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0章 遮羞布

作品:《春色归宁

    马车很快在颠簸中停了下来。


    温和宁浑身依旧提不起力气,却不想在秦暖意面前失礼,挣扎着坐起来,想挽起头发,却发现没有可用的簪子,便撩开布帘道,“香秀,把你的发簪……”


    她怔怔看着车外黑漆漆的林子,愣在当场。


    周围哪里有什么府邸。


    这时香秀噗通跪在了马车前。


    “少夫人,您罚我吧。”


    温和宁听得一头雾水,“你又没做错事,我为何要罚你?”


    香秀心中愧疚,声音都带了哭腔。


    “您交给我的文书,被大夫人撕了。那批御寒之物送不到北荒了,少夫人,是奴婢骗了您。”


    她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抬手胡乱的抹着泪。


    “大夫人说了,沈家可以留您,但您绝不能再跟北荒联系,只要您能彻底了断这层关系,往后沈家依旧会善待你。”


    “少夫人,胳膊扭不过大腿,您不要再想着去陆家了,大夫人知道,会生气的。”


    温和宁定定的看着她,心凉如冰。


    “那封文书,只有你知道,大夫人又怎么可能截获?”


    香秀面色一白,慌乱的低下了头。


    温和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觉后背阵阵发冷。


    三年朝夕相处的情意,让她时常忘记,香秀是大夫人的死契丫鬟,不是她的。


    心寒之余,她想到一件更让她揪心的事。


    “香秀,你老实告诉我,往年运去北荒的东西,也都没有送出去吗?”


    三年苦寒,父亲岂能撑得住?


    香秀知道她担心什么,赶紧道,“少夫人放心,往年都运过去了。”


    她说着又垂下头,“今年出事后,奴婢只是一心想让您借此和大爷缓和关系,没想到您会直接跑去陆家,此事太大,奴婢不敢瞒着大夫人,这才……求您责罚!”


    她跪在地上磕头。


    温和宁松了口气,却是忍不住苦笑,她有什么权利去责罚。


    “起来吧,你的命握在大夫人手里,选择背叛我,我不怪你。”


    香秀心里更加难受,红着眼想解释,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背叛一旦戳破,她又哪来的脸让温和宁继续信她。


    温和宁看出马车停的位置是京郊一处荒坡,离城门并不算远,宵禁之前赶去陆家应该还来得及。


    “香秀,驾车回城,入城后你回沈家,只当今夜从未见过我。”


    香秀怔住。


    “少夫人,你还要去陆家?”


    温和宁淡淡的看着她。


    “如果你要告密,沈承屹就会知道,今夜我出府,有你的功劳,你的责罚不会轻。”


    “今夜之后,我不会再回沈家,没有人会知道,你今夜做了什么。这样对你对我,都有利。”


    香秀不明白温和宁为什么忽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可刚刚背叛过的她无法表忠诚追问缘由,只急声劝道,“少夫人,大爷心里是有您的,他只是在气头上才会如此……”


    温和宁不想再听,直接打断她,“或者我把你扔在这里,自己驾车回城。”


    香秀呆呆的跪在地上,一时间心如刀绞。


    僵持的气氛被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打破。


    温和宁心口一紧,迅速伸手去拽香秀,“你快上来!”


    可是为时已晚。


    下一刻,马车就被团团围住。


    火把之外,沈承屹沉着脸踏马靠近,夜色将他的眸子染得极黑,目光如若千钧威压而来。


    香秀吓坏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大爷,求您不要再折磨少夫人了,再这样下去,少夫人会死的。”


    温和宁半趴在马车上,药效未完全消失,绝望却已经将她吞没。


    她知道,自己逃不了了。


    看着快要把额头磕破的香秀,她不想再多添一条人命。


    她抬眸,透过闪烁的光看向那个自己心心念念了三年的男人。


    “沈承屹,今夜所有事都是我安排的,她只是听令行事,你没必要迁怒。”


    沈承屹盯着她看了几息,缓缓抬手。


    “把人带回府。”


    立刻有小厮上前将香秀拽走,其他人也全部散开。


    只余下一个火把,插在了地上,照亮着片隅之地。


    沈承屹翻身下马,手里竟拿着她常穿的披风,大步走到车前,看着她搭在车边被咬伤的手臂,还有早已散开的纱布下被刀子割开的伤口,眼底闪过幽暗的愧意。


    撑开披风将她裹住,随即竟伸手抱起她,将她扶着坐好,细心又温柔的将披风的带子系好,甚至体贴的将披风后的帽子仔细的给她戴好。


    “我跟你说过,离开了沈家,你无处可去,你又为什么不听。”


    他的语气,无奈又温和,说话间从怀里掏出金疮药,细细的涂抹在她的伤口处,又撩开外衫,撕碎了身上上好的织锦内衫,一圈一圈绕过她的手臂,将一切狰狞瘢痕全部包住。


    做完这些,他抬眸看她。


    “包好了,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


    温和宁想笑,嘴角却勾不起半点弧度。


    原来人心死绝望到极点,是做不出任何表情的。


    她眼底的死志显而易见。


    沈承屹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她耳边的碎发理好,目光重新与她对视。


    “那日你闯陆府后,陆铭臣单独找到我,问我是要护你,还是护温家。”


    “以他的权势,悄无声息的让你父亲死在采石场轻而易举,他却故意问我,说明只是想警告。是沈家世族的地位让他心有忌惮,才护住了你父亲。”


    “等我们大婚后,北荒那边我会派人过去亲自照料,你只需乖乖做我的妻子便好。”


    披风下,温和宁的指甲几乎将掌心扣烂。


    这看似温情的话,却字字句句透着威胁。


    只要她敢死,父亲一定会出事。


    沈承屹是要逼着她清醒的受辱,在受辱之后还要她继续为他维系沉稳重情的表象。


    这三年,她到底爱上了一个怎么样的恶魔?


    男人略带薄茧的手轻轻从耳边蹭过她的脸颊。


    “你乖一些,不要闹,我保证,你绝不会有事!我是你未来的夫君,你要相信我!”


    温和宁坐在马车边,沈承屹站在马车旁。


    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紧紧的纠缠在一起。


    可她现在,只恨不得扑上去活活咬死他。


    沈承屹收回手轻靠在车厢,仰头看着满天星空。


    “和宁,你在沈家的第一年除夕,我答应陪你赏月守岁,却食言了,亥时还未到,我陪你看一会星星。”


    他像极了温柔陪伴娘子的儒雅夫君。


    温和宁却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进了车厢唰的将布帘落下,微哑的声音凉凉透出,“沈承屹,我要你亲自送我去赵家。”


    男人的表情猛地僵住。


    一直刻意忽视的耻辱感汹涌而来,仿佛瞬间被揭掉了自欺欺人的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