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作品:《爱恨已逝,前路漫长

    第三次和女朋友看电影不小心睡着后,她终于生气了。


    “林啸,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


    “我说了等程浩的孩子过了周岁,我就跟你结婚。”


    “到时候我给你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邀请所有的亲朋好友来参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听着这番说腻了的话,我本以为自己会像以前一样歇斯底里。


    却没想到心里意外的平静。


    我轻轻咬破嘴里的爆珠。


    一面觉得心理医生说的没错,甜品的确会让人心情变好。


    一面轻声开口,斟酌着道:


    “沈燕然,我想让你陪我看的电影看完了。”


    “我们之间……也到此为止吧。”


    1.


    沈燕然渐渐升起的不耐和怒火瞬间四散而去。


    她好像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茫然地开口: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


    “你可以如愿以偿地嫁给程浩了。”


    我弯起唇角,想要让这场告别体面一些。


    沈燕然的声音却忽然沉了下来。


    “林啸,别闹了。”


    “程浩是我闺蜜的丈夫,我闺蜜已经死了,我怎么还能做出背叛我闺蜜的事情?”


    “只要程浩能够走出失去妻子的心理阴影,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到时候,你想去哪里度蜜月我都陪着你。”


    “你不是还想去北海道看雪吗?我带你去……就当是为了我,再妥协这最后一次可以吗?”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林啸,你不是最爱我了吗?”


    为了她的这句“你不是最爱我了吗”,我妥协过无数次。


    因为程浩而不得不延误的婚期。


    因为他第一次带孩子,将电话打到我爸那里,挑衅地问他育儿经验。


    可最初他向我表白的时候,分明说的是:


    “林啸,和我在一起吧,你是我最爱的人,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没说话,程浩忽然一通电话打来。


    “沈燕然!宝宝说他想吃点甜的!你快去城西那家甜品店买个小蛋糕送过来!”


    看着沈燕然重新皱起的眉头,我知道这是她在想新的理由说服我。


    可我已经听了太多,不想再听了。


    每一个不重样的理由背后,其实都是同一个原因:


    程浩比我更重要。


    我将爆米花桶丢进垃圾桶,道:


    “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刚走进电梯,程浩的消息就一条接一条地弹了出来。


    隔着文字,我都能感受到他的恶意。


    【林哥,真是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约会啦~】


    【只是我好久没吃小蛋糕了,反正沈姐姐已经陪了你整整两个小时了,差不多也够了吧?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呢,还是要好好地照顾我和孩子,好让孩子健康长大!】


    他知道我从来经不住这样的挑衅。


    他每给我发一次,我就会歇斯底里地和沈燕然吵一次。


    我会口不择言地骂她,把她骂到疲惫、骂到丧失任何和我的沟通欲望。


    骂到她去找程浩抱怨。


    他便可以理所应当地“体贴”沈燕然的不易。


    可现在我看着那条短信,内心很平静。


    甚至有心情回他一句:


    【好好把孩子养大,还能叫沈燕然一声妈妈。】


    消息发过去还没一分钟,沈燕然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在跟程浩乱说什么!”


    沈燕然的声音听上去很生气。


    “是我答应他回去的时候给他带甜品的,有什么你冲我来,说这种话挑衅他,万一他想不开怎么办?”


    “能不能听话一点?”


    说完,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连忙缓下语气。


    “林啸,我不是冲你发脾气,只是程浩有抑郁症,他妻子死后,他也听不得‘妈妈’这两个字。”


    “算我求你,你打电话跟程浩道个歉,咱们先稳住他的情绪,其他的之后再商量,可以吗?”


    她觉得我说的话过分,却从不多往上看一眼,看看程浩是怎么说的。


    我没有一点犹豫,道:


    “我不道歉。”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语气和以往不太一样,沈燕然叹了口气。


    “我知道今天让你受委屈了,晚上我带你去定制结婚用的西装怎么样?我已经预约了包场,你可以慢慢想,多久都可以,我都陪你,好不好?”


    听着她逐渐自信起来的语气,


    仿佛笃定我会为了这场期待已久的婚礼又一次妥协。


    我终于笑出了声。


    “沈燕然,你失忆了吗?”


    “我刚刚说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没有赌气,也不是反话。


    而是真的觉得,她不再值得了。


    2.


    我独自在外面待了很久。


    又去心理医生那里拿了些药。


    临走前,医生问我:


    “最近还会梦到父亲吗?”


