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外袍
作品:《被灭世反派下情蛊后》 然则不论丹青陆的心如何冰凉震动,秋日的阳光却依旧萧然明透。
轻而易举就叫人一眼望透,那门前负剑而立的人影。
丹青陆几乎是忙不迭从尚带余温的膝上爬起来,然而还没站定,衣袂翩翩间便惊觉,自己肩上披的、指间攥的,可不仍是越重山的黛袍吗?
在人家的院子里,披着人家的衣袍,最后睡倒在人家的膝盖上——
这怎么想都是一个百口莫辩。
一个轻狂悖佞的帽子怕是就要扣下了。
丹青陆沉重。
可让她意料之外的,这位如今才算是第一次见到的师尊却神色自然的走进门来,神光内敛的眼眸轻轻看向她:
“刚才见你睡着,在门口等了一阵。”
语毕,他望了一眼丹青陆肩上的外袍,轻轻皱起眉头,“秋夜风冷,院中寒凉,再不要于此贪睡。”
一件薄外袍顶什么用,病了还不是要自己吃苦头。
虽然语气表情俱平淡,字句也短,但师长的爱重之心还是可以窥见。
丹青陆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当下里便应了下来,又规规矩矩见礼后,往一旁去了。
越重山还在一旁坐着,依旧一身薄衫,膝盖处的素白衣袍被丹青陆夜里沉梦,卧地有些起皱了,正被他低眉信手徐徐抚平。
执剑而来的希夷子也不在意,随意在他隔着茶案的另一侧坐下时,还不忘给立在一旁的丹青陆打手势,示意她也随意坐下。
正偷偷抻着懒腰的丹青陆自然从善如流,又坐到了越重山身边。
清晨风凉,这一站起来又一坐下,凉风拂过,丹青陆没忍住缩了缩脖子。
忽然一只手抬起,指尖轻巧捻起丹青陆肩上外袍的襟口,熟练地往上提了提。
而随着这个动作,丹青陆只觉周身一股暖流,款款萦绕,驱散了寒气。
是越重山。
丹青陆一愣,下意识望过去。
越重山却没有看她,而是稍微向希夷子的方向侧着脸,眼帘微垂,像是认真在听他说些什么。
但他闲闲伸出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替丹青陆拉好了披着的外袍。
紧接着又慢条斯理收回手,搁在了自己膝盖上。
丹青陆瞧着,视线一路跟随,望着对方苍白指尖。
那只手倏忽掐了掐指尖,紧接着越重山的声音便响起:
“青陆......”
他还垂着眼,但另一边的希夷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声音,有些奇怪地望过来,疑惑道,“怎么一直盯着越司主?”
“嗯......”
丹青陆抬眸,略一沉吟,看看希夷子又看看垂着眼的越重山,浅浅笑起来,“瞧司主诀法精巧。”
昨夜星明清秋彻,两人只随意坐在阶上,烹茶的器具丹青陆又不用,一应俱全都在越重山一侧手边。
那时天阶夜色确实凉如水,不过回忆起来也确实有趣。
心里头压着事,再好的茶再精妙的烹茶手法,丹青陆都尝之无味。
或者说,就算她一身轻松,估计也喝不出来那种细微幽远的差别。
生怕自己困得不行睡过去的丹青陆抱着茶杯,猛猛喝茶。
越重山挽袖倒一杯,丹青陆就抬手饮一杯。
这么一来一往五六次,越重山终于迟疑着停下了动作:
“你,很渴?”
不,主要是困。
丹青陆咬着茶杯沿,默默。
但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丹青陆用力眨了眨眼,抬头看向夜空,“尊者,您识得星象吗?”
越重山从善如流地抬头,添水的手也这么停了下来,“略识一二。”
丹青陆听着,支颐望向他,黛色衣袍衬着月色美人面,倏忽一笑,竟然淡极生出艳色来。
“尊者可愿为我讲讲?”
“......可。”
喉结上下一滚间,越重山听到自己这么回答。
他并非长于观星定吉凶的人,但长活至今,到底还能说上来些一二。
于是他缓缓开口,将自己六百年前的星空说于她听,将六百年的趣闻也夹杂着说给她,唯独沉默着咽下六百年的寒与霜,换成舌尖上轻轻一个笑。
他望着星空,倏忽间,却觉得身侧也有浅浅的风。
声音顿了顿,说到了一半的星宿停下,他俯首,看向已经困到不行,枕在自己手臂上的脑袋。
困成这样......
