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 54 章

作品:《和敌国质子有一腿之后

    呼延灼一直看着帐门口。


    那人会意,退出去,脚步声很快远了。


    他靠在枕头上,盯着那道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光很细,细得像一根线,在地上弯弯曲曲地爬过去,爬到他垂在榻边的手上。


    二哥怎么能趁他不在,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大靖。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在那里。


    帐帘被人掀开,有人走进来。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榻边停下来。


    他抬起头。


    呼延钧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见他醒了,整个人都松快下来的样子。


    “三弟可算醒了!”


    呼延钧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长出一口气。


    “你可算醒了。十五天了,巫医都急坏了,说再不醒就要准备后事了。我还想着,你要是真醒不过来,这摊子我可怎么接……”


    “敕连那边,”他打断他,“你答应了?”


    呼延钧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答应了。”


    他看着二哥,那目光似寒冰。


    “为什么不问我的意见?”


    呼延钧大方迎着他的目光。


    “你那时候昏迷着,敕连那边催的急,我,我就答应了。”


    呼延灼没作声。


    呼延钧继续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敕连来人说一起打大靖,事成之后平分国土。”


    “我算了算,咱们的人马,加上敕连的人马,打大靖够了。大靖那边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边关那几座城,他们肯定守不住。咱们打下来,往南推能拿不少地方!”


    呼延灼听着,手指蜷起来,攥着身下的毡毯。


    “这是机会。”呼延钧说,“你打夜奚不也是为了这个?北狄要壮大,就得往南走。现在有人递梯子,不爬?”


    他看着二哥,那张脸和他有几分相像,但比他大几岁,眼角已经有些细纹。


    这张脸现在看着他,坦坦荡荡的,没有半点心虚。


    “这全是你的想法,二哥不问问我想不想打?”


    呼延钧愣了一下。


    “你不想打?”


    他没答话。


    呼延钧看着他,那目光里多了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你在大靖待过一年,我知道。可那是以前的事了。你现在是北狄的可汗,你手下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


    “敕连那边开出的条件,我替你接下来了。你要是觉得不妥,现在可以退。但退了之后,敕连那边怎么想,咱们以后怎么处,你得想清楚。”


    这么多年过去,呼延钧早已不在是当初那个懦弱无能的二王子,他跟在呼延灼的身边学会了不少东西。


    可呼延灼此刻却觉得,二哥不如不学。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呼延灼很是头疼,良久才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动的?”


    既然已经发生了,他如今也只能接受。


    “七天前,敕连先动,打东边那几座城。咱们从西边走,包过去。两边夹击,这样不好守。”


    呼延钧回答得很快。


    七天前。


    那就是说,已经打了五天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


    呼延钧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又回过头来。


    “三弟你好好养着,等养好了,这边还指着你。”


    帐帘掀开又落下,那道光晃了晃,又稳下来。


    呼延灼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想着:


    薛玉贞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知不知道打过来了?


    她怕不怕?


    要是她死了,他就不能惩罚她了,那她便宜她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离开大靖的时候,最后回头看过的那一眼。


    隔着一道墙,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敢笃定她就在那里,可是她为什么不见他呢?


    所以他那时候告诉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想她。


    只是他没有做到。


    呼延灼现在躺在这儿,听着自己的兵去打她的国家,心里翻腾的东西压不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光已经照到榻边了,再照一会儿就会从他身上爬过去,到另一边去。


    第二天天亮之前,呼延灼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


    那些东西堆在榻边,小小的一捆,看着不像去打仗,倒像出一趟不远不近的门。


    外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成模糊的一团。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


    外头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气息。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把那片灰蒙蒙的天撕开一道口子,透出一点淡青色的光。


    他往东边走,走到那顶小帐篷跟前停下来。


    帐篷很小,比他住的那顶小一圈,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摆着几块平整的石头。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乌兰珠。”


    没动静,他又喊了一声。


    这回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揉着眼睛探出来的一个小脑袋。


    乌兰珠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帐篷里钻出来,光着脚站在地上。


    “三哥?”


    她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睡意还没全消。


    “你怎么这么早?快进来!”


    她拉着他的袖子往里拽。他跟着她进去,在毡毯上坐下来。


    帐篷里很小,到处都是她的东西——衣裳,梳子,一只缺了角的木碗,还有几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花石头,整整齐齐地摆在角落里。


    乌兰珠在他对面坐下,“哥,你手里拎着什么?你要出门?”