    我垂眸,轻轻地点了点头。


    医生了然,安慰地道:


    “慢慢来吧,至少现在,你已经不会再被过去的事情折磨得很痛苦。”


    “恭喜你,成功走出了一段感情。”


    我笑了笑,带着药回家。


    一路上却总是止不住地想起父亲的样子。


    他总是带笑的眉眼、永远为别人着想的心、他医者不自医的痛苦。


    推开家里的门,却见到沈燕然坐在沙发上。


    我有些意外。


    毕竟,我和沈燕然已经分居很久了,而她从来不会无故造访我这里。


    用沈燕然的话来说:


    “你想搬出去住也好,你最近的状态实在太差,惹得整个家都不安宁,尤其是程浩。”


    “出去好好反思一下,等你想清楚了,想明白了,再搬回来吧。”


    沈燕然几步走到我面前,声音带着后怕。


    “我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你都没有接,我还出去找了你很久。我还以为……”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大概以为,我会像一个月前一样想不开,要跳河自尽。


    我转身绕过她,直直往里走去。


    沈燕然跟在身后,语气有些低落。


    “为什么不接电话?林啸,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你知不知道突然联系不上你,我有多着急?我真的很担心你。”


    我没回答,权当她说的话是耳旁风。


    起身准备回卧室的时候,一直被冷落的沈燕然终于受不了了。


    她一把拽住我的手。


    “林啸,你明知道我夹在其中也很为难,为什么就不肯体谅一下我?”


    “当年叔叔去世……你也知道失去重要的人是什么滋味,你让我怎么放着他们父子不管?!”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受不了,狠狠挥开她的手。


    我看着她,声音透着冷意。


    “沈燕然,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你有什么资格,提起我爸?”


    如果不是我爸的好心收留,当年的她早就被冻死在了冰天雪地里。


    那时的她承诺一定会报答我爸的恩情,承诺一定会好好照顾我.


    可她所谓的报答,就是帮程浩挂了我爸的专家号。


    就是让程浩当着他的面,得意地说出:


    “孩子母亲走得早,好在她有个不错的姐妹,这段时间也一直帮衬着我们父子。”


    那时我爸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这些讲给我听时,甚至还在感慨程浩的不易。


    “不过她那个姐妹倒真是不错,对这小伙子好到这种程度,多少也是动了真心的。”


    我手里削到一半的苹果突然滚落在地,接着,什么都听不清了。


    当天晚上,我和沈燕然大吵了一架。


    “林啸,我只是觉得叔叔是整个医院最权威的儿科医生,你不能连程浩带孩子就医的资格都剥夺吧?!”


    我双手死死地握着,厉声道:


    “你知道她都和我爸说了什么!如果他知道那个女孩就是你,他会怎么想!”


    沈燕然身形一僵,沉默了下来。


    第二天,她将程浩的孩子换到了另一个专家号的名下,也刻意和他保持了距离。


    我们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件事。


    后来我爸生病住院,她也会过来帮忙照顾。


    那时他看着沈燕然,眼底满是骄傲。


    “燕然是个好孩子,你们在一起,我放心……”


    他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知道他那句未曾出口的话是什么。


    他把我交给了他最信赖的人。


    这样,我就不会步他的后尘了。


    就不会像他一样被另一半背叛,被抛弃后带着孩子孤苦无依了。


    我苦笑一声,替他盖好被子,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声啜泣从我爸病房传出。


    我推门进去,就见到程浩跪在地上,求我爸成全他和沈燕然。


    “我的妻子死了,我只有她了!”


    “您一辈子行医,您忍心看我的孩子没有妈妈吗......”


    我爸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他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只有仪器“滴滴滴”地响。


    沈燕然赶来,连忙联系医生抢救我爸。


    程浩也被她关进了精神病院。


    她抱着哭成泪人的我,不住地道歉,扇自己。


    可是我的爸爸,却再也抢救不过来了。


    我去医院领取我爸的遗物那天。


    路过一间病房,在里面看到了满脸笑容的程浩。


    还有坐在旁边,悉心给他削水果的沈燕然。


    那一瞬间,我如遭雷击。


    原来程浩根本没进精神病院,甚至在沈燕然的保护下,他过得更舒适,更幸福。


    “孩子那天问我,可不可以让你做他的妈妈......”


    “如果你有了自己的宝宝,孩子可能会难过。”


    沈燕然削苹果的动作一顿。


    “放心吧,如果真的怀了孩子,我会打掉。”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我压在沈燕然所有身上的赌注,满盘皆输。


    我和她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


    3.


