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作品:《异界奇侠录

    台下,赵崇义与田正威、米紫龙并肩而立,三人目光紧紧锁定擂台上的激战。佐藤刚介虽处下风,却依旧顽强支撑,那份不屈的意志令他们动容。


    “好!佐藤!稳住!”米紫龙忍不住高声喊道。他身为武者,最能体会佐藤此刻的处境——体力即将耗尽,对手攻势如潮,却仍在咬牙坚持。这份韧劲,值得敬佩。


    赵崇义也攥紧了拳头,目光追随着佐藤每一个闪避、每一次格挡。他虽不是纯粹的武人,但连日来的并肩作战让他对“坚持”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佐藤此刻的背影,让他想起了天目山上自己浴血奋战的那一刻。


    田正威则不住点头,低声赞道:“这扶桑武士,了不得。换做旁人,早该认输了。他却还在找机会……”他是久历江湖的商人,见过无数武者,但像佐藤这般韧如磐石的,确实少见。


    然而就在三人为佐藤鼓劲之时,身旁忽然响起一声炸雷般的喝彩:


    “好!黎文忠!打他!打他!”


    三人齐齐转头,只见皇甫勇双臂高举,一张脸涨得通红,正扯着嗓子为黎文忠呐喊助威,那架势恨不得自己冲上台去。


    米紫龙愣了愣,皱眉道:“皇甫兄,你怎么给交趾人叫好?”


    皇甫勇回头,理直气壮道:“那扶桑人又不是咱大宋的,交趾人也不是咱大宋的,谁打得好我就给谁叫好!怎么,不行吗?”


    米紫龙一时语塞。


    皇甫勇又扭头看向擂台,继续挥舞着拳头:“黎文忠!对!就这样打!”


    赵崇义和田正威对视一眼,不禁莞尔。皇甫勇这性子,倒真是直来直去,全凭好恶。


    擂台上,战局仍在持续。黎文忠的攻势越发凌厉,双钩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击都逼得佐藤连连后退。佐藤的防守圈越来越小,步伐越来越沉重,那把打刀虽仍紧握手中,却已无力反击。


    “佐藤要输了。”田正威轻叹一声。


    话音未落,黎文忠忽然使出一记绝杀——双钩齐出,一上一下,封死了佐藤所有退路!佐藤勉力格开上盘的一钩,却再也无力躲开下盘的那一击,被钩尖划过小腿,顿时有一丝血渗了出来!佐藤在一旁气喘吁吁,无力反击。


    “好!”皇甫勇振臂高呼。


    “佐藤!”米紫龙却惊呼出声。


    裁判立刻上前,见佐藤小腿鲜血直流,已无力再战,当即宣布:“此局,交趾升龙城黎文忠胜!”


    台下顿时沸腾。交趾武人们欢呼雀跃,互相拥抱;为黎文忠叫好的也鼓掌喝彩;而挺佐藤的宋人观众则纷纷叹息,却也不忘为这位顽强的日本武士送上掌声。


    佐藤单膝跪地,以刀撑身,大口喘息着。黎文忠收钩上前,向他伸出手。佐藤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情,随即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各自下台。


    “好样的!”皇甫勇还在那里大喊,浑然不觉赵崇义三人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米紫龙忍不住道:“皇甫兄,你这……”


    皇甫勇这才低调了些,嘿嘿笑道:“咋了?我这不是实事求是嘛。那扶桑人确实打得好,可最后还是输了。黎文忠赢得漂亮,我给他叫好怎么了?”


    赵崇义摇摇头,笑道:“皇甫兄性情直率,想怎样便怎样,倒也无妨。”


    几人说笑间,却不知远处一座三层酒楼的临窗雅间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秦远文。


    他依旧坐在昨日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几碟点心,却一口未动。他的目光穿透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赵崇义几人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还在那儿乐呵呢。”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泼你们一身汤,就这么算了?老夫还有的是手段。”


    这几日他一直在暗中观察赵崇义几人的行踪。他知道他们住在哪家客栈,知道他们与田正威往来密切,知道他们昨夜与那个苗人、扶桑人、高丽人一起喝酒看烟火。——这些消息,都是阿春带着人四处打探来的。


    “姓赵的小子,倒是人缘不错。”秦远文冷笑一声,“苗人、扶桑人、高丽人,都跟他称兄道弟了。哼,结交异邦,意欲何为?”


