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乖宝宝沙定洲

作品:《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

    王弄山这地方,山多,石头更多。


    不是那种长满树、盖满土的寻常山。


    这里的山,一座座愣愣地杵着,像是大地长了无数灰白色的烂牙。


    山形奇奇怪怪,有的像馒头,有的像竹笋,


    更多是光秃秃的石头坡,陡得连山羊都得琢磨半天怎么下脚。


    山和山之间,是又深又窄的缝,底下有时候能听见哗啦啦的水声,


    那是暗河在石头肚子里流,看得见摸不着。


    山上到处是窟窿眼,大的能跑马,小的只能钻猫,


    那是溶洞,黑咕隆咚,不知道通到哪里。


    这地界,往南能摸到交趾,往东是广南,西边是元江,


    算得上是云南通往那些烟瘴之地的喉咙口,卡着商道,也卡着兵道。


    地不好,但地底下有宝贝。


    往北四十里地,有个叫白牛厂的地方。


    那山里刨出来的不是石头,是白花花的银子。


    那是眼下大明数得着的大银矿,银子像水一样,顺着矿洞流出来,再流进该进的人口袋里。


    住在这里的人也杂。


    主要是僮人,说话呜哩哇啦,性子悍,能爬山。


    再就是些苗人、瑶人,住在更高的山上,种点苞谷,养点山货。


    汉人少,多是些做买卖的,或者早年戍边军户留下的种,凑合活着。


    管着这片烂牙山和山里山外几万口子人的,是沙家。


    沙家的老爷子叫沙源,是朝廷正经封的王弄山长官司长官,还兼着安南长官司的名头。


    地盘大概就是蒙自南边,屏边、河口那一溜,一直顶到边境线,归临安府管。


    沙源老了,具体管事的是他二儿子,沙定洲。


    沙定洲今年三十出头,长得精壮,黑红脸膛,


    一双眼睛看人时喜欢微微眯着,像山里寻踪的老猎人。


    他现在是他爹的左膀右臂,帮他爹管着王弄山这一摊子事。


    沙家手里有兵,叫“沙兵”。


    核心是千把到三千来号人,都是僮人里挑出来的悍勇汉子,


    钻山爬崖如履平地,弩箭准,砍刀狠,还有些从汉地弄来的鸟铳,算是看家的本钱。


    真要急了眼,能从下面各个寨子里再吆喝出大几千拿起棍棒刀枪的男丁,


    不过那就是凑数的,打不了硬仗。


    因为能打,也听话,朝廷在云南这边有时候剿个匪、平个乱,


    也乐意调沙兵去,算是“倚重”的土司武装之一。


    沙定洲就管着这些人,还有王弄山、安南这两块地盘。


    地盘上估摸着有三五万人,六成是僮人,那是沙家的根;


    三成是苗、瑶,住在山尖上,得按时交山货、出劳役;


    剩下一成是汉人,做手艺的、跑买卖的,还有以前当兵留下的。


    沙定洲日子过得还行,但也有些烦心事。


    烦心事主要来自他大哥,沙如净。


    他是老二,但本事比老大强,心思也比老大活络。


    老爷子沙源年纪大了,这土司的位子将来传给谁,没定。


    两兄弟面上还算过得去,底下早就别着苗头。


    沙定洲这些年没闲着,偷偷拉拢下面寨子的头人,


    培养自己的贴心人,就等着老爷子哪天蹬腿。


    外头,沙家和周边几个土司,像阿迷的普名声、宁州的禄永命、石屏的龙在田,关系都还凑合。


    有时候一起帮朝廷出兵,有时候私下买卖点盐铁马匹,抱团取暖。


    对临安府的官老爷,对昆明的巡抚衙门,沙家更是恭敬得很,


    该纳的贡一份不少,让出兵就出兵,让运粮就运粮,标准的朝廷“忠顺土司”。


    沙定洲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挺满意。


    背靠家里有银矿,手底下有能打的兵,


    上面有朝廷的官职名分,下面有一帮人跟着。


    大哥虽然碍眼,但暂时翻不起大浪。


    他琢磨着,再好好经营几年,把老爷子哄好,


    把下面人抓牢,等时机一到,这世袭的土司宝座,该是他的,还得是他的。


    他甚至开始琢磨,等自己当了家,


    是不是能把旁边普名声那块肥肉也慢慢啃下来一点,那家伙太狂,容易出事。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未来会走上另一条路,


    一条在史书上留下恶名,也让无数云南百姓咬牙切齿的路。


    历史上,大概就是这几年后,


    他会找机会干掉普名声的儿子普服远,把阿迷州吞进自己肚子。


    再把普名声那个厉害婆娘万氏弄到手,当自己的军师。


    然后就开始发疯一样四处抢地盘,


    西边打到元江,南边连到交趾,东边吃到广南,北边顶到广西,


    纵横几千里,称王称霸。


    到了崇祯上吊、清兵入关那阵乱世,他干脆在云南造反,


    带兵冲进昆明,把黔国公沐天波的府邸给端了,抢光了沐家两百多年攒下的家当。


    他自称“总府”,大半个云南落到他手里。


    他手下的兵到处烧杀抢掠,老百姓苦不堪言,


    那时候好多云南人只知道有沙土司,不知道还有什么朝廷、什么黔国公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然,那是另一个时空,史书上写的“沙定洲之乱”。


    眼下的沙定洲,天启六年春天的沙定洲,


    还是个对大明朝廷挺“忠诚”、对上官挺“恭顺”的“乖宝宝”。


    他正琢磨着过两天派人去临安府,


    给知府大人送点新出的春茶和山货,顺便打听打听昆明那边最近的风声。


    他隐约听说阿迷州的普名声那边好像有点动静,和朝廷闹得不太愉快。


    他心里还有点幸灾乐祸,普名声那莽夫,


    仗着有点人马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跟朝廷拧着来,能有好果子吃?


    他压根不会想到,一场纯粹是无妄之灾的灭顶之祸,


    正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和速度,


    朝着他,朝着他老爹沙源,杀气腾腾的砸过来。


    原因简单得可笑,简单得荒诞,


    只因为昆明城里那位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稷王殿下,


    手里有本奇怪的“天书”,或者是他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在那本书或者那个梦里,他沙定洲未来会成为一个祸乱云南的大军阀、大反贼。


    所以,为了“防患于未然”,为了“把隐患掐灭在萌芽状态”,


    这位王爷决定,不等他沙定洲造反,也不管他现在是不是“乖宝宝”,


    先下手为强,把他连同他家的势力,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


    估计再过不久,当沙定洲被五花大绑,


    看着如狼似虎的官兵冲进他家祖宅,把他爹从病床上拖下来,


    把他多年的积蓄抢掠一空,把他辛辛苦苦拉拢的寨主头人一个个砍了脑袋时,


    他憋屈得只想吐血,只想对着天上怒吼:


    “老子冤啊!比戏文里那个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冤!”


    “老子现在对大明忠心耿耿!按时纳粮!听调听宣!


    老子还没开始干坏事呢!凭什么啊?!”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可惜,王法和法律,


    在某个一心要“提前清理历史垃圾”的王爷眼里,


    大概不如他梦里那本“历史书”好使。


    沙定洲的悲剧,在于他未来可能犯的罪。


    而他的“罪行”,在他自己都还没想到要犯的时候,就已经被判决,并且要被执行了。


    这找谁说理去?


    阎王殿前大概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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