    空气像凝固了一般,我和沈燕然沉默着都没有说话。


    良久,她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对不起林啸,我……我太激动了……只是我也很累,我想你能理解我……”


    我凉凉地扯动嘴角。


    “一颗心掰成两半用,当然会累。”


    沈燕然僵在原地,表情难堪又无助。


    “林啸,你听我解释……”


    我没等她说完,将收拾好的一箱和她有关的所有物品塞给她,直接将她赶出了门。


    第二天,我去医院取自己的体检报告,正好遇上来帮程浩拿孩子诊断单的沈燕然。


    她拦住我,说什么也要送我一程。


    我看了看外面阴雨连绵的天,倒是没有拒绝。


    到了家门口,我却发现房门开着。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我立刻推门而入。


    是程浩!


    他站在我爸的龛位前,手中举着我爸的遗照。


    我的一声“不要”还没说出,遗照便在我面前,被摔成了碎片。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把推开程浩,跪倒在满地的碎片中。


    照片上慈祥的笑容被划出一个巨大划痕,将我爸的脸生生劈成了两半。


    程浩“呸”地一声,指着我大骂:


    “你装什么装?!都提分手了还跟燕然纠缠不清,你贱不贱啊!”


    “程浩你住口!”


    沈燕然赶了过来,见到这一幕,不由分说地扇了程浩一巴掌。


    “谁让你过来的!你怎么敢动这张遗照!”


    程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沈燕然,你敢打我?!”


    沈燕然没理会他,赶忙过来将我扶起。


    “林啸,你流血了!听话,别碰这些……”


    我没有理会玻璃刺入皮肤的疼痛,所有的委屈和怨恨在这一瞬间爆发,我疯了一样朝她嘶吼。


    “沈燕然!你们怎么不去死!”


    我混着血水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残破不堪的照片。


    那是父亲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张照片了……


    眼泪宣泄而出,我冲着沈燕然嘶声大吼:


    “我已经答应和你分开了,你还要怎么样!”


    “为什么!为什么连我爸都不放过!”


    “沈燕然,你一定要这么折磨我吗?!”


    沈燕然眼眶通红地替我清理刺入血肉的碎片。


    “林啸,不是这样的……求求你,别说这种话……”


    最终,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4.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爸爸没有带回沈燕然,我们两个人互相扶持,日子过得平淡却快乐。


    可渐渐的,所有的画面开始翻转扭曲,最终定格在满地的碎片,和被撕成碎片的遗照上。


    我失声叫了一声“爸爸”,醒来,却只有一张冰冷的病床。


    还有床边,握着我的手却不敢看我的沈燕然。


    “林啸,你怎么样?……”


    我一丝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哑声道:


    “我爸的遗照呢?把它还给我。”


    沈燕然抿唇,却比刚才还要心虚。


    “林啸,叔叔的照片,我会想办法复刻一张出来……”


    我看着她的脸,隐隐猜到了什么。


    “程浩把我爸的遗照怎么了?”


    沈燕然握了握我的手:


    “林啸……”


    “你说啊!”


    沈燕然的声音很小:


    “林啸,程浩他只是受了刺激,不是故意要撕毁照片的……”


    “我答应你,会想尽一切办法复原……”


    “沈燕然,”我打断她。


    “你还记得,这张遗照是怎么来的吗?”


    沈燕然身体一颤。


    她低下头,除了无尽的“对不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爸猜到了你和程浩的关系,重病住院。”


    “那天,他瞒着所有人留给我一封信,和一张遗照。这是他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那封信里通篇都是他对不起我,不该盲目地让我们在一起。”


    “可是沈燕然,我爸有什么错?”


    “他也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啊……”


    沈燕然抱着我,几乎哀求道:


    “林啸别这样……我求求你……”


    下一秒,病房忽然被打开。


    小护士惊慌道:


    “不好了!23床的病人跑到天台上去了!他说看不到他女朋友,他就从那上面跳下去!”


    沈燕然身形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起身,又反应过来什么,回头看向我。


    “林啸……”


    我彻底失去了回应她的力气。


    闭上眼睛,再也不去理会。


    沈燕然僵了片刻,还是一咬牙。


    “林啸,你等等我,我马上回来!”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我拿起手机,给心理医生打去一个电话。


    “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吧。”


    ……


    沈燕然安抚好程浩后,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推开病房的门,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一股不好的预感卷席了她,他不受控制地叫出我的名字。


    正在这时,手机弹入一个陌生消息。


    沈燕然连忙点开,里面是一张诊断证明。


    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沈燕然再也无法维持冷静,崩溃地嘶吼出声。


    5.