    他身后,一个身材瘦削、眼神机警的年轻男子垂手而立。此人正是秦远文的贴身家丁阿春,跟随秦家多年,忠心耿耿,办事稳妥。昨天带人去泼汤,阿春居功至伟。


    “老爷,您打算怎么办?”阿春低声问道。


    秦远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依旧盯着远处的赵崇义。片刻后,他放下茶杯,忽然站起身来,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木箱。


    那木箱不大,做工却极为精细,上面雕着繁复的花纹,还配着一把小巧的铜锁。秦远文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铜锁,掀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各色物件——几套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裳,几顶样式各异的帽子,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盒。阿春知道,这些都是老爷多年来搜集的易容用具,从假发假须到特制的脂粉胶水,一应俱全。只是这些年老爷养尊处优,已经许久不曾动用了。


    秦远文伸手取出最上面的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团颜色不同的毛发,还有几盒脂粉、胶水之类的东西。他又从箱底翻出一套靛蓝色的年轻士子长衫,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阿春眼睛一亮:“老爷,您要……”


    秦远文嘴角抿起一丝阴森的笑:“多少年没使这手艺了,怕是生疏了些。”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对付那几个小子,足够了。”


    他走到房间另一侧的铜镜前,将木盒和衣物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开始动手。他先褪去身上的员外袍,露出一身雪白的中衣。然后拿起那套靛蓝色长衫,抖了抖,套在身上。


    这长衫是年轻士子常穿的款式,布料名贵,裁剪得体,穿在身上显得清爽利落,自带威严。秦远文本就身材高大,只是这些年养尊处优略显发福,但穿上这身长衫后,竟将腰腹的赘肉遮掩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阿春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佩服——老爷连选衣服都有讲究,这靛蓝色不显老气,反而衬得肤色白皙几分。


    秦远文又打开那几个小盒,取出胶水和脂粉,对着铜镜细细涂抹起来。阿春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眼中满是惊叹。他跟了秦远文多年,知道老爷年轻时曾在江湖上闯荡过,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据说能扮谁像谁,从无破绽。只是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已不再使这门手艺。没想到今日,为了对付那几个小子,老爷竟要重操旧业。


    只见秦远文先取出一小盒乳白色的脂膏,用手指蘸了些许,均匀涂抹在脸上和脖子上。这脂膏不知是何物所制,涂上之后,原本略显松弛的皮肤竟变得紧凑光滑了许多,那几道深深的皱纹也淡了下去,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


    接着,他又取出一个小盒,里面是淡褐色的粉状物。他用细刷蘸了些许,轻轻扫在脸颊和额头,肤色顿时变得健康而有光泽,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然后是眉毛。秦远文的眉毛原本有些稀疏,颜色也偏淡。他用一种特制的眉笔细细描画,眉形变得浓密而有型,微微上扬,透着一股英气。


    最神奇的是眼睛。秦远文从木盒里取出两片极薄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贴在眼角。阿春凑近一看,竟然是两片特制的薄膜,贴上之后,眼角的鱼尾纹完全消失了,眼睛也变得清亮有神,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年前。


    秦远文对着镜子端详片刻,又从木盒里挑出一缕黑色的假发,仔细地梳理好,戴在头上。然后又取出一顶黑色的士子方巾,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最后,他取出一把小巧的剪刀,对着镜子修剪了眉毛的杂毛,又用细笔蘸着一种透明的液体,在脸上轻轻点了几个若有若无的“青春痘”——这一笔简直是神来之笔,让整张脸瞬间有了年轻人的那种青涩感。


    前后不过两刻钟,铜镜里的人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阿春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肤白皙中透着健康的红润,嘴角挂着一丝隐秘的笑意,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哪里还有半点五十多岁秦远文的影子?


