接请妈妈出手。”


    李薇笑道：“多谢二奶奶给我赚诊资的机会，三五文不嫌少，三五两不嫌多。”


    惹得众人大笑。


    凤姐打趣道：“林妹妹是最清雅不过的人物，妈妈却似钻进了钱眼儿里。”


    李薇本来就是个俗之又俗的俗人，笑眯眯地道：“人生在世总不能餐风宿露不是？我还想多挣些银子给我们姑娘买她喜欢的玩意儿呢！”


    没钱怎么养黛玉？指望荣国府吗？


    入府两个月，还没见到荣国府给黛玉配的人参养荣丸呢！


    往后，处境只会更艰难。


    吃罢丰丰富富的一顿午饭，李薇换上出门的衣裳，带着画眉和钱婆子乘车前往理国公府，仍从后门被请入，进的却是正院。


    其房屋规格和荣国府一致，只不及荣国府奢华。


    理国公府当家人是理国公柳彪之孙，名唤柳芳，现袭一等子爵，素日与贾珍等人称兄道弟，其妻娘家姓卫，卫夫人在正房接见李薇，和颜悦色地道：“劳烦李大夫瞧瞧我这儿媳的胎位如何倒转回来，若月底顺利生产，必有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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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薇先请了安，笑道：“我得先看看奶奶的情况。”


    不亲自诊视就说能倒转成功，那是神仙。


    卫夫人命人请来在侧间休息的长媳孙氏，年纪二十上下，面容清秀，身材高挑，略纤瘦，面色不大好，眉宇间萦绕愁闷之色，可见胎位不正的消息让她十分担忧自己的生产。


    卫夫人道：“李大夫请来了，你让她瞧瞧。”


    孙氏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彬彬有礼地道：“劳烦李大夫了。”


    李薇连称不敢，请她坐下后给她诊脉，片刻后说道：“是个男胎，脉象强健有力，奶奶的身体亦很强健。”


    卫夫人大喜，“果真是个男胎？上回有位太医也这么说。”


    李薇点点头，道：“男胎无疑。”


    孙氏却问：“可能保证我平安生产？”


    李薇与她实话实说：“没人能保证万无一失，我亦然，只能在摸清胎位是臀位还是头位后再来判断生产的难度。”


    二十一世纪尚且有因难产而丧命的产妇，何况封建社会？


    她学医天分高是真高，但也真不是神仙。


    卫夫人闻言说道：“你给她摸摸看，十几个极出名的稳婆都说头在上臀在下。”


    也不是没请高人出手，只是转不回来。


    孙氏遂请李薇到正房东边的大跨院中自己所居之室，解开袄儿，在床上躺好，道：“李大夫，只要能保证我们母子平安，无论你提出什么条件我都帮你办到。”


    生死攸关，无人能做到坦然面对。


    自打知道胎儿是臀位，她就吃不好睡不好，总担心自己在生产时会一命呜呼，从此和现有的荣华富贵绝了缘。


    李薇洗了手，放在她腹上，“奶奶别慌，先让我摸摸胎位。”


    那十几个稳婆不乏经验丰富之辈，孙氏的胎儿确是臀位。


    在这个月份，胎儿自己转回来的可能性极小。


    按照孙氏此时的脉象，再过半个月就该瓜熟蒂落了，不会到月底。


    她四肢纤瘦，但骨架却大，盆骨也宽，相对于盆骨狭窄的妇女，更容易顺产。


    李薇没有透视眼，无法感知胎儿是否绕颈，亦无法断定羊水多寡，唯一能确定的是孙氏以及胎儿目前状况良好。


    孙氏忧心忡忡地问道：“李大夫，能转回来吗？”


    “可以。”李薇给予准确答案。


    孙氏大喜过望，立刻道：“麻烦李大夫现在施展倒转之术。”


    李薇先给她扎了几针，刺激穴位，然后运用自己的独门手法按压孙氏腹部，熟能生巧，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将胎位转正。


    她也如实告知孙氏：“我非神仙，无法确定胎儿此时是否被脐带绕颈。”


    孙氏笑道：“臀转头位已经很厉害了。”


    她身边有娘家请来的稳婆，过来上手摸了摸，对李薇佩服得五体投地，“李大夫名不虚传，接下来就等哥儿入盆了。”


    孙氏忙命丫鬟上茶果请李薇吃，封二十两银子做诊费。


    卫夫人得知消息后，亲自过来道谢，又道：“本月下旬，发动前几日我打发婆子接李大夫过来住，临盆之时还得麻烦李大夫。”


    懂医术又会接生的女医可比不懂医术的稳婆强百倍，根本就不用犹豫。


    何况，周家传出消息说，李薇能用针灸止疼。


    李薇自是答应了。


    辞别卫夫人和孙氏，出得后门，忽然撞见了柳湘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