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作品:《仙尊证道失败后

    时栎把剩下的糖全给了他,见他沮丧的情绪在瞬间一扫而空,唇角挂起闲适的笑,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后知后觉刚才那是他要糖的手段。


    “脸皮够厚的。”他低声。


    “谬赞,还是你人好。”


    两人并肩越过传送树,到了接取悬赏的那片湖边。


    夜色深沉,这地方偏僻,没什么人在,远处悬赏牌的位置倒是人头攒动,火光明亮。


    时澈目力好,一眼看见人群中的薛准,刚要过去,忽然停步。


    周遭生长了大片树木,耳畔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一道极力放轻却又难掩急躁的呼吸。


    暗处有人。


    没感觉错的话,在用阴毒而怨恨的目光盯着他们。


    背上的妹妹鬼忽然暴动离开时澈的背,嘶吼一声,猛扑出去——


    小女孩大喊一声,“妹妹!”


    树后隐藏的身影迅疾闪离,向远方奔逃,时澈飞身跟上,不忘对身后喊:“带孩子找薛准!”


    那身影在林中奔逃,妹妹鬼喉间发出狰狞吼叫,紧追不放。


    这必是那八万功德悬赏的原主,妹妹鬼受过惨烈折磨,对其的恨意已是本能。


    时澈从玉牌借调了更多灵气,瞬行至那人前方包抄。


    那人见他拦路,毫不犹豫转身往回跑。


    妹妹鬼本就追得紧,这人一回身就猛扑上来死死咬住他胳膊。


    他用力甩了几下没甩开,暗骂一声,嘴中念念有词,指尖凝金光,手在半空飞舞勾画,猛地向下一遁,瞬息消失在原地。


    妹妹鬼被突如其来的阵法隔弹开,却也连衣带皮撕咬下他一块肉来。


    时澈落到那人消失的地方,蹲下观察地上未散的印记。


    这人脸上用了混淆面容的法术,以时澈刚才的距离看不清更多细节。


    这人原本想甩开妹妹鬼逃离,不想还有个时澈追来,被前后夹击,情急之下才施法设阵遁逃。


    施了法必然会留下痕迹,这就暴露了他法阵运用得颇为熟练,挣不脱妹妹鬼这种高级别的妖鬼,还被轻易撕扯下大块皮肉,大概率境界不算太高,这与他的阵法水平并不匹配。


    在星界,阵法能力对于大多数修者来说都属于辅修法术,除了少数主修阵法的门派,一般没人会在自身比较弱的情况下专精这个。


    妹妹鬼跳上时澈肩膀,把嘴里沾血的布料给他。


    时澈摩挲这衣物的面料质感,脑子里快速搜寻主修阵法的门派。


    记性太好就是有这个缺点,他脑子里一下蹦出不下三百个门派,不论大小,门中弟子只要专修法阵,都能有刚才那种瞬息遁逃的效果。


    不好定位,他将衣料暂且收起来,带妹妹鬼回到了悬赏告示处。


    征得他同意,妹妹鬼藏进了他的银鬼面中。


    已入深夜,告示处依然热闹,时澈一眼从攒动的人群中发现一身银袍鹤立鸡群的少君。


    他气度非凡,腰挂华景,抱臂倚在树下,蓝眸微垂,眉头凝了几分燥意,不时有人凑近搭话,他都爱理不理,即便这样,也有不少上赶着来贴冷屁股的。


    不远处,薛准抱着睡着的小女孩坐在可供休息的石椅上。


    时栎似乎是怕孩子冷,还给她披了自己的外袍。


    时澈过去坐下,弹了下这门派服上的银制星镖,问薛准:“你跟他要的,还是他主动给的?”


    薛准本来也在发呆,被他这一问回神了,“澈兄!”


    想起怀里睡着的小女孩,又急忙放轻嗓音,“刚才少君突然抱这孩子出现,我看她冷,想把外衣给她披上,少君直接把自己的解了扔给我……”


    薛准眸中满是赞赏,“让我在这儿等你来,自己去那棵树下了,他肯定是觉得他在这儿会不停有仰慕者打扰,怕我们不自在,少君真是个好人啊!”


