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滇云图

作品:《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

    黔国公府如今已被临时充作行辕的镇守府二堂内,气氛肃穆。


    堂中正墙,一幅丈余见方的云南全境舆图高悬。


    图绘精细,山川、河流、府州县治、土司辖地乃至主要驿道、关隘,皆以不同颜色标注分明。


    舆图前,数张太师椅呈弧形摆放,钟擎居中而坐,左侧是孙承宗、袁可立,


    右侧则是巡抚朱燮元与左布政使闵洪学。


    王孤狼一身侦察营特有的灰蓝色劲装,立于图侧,手执一根细长的竹鞭。


    “开始吧。”


    钟看着左侧的闵洪学。


    “闵藩台,你是管钱粮民政的,先说说,如今云南地面,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闵洪学起身,先向钟擎及几位重臣抱拳一礼,才转向舆图。


    这位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履新云南左布政使不久,但显然对省情下了功夫。


    他开口便从行政与民生切入。


    他首先谈及行政架构。


    云南全省设十九府、二御夷府、四十州、三御夷州、三十县,然流官、土官交错治理,政令难通。


    许多偏远府州,如滇南的车里、八百媳妇,流官形同虚设,实权全在土司手中。


    基层里甲制度早已崩坏,战乱频仍之地,多由地方豪强或土目代行管理,


    税赋征收极为困难,藩库空虚,朝廷控制力在乡间几乎荡然无存。


    转到民生经济,闵洪学语气更为沉重。


    滇中昆明、曲靖等平坝地区尚能维持基本生产,


    但滇东北、滇东南因长期动荡,田地大量抛荒,百姓流离,饿殍常见,甚至闻“人相食”之惨事。


    省城昆明人口较之承平年间,恐已减损四成,嵩明、寻甸等地几成空城。


    昔日赖以支撑的手工业,如汤丹、大姚等处铜银矿厂,


    因匪患滋扰、税负过重,矿工屡屡骚动,生产已大不如前,产量锐减。


    商路更是阻塞,滇川、滇缅马道,商旅需结大队并雇请护卫方能通行,


    且沿途需向各路土司、洞主缴纳“买路钱”,贸易规模不及往日三分之一。


    民间为求自保,往往聚族而居,筑堡建寨,械斗仇杀屡见不鲜,官府权威难以抵达。


    最后,他略提了军政面临的窘境。


    都司卫所兵额虚悬,战力堪忧,粮饷拖欠乃是常态,军卒困苦。


    全省防务,不得不倚重如景东陶明卿、石屏龙在田等尚算听调的部分土司兵,


    实行“以土制土”之策,方能勉强维持几条主要通道和重要府县的表面安宁。


    闵洪学汇报时,巡抚朱燮元面色沉凝,偶有微微颔首,显是对所述情况深有体会。


    钟擎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未离那幅巨大的舆图,


    只在听到某些关键处,手指在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一下。


    待闵洪学语毕落座,钟擎视线转向肃立一旁的王孤狼。


    “孤狼,你手下的人,眼睛看到的是另一层。你说。”


    “是!”


    王孤狼沉声应诺,向前一步,手中竹鞭“唰”地一声点在滇东南阿迷州位置。


    “禀大当家的,诸位大人。


    末将所部侦骑,历时月余,分多路探查,所见所闻,于细处可为闵藩台所述做些注脚。”


    他毫无赘言。


    “其一,各地土司,情形复杂,多数首鼠两端。”


    竹鞭移动,划过滇南、滇西。


    “临安府境内纳楼、亏容、思陀等甸的傣家土司,


    表面恭顺,纳贡不辍,实则紧闭寨门,约束部民,不与外间过多往来,观望之意甚明。


    滇西景东陶明卿,所部土兵战力颇强,


    然其人与顺宁土司猛廷瑞往来密切,猛廷瑞又与缅甸洞吾王朝暗通款曲,其心难测。”


    竹鞭移至滇东北。


    “东川土司禄千钟,性情桀骜,其辖地毗邻乌蒙、镇雄。


    其麾下常以‘箐贼’之名,出掠嵩明、寻甸等地,杀官劫舍,


    俘获其属下口供,皆言禄千钟对朝廷及流官敌意颇深。


    乌撒土司安其禄,虽承袭其父安效良之位,


    然内部不稳,对邻近东川禄千钟之跋扈,似有忌惮又暗含勾结。”


    接着,竹鞭重重点在阿迷州。


    “滇东南普名声,乃心腹之患。”


    王孤狼声音转冷,


    “此人辖阿迷,兼控弥勒、曲江等地,拥兵已逾万数。


    我侦骑见其于险隘处私筑堡寨,开炉冶铁,锻造兵甲,部伍编制已仿官军。


    更查得其与王弄山土官沙源、宁州土官禄永命之间,信使往来频繁。


    沙源、龙在田等虽曾有助官军之举,然与普名声地缘相接,关系盘根错节,需加留意。”


    “其二,山区洞主寨首,割据林立,为患地方。”


    竹鞭移向广大山区。


    “滇东南广南、广西等府,喀斯特地貌,洞穴密布,有侬人、沙人洞主,


    拥众数百至千不等,如六郎洞、者香洞,专事劫掠商旅。


    滇东北乌蒙山,铁锁箐、赤石箐等地有所谓‘箐贼’,


    与东川禄千钟等土司声气相通,熟悉山林,来去如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滇西怒山、高黎贡山一带有傈僳、怒族‘山头人’,时而下山劫掠坝区。


    滇南红河沿岸,哈尼、彝族‘寨老’,各管一隅。


    此等势力,大者上千,小者数十,无旗号,无大志,


    唯劫掠自肥,然遍地开花,阻塞道路,清剿极难。”


    “其三,溃兵流寇与跨境匪徒,交织为祸。”


    王孤狼继续道,


    “如曲靖卫逃兵李贤、武定卫逃兵张宿等,聚众数百,


    多者上千,皆披甲持锐,熟悉战阵,常与地方不法土目勾结,


    或劫官府粮仓,或破掠富户庄园,凶悍异常。


    另有各地失去田地的流民,结成‘土寇’,


    如寻甸苏八十、嵩明海白等部,人数众多,只为求食,然破坏亦巨。


    此外,缅甸、老挝边民,时有结伙越境劫掠,


    称‘缅匪’、‘挝匪’,剽悍轻捷,抢掠沿边村寨后即退入境外,追之不及。”


    一幅远比官样文书更加鲜活、也更为残酷的云南现实图景,在众人面前彻底展开。


    这并非简单的“乱”,而是一张由骄横土司、割据洞主、凶悍溃兵,


    求生流民以及境外匪徒共同编织的、深深嵌入山川民瘼的巨网,将整个云南省死死缠绕。


    沐王府昔日的威权,或许曾勉强维持这张网的某种脆弱平衡,


    而如今,随着沐启元被拘,这张网正在从诸多节点同时开始松动、崩裂。


    钟擎的身体微微后靠,


    “普名声,禄千钟。”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又看着图上那大片标识着“洞主”、“箐贼”、“逃兵”、“流寇”的区域。


    “局面清楚了。”


    钟擎再次开口,


    “拿下沐启元,是扯开了这张破网最显眼的一道口子。


    不过,网上的虫豸,还多得很。这张网本身,”


    他的话让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也该换一换了。”


    孙承宗与袁可立交换了一个眼神,闵洪学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化为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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