    “老……老爷?”阿春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满是震惊。


    那“年轻人”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是秦远文惯有的、带着几分阴鸷和玩味的笑,可配上这张年轻的脸,竟让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如何?”秦远文开口,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苍老阴沉的嗓音,而是一种清朗中带着几分磁性的年轻男声,像是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又像是走南闯北的江湖少侠。


    阿春呆立当场,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赞叹:“老爷,您这手艺……太神了!我站在跟前都认不出来!这哪还是老爷您啊,这分明是哪家的公子哥儿!”


    秦远文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他站起身,挺直了腰板,原本微微佝偻的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挺拔和朝气。他走了几步,步伐轻盈而稳健,与从前那个步履沉重的秦庄主判若两人。


    “怎么样?”他又问,连走路的姿态都变了——不再是沉稳中透着阴鸷,而是带着几分潇洒和不羁,像极了那些游历四方的江湖少侠。


    阿春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绝了!老爷,影帝也不如您啊!您这要是走在大街上,打死我也认不出来!别说那几个小子,就是我跟您面对面走过,也绝对想不到这是老爷您!”


    秦远文嘴角抿起一丝得意的笑。他整了整衣襟,又摸了摸额前的刘海,确认没有破绽,这才缓步走向门口。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阿春:“对了,从此刻起,不要再叫我老爷。我叫……嗯,就叫‘云逸’吧,白云的云,飘逸的逸。一个游历四方的江湖少侠。”


    阿春连连点头:“是,云……云公子。”


    秦远文——不,现在应该叫“云逸”了——满意地点点头,推开门,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下楼梯,很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人群中。


    阿春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融入人海,心中五味杂陈。老爷这一手易容术,当真是出神入化。可这份心机,这份隐忍,这份……恨意,也实在太可怕了。那几个青年,怕是要倒血霉了……


    擂台上,新的一场比试已经开始。赵崇义几人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专注地看着比赛,浑然不知危险正在逼近。


    “云逸”挤过人群,一步一步,朝着赵崇义几人的方向靠近。他走得很自然,不时还停下来,假装看擂台上的比赛,偶尔还与身边的人讨论几句,完全是一副普通观众的模样。


    近了,更近了。


    他终于走到离赵崇义不到一丈的地方,在人群中停了下来。这个位置极佳——既能清楚地看到擂台上的比赛,又能用余光观察到赵崇义几人的一举一动,而自己却不会太显眼。


    “云逸”微微侧头,用余光打量着赵崇义。这小子比他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秀,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高冷。他正专注地看着擂台,偶尔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几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笑吧,笑吧。”“云逸”心中冷笑,“自有你哭的时候。”


    他的目光又扫过赵崇义身边的几个人——那个虬髯大汉皇甫勇,此刻正挥着手臂大喊大叫,为台上的某位武者喝彩;那个神色沉稳的米紫龙,正皱眉看着比赛,似乎在分析什么;还有那个富商模样的田正威,正与赵崇义低声交谈,偶尔指向擂台。


    这几个人,就是毁他庄园、夺他罪证、害他如丧家之犬的罪魁祸首。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那股恨意,如同毒蛇般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但他面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时不时为台上的精彩比试鼓掌喝彩,完全是一副人畜无害的年轻观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恨意。不能急,不能露馅。他要慢慢来,先接近这几个人,探听他们的虚实,然后再……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那一丝笑意显得格外诡异。


    擂台上,比武正酣。台下,观众如潮。而在这人山人海之中,一场无声的暗战,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赵崇义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仿佛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他下意识地转头,四下张望了一圈,却只看到无数陌生的面孔——兴奋的、专注的、期待的、失望的……都是普通的观众,没什么异常。