    时澈笑了下,“他乾坤袋里新衣服多着呢,给你个穿过的?”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澈兄!”


    薛准给怀里熟睡的小女孩拢了拢衣服,“对了,这个孩子是……”


    “他没告诉你?”


    “少君什么也没说,就让我等你。”


    时澈简单跟她讲了事情经过。


    “我让他把孩子交给你,是想让你看看,能不能分辨出这孩子的出身地。”


    悬赏只负责把人传送到指定位置,不提供额外具体的信息,时澈是不久前听这孩子讲话的口音有些耳熟。


    想了一会儿才确定,从上辈子的薛准嘴里听到过。


    那时的薛准明显不喜欢他这人,却在他最是暴戾,无人敢近身那段时间找他喝酒聊天。


    微醺时用方言跟他讲自己小时候骑猪蹿沟里的事,还告诉他自己小名叫二花,因为她很喜欢跟家里那只花猪玩儿,花猪叫大花。


    时澈那时候让她滚、别来烦他,对方充耳不闻,继续跟他讲自己家的猪。


    “是天权下面村落的小孩。”薛准笃定道。


    时澈不惊讶,“怎么确定的?”


    “刚才她睡不安稳,自己给自己唱摇篮曲,是我们那边的歌,小时候我娘也给我唱。”薛准垂眸,注视着小女孩熟睡的侧颜,“爹娘走后,我也给自己唱过。”


    时澈微顿,“抱歉。”


    薛准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朝他咧出一个大大的笑,“没事。”


    时澈没再多问,让薛准稍等,他去叫上时栎一起离开。


    刚有两人被时栎的冷淡吓退,嘀咕着转身,“装什么装,就想结识一下,给他狂的!”


    时澈恰好跟这人擦身,闻言呵了声,“你是他你也狂,问问你的剑,见到华景怵不怵?”


    那人没想到会被路人接话,见他的方向也是去找时栎的,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切,穿成这样,人都不一定瞟你,还舔呢,一会儿就老实了。”


    说罢真的不走了,拉着好友停在原处,等着看这没名没派的穷鬼吃瘪。


    却见那穷鬼立在少君旁边,说了三两句话,紧接着便畅通无阻地从他腰间解下华景剑,拿在手里耍了两下——就朝着他俩的方向,唇角带笑,面具下的眼似乎在说,你看他瞟不瞟我。


    “挂回来。”


    时栎没心情跟他动手,语气冷淡。


    “没追上,让他跑了。”


    时澈把银剑挂回他腰间,按住自己腰间黑剑的剑柄,它从刚才起就在发出嗡动。


    华景剑灵感应到华景剑,迫不及待想出来。


    “嗯。”时栎语气仍旧很淡。


    “怎么了?”


    时澈听出他心情不佳,大概是刚才打扰的人多,烦成这样。


    时栎问:“你把刚才的事跟那个逍遥剑修说了?”


    “说了。”


    “八万功德也说了?”


    “说了。”


    时栎:“哦。”


    “……”


    时澈沉默片刻,笑了,“这醋你都吃。”


    “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会跟一个逍遥剑修这么近,对她毫无保留。”


    时澈很少对一个人的人品如此放心,真诚道:“她不是外人。”


    “那我是外人?”


    “你更不是了。”


    时栎冷呵。


    三人离开,一路上他都若有若无地跟两人保持着距离,到了岔路口,一边回玄清门,一边回客栈。


    他看也没看另外两人,脚底蕴灵,快步离开,没多久就发现自己消耗了双份灵力,扭头一看,时澈抱着孩子,脚底同样蕴灵,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你跟来干嘛?”


