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章 只剩十日

作品:《春色归宁

    若是从前,能得这样一句赞赏,温和宁会开心很久,也会更卖力的去做事。


    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轻轻后退了半步福了福身。


    “我的血不能用了,洛姑娘的病却耽误不得,还是尽快找个大夫回来看看吧。”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眼前依旧温顺乖巧的女子,却总觉生出了遥远的距离感。


    仿佛他伸手,再不能随意触碰。


    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沈承屹也只是蹙了下眉。


    “好,你回去安心养病吧,若无事,不必来梨园。”


    温和宁再次福了福身,头也没抬转身要走,却被骆冰叫住。


    “等一等。”


    骆冰回到床边,从里侧拿出一件蓝色内衫,走回来递给温和宁,笑的又邪又坏。


    “这件衣服被我弄脏了,你拿回去洗吧。”


    那是一件男子贴身穿的长衫,衣领上是温和宁亲手绣的君子兰。


    这三年,沈承屹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制的。


    她的手艺是跟南州一位从宫里出来的嬷嬷学的,和京城其他裁缝手艺并不一样,她又岂会认不出。


    麻木冰冷的心口再次被尖刀洞穿,她死死攥着的手指都在轻轻发抖。


    原来,那个芝兰玉树般的男子,早就与人苟且,还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转头却又口口声声说会娶她。


    指甲嵌进肉里,疼痛却反而让她无比清醒冷静。


    只是泛红的眼尾,暴露出此刻情绪的翻滚。


    沈承屹耳根发烫,刚要解释那衣服只是他拗不过骆冰的纠缠脱下来安抚她睡眠的,并无其他。


    他话没说出口,就被骤然抬眸的温和宁淡声打断。


    “大夫人教诲,女子应以夫为纲,即便是身为姨娘的二夫人、三夫人,也会尽心照料夫君,只有上不得台面的勾栏外室,才会只知争宠,不知持家,想必洛姑娘不是这种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


    骆冰举着那件长衫,气的整个人都要炸了。


    这个贱人,竟然拿她跟勾栏外室比。


    她气的将长衫狠狠丢在沈承屹身上,却看到他正痴痴看着温和宁离开的背影,竟失了神。


    “你舍不得她?你要去追她吗?”


    骆冰发疯一般的拽住他的衣领摇晃,猛地垫脚,扎进沈承屹的脖颈狠狠咬了上去。


    “嗯!”


    闷哼声在关门的瞬间溢出。


    温和宁僵在门口石阶上,身后传来男人难以抑制的轻喘。


    “冰儿,别闹了,我怎会不在乎你。”


    “我刚刚凶你只是担心。”


    “师父说过,你的身体绝不能再碰毒物,你耍脾气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


    温和宁站在门外石阶上,由着香秀给自己系上披风。


    房间内传来的低声细语模模糊糊,却又极尽缠绵。


    香秀气红了脸。


    “狐狸精,不要脸,大爷一定是被她勾走了心魂。”


    温和宁只是很轻很轻的扯了下唇角。


    寒透了的心,如腊月冰雪中刮过的风。


    可笑的是,刚刚那一巴掌,她竟然有一瞬间的松动,以为那男人是误会骆冰下毒害她而愤怒。


    原来愤怒的原因,只是害怕下毒害她的时候,骆冰自己伤了身。


    她裹紧披风快步离开了梨园。


    四岁那年,她第一次吃芙蓉苏子糕,吃了整整一大包。


    吃完以后全身长疮溃烂,父亲叫来大夫,大夫把过脉说是慢性中毒。


    后来才知,她是吃苏子糕过敏。


    既然知道骆冰所谓的放血治病只是戏耍她,她又怎能继续做案板上的鱼。


    只希望早些找到百年茯苓了却此间恩怨。


    思索间已经回到了住所。


    正堂的门大开着,四周的窗户也都被打开。


    大夫人端坐在主位上,锦绣华服,狐毛披风,手中端着鎏金暖炉,已过四十的脸风韵犹存,透出几分凌厉的威严。


    温和宁在府中的吃穿用度都极节省,身上的披风只加了一层棉花,站在四处透风的堂内抑制不住瑟瑟发抖。


    她强撑着福了福身。


    “见过大夫人。”


    “坐吧。”


    大夫人摆了下戴着兔毛暖套的手。


    香秀扶着温和宁站起身后,就想去关窗,却被大夫人身边的宋嬷嬷喝止。


    “少夫人房间里病气汇聚,你这奴才,是想把病气过给大夫人吗?”


    香秀无奈,只能站在温和宁身后勉强为她挡住一侧的风。


    大夫人瞥了她一眼,语气凉凉。


    “香秀在你身边待了三年,真是越发忠心了。”


    香秀的脸骤然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是大夫人签了死契的奴婢,生死都在大夫人转念之间。


    温和宁有心护她,却也力所不能及,只能淡笑回应,“都是大夫人调教的好。”


    大夫人将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几分嫌弃,几分认命。


    片刻后道,“老夫人的身子骨越发不行了,我跟老爷商量,准备让你和承屹成婚给老夫人冲喜,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六。”


    啪嗒!


    温和宁刚想端起茶杯暖一下身子,就被这话惊得脱手而出,茶盏重重落在了桌上,洒了些水。


    下月初六,只有十天!


    大夫人还以为她太过欢喜才会激动失礼,眼中鄙夷更甚。


    “老爷一向清廉,你父亲又远在北荒,成婚礼仪能简则简,切勿铺张,莫要坏了老爷和承屹的名声。”


    “至于首饰、被褥等,就暂不置办了吧,只是让承屹搬个房间而已,无需浪费。你买些布料回来,将全家的喜服做好,特别是你祖母的,一定要用心做,你手艺好,她一直很喜欢。”


    温和宁已无暇顾及这些敷衍轻待,此刻心急如焚。


    “大夫人,成婚一事大爷同意吗?他与骆冰两情相悦,我可以退让,而且他们已经有了……”


    肌肤之亲四个字还没出口,她就被大夫人打断。


    “骆冰只是个孩子。”


    “她跟承屹青梅竹马,关系亲近是自然,你身为未来的大夫人,要大度包容,不要跟一个孩子耍威风。”


    “你要时刻谨记,是沈家给了你安身立命之所,是骆冰拿出珍贵的药材救你性命,你要感恩,要事事以沈家为重,断然不能做出半点有损沈家门面的事。”


    温和宁的心被她一句一句宛若石头的恩情压得几乎喘不上气。


    大夫人见她神色重归温顺,甚是满意。


    “从明日开始,每天辰时,我会让宋嬷嬷给你送一碗天阳羹调养身子,这可是宫里的秘方,连服十日,新婚之夜必能得男胎,为我沈家延续香火。”


    温和宁的心剧烈跳动,整个人如坠冰窟,冻得骨头都在打颤。


    教她裁缝手艺的嬷嬷跟她提过天阳羹,用它怀上皇子的妃子,在生产当日血崩而死。


    这哪里是生子汤,明明是送命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