    “怎么了?”田正威察觉他的异样。


    “没什么。”赵崇义摇摇头,转回头去,“可能是错觉。”


    不远处,“云逸”微微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好敏锐的小子,差点被他发现。他不再直视赵崇义,而是将目光投向擂台,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享受着这难得的盛世欢腾。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行动。


    他要想办法接近这几个人,最好是能跟他们搭上话,混进他们的圈子。然后,他就能摸清他们的底细,找到他们的弱点,最后……给他们致命一击。


    “云逸”的目光又扫过赵崇义腰间的佩剑——那把“浮穹”剑,此刻正静静地悬在腰间。他记得阿春打听来的消息,说这把剑似乎有些奇异,在天目山那一战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他不动声色地往赵崇义那边又靠近了几步,混在人群中,假装看比赛。他选了一个角度,既能观察到赵崇义几人的一举一动,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擂台上,两个武者正斗得难解难分。台下,观众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云逸”也跟着鼓掌喝彩,仿佛完全沉浸在比赛的精彩之中。


    但他的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赵崇义几人。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自然接近他们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场比试结束,裁判宣布胜者。趁着换场的间隙,人群有些骚动,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云逸”借着这个机会,又往前挪了几步,离赵崇义他们已经不到三尺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人群中挤过,嘴里吆喝着:“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云逸”灵机一动,抬手叫住小贩:“来一串。”


    他接过糖葫芦,付了钱,然后“不小心”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撞在皇甫勇身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云逸”连忙转身道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皇甫勇回头一看,见是个年轻俊俏的后生,态度又诚恳,便摆摆手:“没事没事,这儿人多,难免的。”


    “云逸”笑了笑,顺势往旁边站了站,与皇甫勇并肩而立。他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看着擂台,随口道:“今天的比赛可真精彩,尤其是方才那场扶桑人对交趾人,打得那叫一个激烈!”


    皇甫勇一听有人聊比赛,顿时来了兴致:“可不是嘛!那扶桑人虽然输了,但也确实有两下子。不过那交趾人更厉害,那对钩子耍得,令人称奇……”


    “云逸”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兄台也喜欢那交趾人?我也觉得他打得漂亮!那最后一招,简直绝了!”


    皇甫勇哈哈大笑:“对对对!我就在那儿喊‘好’,我那几个朋友还嫌我给交趾人叫好呢!”


    “云逸”顺势看向赵崇义几人,笑道:“这几位是兄台的朋友?看你们一起的。”


    皇甫勇点点头:“对,都是自家兄弟。那个是我赵兄弟,那个是米兄弟,还有那位田爷,是我们在这温州的朋友。”


    “云逸”连忙朝几人拱手,客气道:“在下云逸,江湖散人一个,游历至此,有幸得遇几位兄台。方才冒昧搭话,还望勿怪。”


    赵崇义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多岁,剑眉星目,举止洒脱,言谈间透着几分书卷气,却又带着江湖人的爽朗。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在下赵崇义。”他也拱手回礼,“云兄客气了。这比武大会本就是天下英雄汇聚之地,相遇便是缘分。”


    “云逸”笑了笑,目光在赵崇义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投向擂台:“赵兄说得是。对了,赵兄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温州本地的。”


    “文成县的。”赵崇义简短道。


    “文成?”“云逸”做出思索状,“可是雁荡山那边的文成?听说那里风景极好,我一直想去看看,可惜总没机会。”


    米紫龙插话道:“云兄对游历山水也有兴趣?”


    “云逸”笑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我这些年四处游历,就是想多看看这大宋大好河山。听说文成的雁荡山奇峰林立,早就心向往之了。”


    “云兄若是得闲,改日可以去看看。”赵崇义道。


    “一定一定。”“云逸”笑着应道,心里却冷笑。


    擂台上,锣声再次响起,新一场比试开始。几人又专注地看向擂台,偶尔交谈几句。“云逸”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个小圈子,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遇的江湖少侠。


    擂台上,刀光剑影。擂台下,暗流涌动。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