越重山定在原地,连声音都封入喉中。
只有院中风起,拂动他与她的一片青丝。
越重山看着她皱起眉头,缩了缩肩膀。
于是手指比思绪更快,回过神来,他已经轻轻、轻轻揽着人枕在自己膝上,指尖将外袍在她脖颈压好。
长风吹彻,千百年来无有不同。
越重山的发丝在风中,可他只垂眸,望着法诀之下安然睡去的人。
越重山攥了攥自己的指尖,像是叹了一口气,又像只是稍微动了动眼睫。
困成这样,便让她睡个好觉罢。
于是丹青陆俯他膝上安然好梦,浑然不知对方在风中静静等了她多久。
于她而言,不过当时披袍并肩,饮茶赏星的时候不觉寒冷,随后眠梦于膝的时候也不察冷风。
想来也是这位看似冷峻的越司主,暗中包容罢了。
而现下,她并膝坐在越重山身边,黛色长袍裏身,又在身边堆叠出花朵一样的形状。
她身边是几乎没变什么姿势的越重山,再隔着一方茶案的旁边是将长剑靠在自己腿边,同样拾阶而坐的希夷子。
这位在太虚司罚掌罪的执剑长老刚刚从外回来。
太虚如今这位掌门与之前几任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如出一辙——
对一些天下人趋之若鹜的盛会典礼,都没什么兴趣。
但太虚既为第一宗,有时候便不得不出席这种莫名其妙的席面。
这次躲懒的掌门,便是央了自己的小师弟走这一遭。
而让这位风尘仆仆赶回来,一刻也不得歇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的三徒儿,丹青陆的三师兄,如今闭关已是第十九年末,再有几日便是第二十年。
至此便该是元婴大成,正式迈入化气修士行列。
这从元婴大圆满进入化气的天雷非比寻常,故而希夷子便是专门赶回来为自己徒儿护法的。
刚一回来就要赶去徒儿闭关的洞府护法,希夷子才大清早走一遭越重山这,与他互相交底一些事情。
这些事里有拜托他看顾几分其他徒儿的,说是其他徒儿,可实际上整个峰头除了闭关的三师兄,也只剩下丹青陆。
还有些是外面的见闻,这就是稽查司相关的事宜了。
他们两个徐徐谈话,旁边的丹青陆支颐,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并神游天外。
一直到希夷子起身准备去瞧自己三徒儿,丹青陆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一并起身。
肩上的外袍款款而动,浅浅挂着肩膀的襟口渐渐滑落,又被她下意识抬手拦住。
丹青陆顿了顿,又忘了,这是人家的衣袍。
顺势将黛色衣袍取下揽在怀中,丹青陆刚想递出去,就听自己那位师尊忽然又回首道:
“记得去取些伤寒的丹药,济春堂有可供预防的。”
这倒是件正经事,丹青陆还了衣服,刚走出越重山的院子,便一扭头准备往济春堂去了。
越重山看起来寒山流雪般的人,其性子却颇有些有趣。
之前丹青陆便发现,这么一位大人物,在太虚中竟然是老老实实寻阵法引符篆,这么出行的。
不过倒是便宜了自己。
丹青陆这么想,这不就成功学下了如何出行?
想着,她指尖符篆一甩,整个人便消失在了金芒之中。
......
拿药的事情很顺利,丹青陆一走进去,对坐堂的女修说明了来意,这就轻而易举拿到一瓶丹药。
对方瞧着也实在是忙,两只手笔走游龙的同时,眼睛还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丹青陆一眼。
“你没病。”语气笃定。
丹青陆的脚步微妙地顿了顿,“我是想来拿一瓶预防......”
“风寒,”那女修笔下不停,又瞧了她一眼,“五内淤寒,如今不发恐日后终要体现——”
说着,她停下两杆笔,手指一划,两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便飘飘荡荡的往后堂去了。
这女修也随即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轻车熟路取出一个瓷瓶,素手一扬,紧接着那个瓶子就被丹青陆接到了掌中。
“十五灵石。”
她又执笔,低着头写写画画。
捏着瓷瓶的丹青陆一愣,坏了,这么多天就没出门消费过,以至于她自己都忘了目前身无分文的现状。
等了一阵没等到该有的十五灵石,原本捏着笔左右手开弓的女修慢慢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丹青陆几眼,有些不可思议:
“你不会......想在太虚山门里,赖太虚的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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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的这么突然,谁也不想的。
还不想被济春堂通缉到自己师尊那去,丹青陆迎着对方的视线,正准备把药瓶放下,正这个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声:
“丹......师姑!”