    “你自己走了,也不管孩子,我们俩是上山求学的,总不能带着孩子去,你得负责啊。”


    时栎见他跟来,本来神色缓和了不少,一听“我们俩”,再度冷笑。


    “与我何干?悬赏是你接的,报酬自然你自己收好。”


    “那不行,悬赏是我接的,妖鬼是你处理的,报酬得咱俩平分。”


    “别给我,没地方养。”


    “我更没有了,你带回宗门还能想想办法。”


    说话间便到了玄清山脚下,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天枢九十九阶。


    时栎放慢脚步,时澈一路的话起了效果,确实他不管,这两人也没办法好好安置这个孩子。


    “给我吧。”


    “你人真好。”时澈衷心夸赞。


    乱雪峰上,幻妖一个人坐在山门的房顶赏月,金鳌垂了条尾巴搭在他肩头。


    玄清门的气象一向是星界一大奇观,乱雪飞舞,星河万里,神兽极其亲近宗门,表现出它对此宗的认可。


    幻妖远远看到了月光下踏雪而来的时栎,两个。


    本来孤身等待的微小不满消失,他立即起身去迎,下到一半石阶的时候跟时栎碰了头。


    时栎控制了没一步登顶,专门在半路与他相遇,勾勾他手指,“你坐着等我就行,非来接,现在我们还要一起爬上去。”


    幻妖低头观察他怀里的小孩子,小心翼翼地用灵光拂去孩子发丝沾的雪花。


    时澈站在九十九阶前向上仰看,越过石阶上耳鬓厮磨的两位少君,将山门高耸入星云的磅礴气势收入眼底。


    不论什么人,站在这种高度,都会觉得月亮触手可得。


    这是玄清门最鼎盛繁荣的时候。


    这时的少君眼比天高,根本看不出繁华表象下的人心叵测、阴险算计,还守着自己那点不为人知的秘密兀自欢喜。


    总要摔的。


    也不知道摔狠了会不会哭。


    一天后要来参加门派招新,届时要与一大批人一起上石阶。


    时澈决定事先排演一下,控制速度。


    要是还跟十四岁那年一样一步登顶,就太张扬了,时栎大概也得找他麻烦。


    思索着,他抬脚。


    刚有这念头他便僵住,视线停在第一阶处,难以置信似的,反复尝试。


    重若千钧,寸步难行。


    他竟连第一阶都上不去。


    什么意思,天地法则认为他不配学剑,连进剑宗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他凝眉,想要强行突破这种限制,背后雷痕隐隐作痛,警告他不要再继续。


    察觉到他的反抗,雷痕处传来刺痛,雷电即将蔓延的刹那,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抬眸对上幻妖那双眼睛,幻妖站在第一阶的位置,微微高于他,正垂眼关切地看他。


    “给他颗糖。”


    时栎在石阶上说。


    他把糖全给时澈了,刚才幻妖跟他要,他拿不出来。


    时澈拿了颗糖递过去,幻妖不接。


    以往都是时栎剥开糖纸喂到他嘴边,才不会给他带皮的糖。


    时澈叹息,剥开糖纸,捏起糖果喂他,幻妖微微倾身,唇在他指尖蹭了一下,将糖吃进去。


    “好了,回去吧,”时澈低声说,“他等你呢。”


    幻妖指指他手中糖纸,意思是还要一颗。


    时澈就剩一颗了,拿出来剥开,刚要往幻妖嘴里喂,幻妖就托起他的手,把糖喂进了他嘴里。


    甜意在唇齿间弥散开的瞬间,他看到幻妖因开心而上扬的唇角。


    幻妖攥着他手腕,用了些力,想带他上石阶,一起回玄清门。


    可怎么也拽不动他。


    幻妖没有带人上石阶的本事,又疑惑这个时栎不动,扭头想要求助。


    时澈只觉一股夹杂着愤怒与耻辱的燥意涌上心头,猛然甩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幻妖怔怔停在原地,看那个身影快步离开,消失在视线中。


    时栎从没对他这么凶过。


    口中的糖都变苦了。


    他闷闷不乐随抱孩子的时栎回去,时栎要先把孩子安顿好,让幻妖回房间等着,自己很快回家陪他。


    时栎到家时只见房间整齐,床铺好,壶中添了茶水,不见幻妖踪影。


    他打开衣橱,一个晶莹剔透的银白萝卜安静躺在里面,这是幻妖的本体,原本是死物,时栎的神魂赋予了他意识。


    “没灵了?”