    他点了点头。


    “去哪儿,很远吗?”


    乌兰珠眨了眨眼睛,那双眼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嗯。”


    “要多久?”


    他想了想。


    “还不知道。”


    乌兰珠的嘴瘪了瘪,但没说什么。她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抠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你前些日子摔了脑袋,昏了十几天,怎么刚醒就要出远门,小心身体啊哥。”


    “事情有点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了。”呼延灼嘴角动了动。


    乌兰珠忽然站起来,跑到角落里,从那堆东西里翻出一块东西来,跑回来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一看,是一块干肉,用油纸包着,包得严严实实的。


    “给你路上吃。”


    “我还有。这个是专门给你留的,藏了好久,没让阿香发现。”她把那包肉往他手里又推了推,“你拿着。”


    他把那包肉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塞进怀里。


    乌兰珠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哥,你早点回来。你不在的时候,二哥老绷着脸,你回来陪我玩。”


    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头发很软,揉起来手感很好。


    乌兰珠被他揉得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他站起身。


    “哥,你现在就走?”


    “嗯。”


    乌兰珠把他送到帐门口,光着脚站在地上,手还拽着他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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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呼延灼低头看着她。


    “我走了之后,听二哥的话。”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乱跑。”


    “嗯。”


    呼延灼两日后抵达了敕连约定之处,与尉迟父子会面。


    ·


    薛玉贞养病期间,从梅晓嘴里听着外面的战况。


    每一次都让她心惊战胆,玉门关失守,紧接着河套三州也丢了敌军继续深入,三日前的消息是打到西池了。


    大靖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将都为国捐躯了。


    接下来恐怕长安也危矣。


    薛玉贞想,若是父皇当初没有轻敌,把敕连当成堂堂正正的敌人对待,不让其壮大起来,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一天。


    她叹了口气,如今说这些已经晚了。


    喝药调养了几个月,薛玉贞本以为有所好转,怎料昨夜里又吐了血,梅晓急着要去找骨里红,薛玉贞淡然一笑,找不找还有什么意义呢,反正她们马上就要死在敌军的刀下了。


    只是她没想到,长安覆灭这一日竟来的这么快。


    消息一来,城内百姓们纷纷四散奔逃,如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梅晓说:“昨夜宫里有几个小太监想跑,被抓回来了。今早各宫的人都出来走动,打听消息,递话找人。”


    “皇后那边把能叫的人都叫去了,说是要分些活路。”


    薛玉贞静静听着。


    梅晓继续道:“皇后娘娘那边的意思,是让年轻些的换上百姓的衣裳,混出城去。”


    薛玉贞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父皇呢?”


    梅晓低下头,“奴婢未打探到陛下的消息。”


    接下来的皇城笼罩在一片阴暗中,人人自危,在冷宫都能听到外边隐约传来的哭喊声。


    通风报信之人也消失不见,梅晓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又过了几日,宫里再没有了往日的幽静,外头的声音更近更嘈杂了了,有人在喊,喊杀声与马蹄声乱成一团,分不清是敌军的还是自己人的。


    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塌了。


    梅晓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可惜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堵灰白色的墙,墙头上那片天正泛起鱼肚白。


    “公主,咱们怎么办?”


    薛玉贞走到她身边,也往外看。


    冷宫的墙很高,门很厚,当年建的时候就是为了把人关住,现在倒成了把人护住的东西。


    那扇门闩得严严实实,外头的人想进来得费些功夫。


    “等着。”


    梅晓回过头看她。


    “等着?”


    阿贞点了点头。


    “外面比里面乱,出去是送死。”


    梅晓想了想,把那把剪刀从她手里拿回去,又塞给她一根更趁手的东西——一根捣衣用的木杵。


    “公主用这个,剪刀给我。”


    阿贞接过来,木杵很沉,握在手里有些分量。


    她们就那么站在窗边,听着外头的声音,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得震耳朵。


    看来死期就在今日,薛玉贞拉着梅晓往冷宫最深处跑去,躲在那处偏殿里。


    不得不死的话,她还是想多活点时间,哪怕只有一点点。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对于她们来说实在是煎熬。


    忽然有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很重,似乎不止一个人。


    薛玉贞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得好像就在门口。


    然后停了。


    有人在说话,另一个人回答,他们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得很大声,很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