丹青陆回身一瞧,便见到柳锦娘已经从门口跑了进来。
刚站定,柳锦娘便将不多不少十五灵石放到了桌上,雄赳赳气昂昂地拉着丹青陆走了出去。
门外还有个抱着抱着一把刀的女郎,正踮着脚探头探脑的,一见柳锦娘出来便笑着迎上来,直到拉住了她的手,这才望向了丹青陆。
清亮的一双眼睛眨了眨,看起来不过十三四的小娘子,两腮还带着些孩子气的软。
“你便是那位小师姑?”
她瞧着比柳锦娘还要年少,怀里抱着一柄看起来不算新的刀,面上却还非要绷着故作老成。
其实要是讲究一些,真的论资排辈,面前这两位还没到能称一句“小师姑”的时候。
但丹青陆不是那种爱计较称呼的人,当下里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又垂眸:
“我是丹青陆,你呢?”
三个人里,柳锦娘是半血,身里本身就比普通人高,丹青陆又是个自小在灵气充沛又吃食不缺的太虚长大的,更是不必说。
唯有这个小女郎,矮了其他二人多半个头。
丹青陆这个垂眸的动作虽然不大,但伤害性却很强,眼睛清亮的小娘子当下里便撇了撇嘴。
“十一。”
她不情不愿说了名字,紧接着又问,“是你之前帮了锦娘?”
丹青陆诚实地又点点头。
于是个头小小的十一娘子,脸庞稚嫩却作老成姿态地同样点点头,“我晓得了,谢谢你帮了锦娘!”
她眼睛清亮,声音也清亮,“那时候我不在,要不是你,锦娘怕是要吃苦头了。”
丹青陆歪了歪头,“我随手一帮,也没损失什么,今天却白得了十五灵石,算算实在是我赚了。”
“真要这么算,那我们都是随手一帮的呀。”
柳锦娘赶紧笑着道,“我不过用十五灵石,就免受之前许多痛苦折辱,这么算一算又怎么不是我赚了?”
丹青陆只是笑了笑,转头又问起另一个问题:“你们今日怎么来这了?”
她的视线在两个女郎提着的包裹上划过,心道,看起来还打算出远门的样子。
“今天旬假,”柳锦娘笑得更开心了,“我们打算回家一趟!”
对了,她家就在太虚脚下,趁着休息回家也是没问题的。
丹青陆这么想着,“你们家都在附近,这倒是缘分。”
“我们家是一个家,”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十一认真这么说,“而且,最近山下不太平,我不放心锦娘。”
丹青陆动了动眉梢,视线在她们两个完全不同的眉眼上转了圈,却没说什么,只又瞧了瞧十一的胳膊腿,低眉笑起来。
有被这一笑冒犯到的十一狠狠皱了皱眉,然后气势十足地猛然......踮起脚。
只是想要逗逗小姑娘,丹青陆还不是什么非要把人逗弄哭的魔鬼,故而眼看着人要恼了,她便从善如流地转过脸,看向一边的柳锦娘:
“山下怎么了,值得十一这样......谨慎?”
柳锦娘也忍着笑意,一五一十答了。
说来这桩事,太虚之前应该算是已经插手处理过的。
前一个多月间,山下出现了多起失踪案,太虚自然责无旁贷,派出弟子探查清楚。
最终是邪修作祟,掳掠人口以助邪功。
此邪修被太虚弟子诛杀,劫掠人口尽数带回。
本来此事就该就此做结,可没想到,就在最近,那些失踪过的人忽然间沉睡不醒,无论如何都叫不起。
山下人心惶惶,因为柳锦娘拜入了太虚,所以家里有人失踪过的,求到了柳锦娘家里来。
故而这次柳锦娘与十一旬假下山,便打算专门去看看。
丹青陆听着,心里也起了几分兴趣。
她叮嘱了二人几句,说是回去收拾些东西,便与她们一同下山。
能有执剑长老的徒儿跟随一起,两个小女郎自无不可,甚至觉得心里更有底气了些,安心在不盈峰下等着。
等着等着,没一会,远远便瞧见了丹青陆......和她身边的越重山。
柳锦娘踮脚招手的动作一顿,扬起的手慢慢缩起手指,又渐渐放了下来,整个人默默咽了一口口水,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