    时栎将萝卜抱出来,洒了很多灵光上去,萝卜颤了颤,多数溢出,明显不缺灵气。


    他皱起眉,通常情况下,幻妖只要灵气够用,是不愿意主动变回萝卜的,他这样更像是在闹情绪。


    “怎么了,还学会生闷气了。”


    他坐下,将萝卜放到桌上,捏了两下他微凉的躯体。


    幻妖没理他,在桌上跳了下,时栎觉得新鲜,这小傻萝卜越来越像人,都有小脾气了。


    这宝物他才得了没多久,也是最近才把承载爱意的那缕神魂分割出来,让其化出人形。


    以前他们都是在识海亲近,神魂之间勾织缠绕,耳鬓厮磨,情绪仅由一道意识控制,从不会出现分歧。


    现在这缕神魂自顾自不高兴了,时栎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试着哄他,却不得章法。


    他打开通灵箓,问时澈:【他变成萝卜不理我了,你会哄吗?】


    这人一把年纪了,肯定更有经验。


    那边迟迟没有说话,时栎耐心等对方给他一个好用的解决方案。


    他对所有人不耐烦,也不会冷待自己这缕神魂。


    过了良久。


    时澈:【惯的,煮了。】


    时栎:【?】


    时栎:【他又没犯错,乖乖在家等我,还把家收拾这么好,等久了不高兴很正常,哄哄就是。你凶什么?】


    时澈:【你很得意吗?】


    时澈:【你在炫耀什么?】


    时栎莫名其妙:【我在问你意见,你不是说你那时候也哄了么?怎么哄的?】


    时澈:【把他给我送来,我帮你哄。】


    时栎:【滚。】


    过了会儿,时澈:【亲一下,别亲叶子,亲萝卜头,深情一点捧住他,说宝宝,我错了,别不理我,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时栎:【?】


    如此滑稽。


    时澈:【不信算了。】


    眼下别无他法,时栎又哄萝卜心切,咬咬牙,照做。


    果真奏效,幻妖变回人形,坐到了他旁边。


    时栎:【好用。】


    时澈:【嗯。】


    时澈:【商量个事。】


    时澈:【我不想参加门派招新,你给我走个后门,直接入名册,所有审查流程我都不参与,资质境界随你编,排名不能太差,你这边能抗住压力的话,我也不介意第一。】


    时栎:【你自己敢看一遍这段话吗?】


    时澈:【谢谢哥哥。】


    时栎:【谁是你哥,不行。】


    时澈:【那我不去了,今晚就离开天枢,保你再也找不到我。】


    时栎拳头响了两下,寒笑发送:【你敢。】


    时澈:【你看我敢不敢,走后门捞个人对你来说很简单,我对你的帮助绝对比你想象的要多,你快开始倒霉了,没我不行,自己选吧。】


    时栎:【这是原则问题。】


    时澈:【原则算个屁,我有关系为什么不用?记得安排。】


    “……”


    时栎合上通灵箓,被他急得气息不稳,只觉得丢人。


    他从小就是天才,入玄清门两百年来修炼更是不曾懈怠,自身实力硬得很,想要什么名誉都是真拳真剑打下来,自认无愧于心。


    时澈竟然要他在门派招新上做手脚,开后门捞人,这无异于不战而降,自我放弃。


    人怎么能堕落这样。


    时栎心烦意乱,他厌恶时澈的变化,对他能轻描淡写讲出那些话感到不快,更惧怕自己以后也会变成那样。


    妥协,示弱,无赖。


    一败涂地。


    他眸光渐暗,压下心底万般不快,打开通灵箓:【等着。】


    时澈:【谢谢^-^能给我安排第一吗?】


    时栎彻底气笑了,合上通灵箓对着幻妖一阵教育,让幻妖以后离这人远点,他已经变异了,不能让对方污染他们纯净的神魂。


    他肉眼可见地焦躁,在屋里来回踱步,骂出来了还不舒服,只觉得对方没脸没皮、不可理喻,自己堕落不够,还要拉他下水。


    “气死我了,”他将幻妖抱进怀里,深吸一口气,无法平复,“他是满意了,现在指不定梦里乐呢,搞得我睡不着,混蛋。”


    幻妖回抱住他,心里想,才不是。


    那个时栎也是时栎,两人分明一样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