    在沈燕然的记忆中,有两样东西是她最恐惧的。


    一样是被抛弃的感觉。


    另一样,是死亡证明。


    当年,沈燕然是那场火灾唯一的幸存者。


    十岁的小孩拖着破烂的身躯来到办事处,给自己的双亲办理死亡证明。


    两张薄薄的纸落在她手中时,工作人员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那时的她不懂得那声叹息的含义。


    只知道拿到那两张纸,就意味着她的父母再也不会醒来了。


    所以,当她看到手机里那张死亡证明时,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她凭借着本能去查看印章、日期、签字,每一处,都想找出作假的痕迹。


    可是没有。


    那是一张真真切切的死亡证明。


    “林啸......不要......林啸!”


    她冲出病房,疯了一般抓住路过的护士。


    “这个房间的病人去哪了!两个小时前他分明还在的!”


    小护士瞥了一眼病房。


    “你说他啊,你刚出去后不久他就办理了出院。”


    “不过......病人走之前的状态很差,你是他女朋友吧?你难道不知道病人去哪了吗?”


    沈燕然顾不上这么多了,又连忙冲出了医院。


    她疯狂拨打我的电话号码,得到的却是空号的回应。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我的住处,却发现里面来了很多陌生人。


    其中一个人告诉他,他们是搬家公司的。


    “听说是这家住户意外死亡,让我们把里面的东西都清空。”


    “哎,据说那小伙子还年轻,结果却想不开......”


    沈燕然霎时间失去了力气,瘫倒在地。


    曾经我想要寻死的时候,她都能及时发现并制止。


    可这一次,她选择了程浩......


    可归根结底,我想不开的原因,不也是她吗?


    沈燕然失神了好久。


    然后慢吞吞从地上站起,四处游荡。


    程浩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他拦住沈燕然,厉声道:


    “你还是来找他了。”


    “沈燕然,你刚刚才答应过我,在孩子长大之前之前,你都会和他保持距离!”


    沈燕然苦笑了一下。


    “我只是为了稳定住你的情绪,骗你的。”


    程浩拧眉。


    “你说什么?!”


    沈燕然忽然蹲了下来,双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头。


    “程浩,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彻底失去林啸了,他走了......”


    程浩抓住沈燕然的衣领,厉声道:


    “我放过你?那谁来放过我?”


    “当初我妻子身陷火海的时候,你是唯一一个在场的。你为什么不救救她?!”


    “明明只要拉她一把,她就能成功脱险了,为什么你偏要眼睁睁看着她活活被烧死?!”


    “沈燕然,你活该!这是你欠我的!!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她嗓子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没办法说自己不去救好兄弟,是因为他害怕。


    因为十五年前夺走双亲的那场火灾,在她心底埋下了厚厚的阴影。


    她不敢进去。她是个胆小鬼。


    6.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异国他乡。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床头摆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


    敲门声响起,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倚靠在门口,笑容温和。


    “你醒了。”


    我下意识揉了揉头,却发现头疼的毛病消失了。


    看着她缓缓坐在床边,我朝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这次你真的帮了我大忙了,程医生。”


    程未晚笑着翻看了一下我的病情记录本,欣慰道:


    “你能够痊愈,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真是奇迹,你是怎么做到短短几天时间就忽然想开,同意假死这个提议的?”


    我苦笑一下。


    “很难想不开啊。”


    程未晚见状,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给我开了新的药,但是种类和剂量都比之前小了很多。


    她提议我多出去晒晒太阳。


    “疗养院的后花园风景还不错,除了能晒太阳,还可以观赏美景。”


    说完,她合上病历。


    “如果觉得状态还不错,你再联系我,我给你制定下一个疗程的方案。”


    我点头,再次和她道谢后,去了她口中的后花园。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的作息都很规律。


    除了吃饭和吃药,其余的时间基本都在花园长椅上晒太阳。


    感受着阳光暖融融的温度,我的内心也难得平静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睁开眼,我看到一个一模一样的我跪在地上。


    瓷砖地板上到处都是血迹,距离我最近的地方,躺着一把刀。


    血珠仍然从我的腕间不断滴落,我一遍一遍把它泡进温水里,嘶哑地哭泣。


    “为什么死不了......为什么还是死不了......”


    随后,我又赤着脚跑上二楼,从药箱中取出好几瓶药。


    胡乱地倒在手心里,看也不看地吞了下去。


    随后,我的胃部开始灼烧、痉挛。


    我不住地呕吐、呻吟,意识不清的时候,朝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呼喊、求救。


    然后等待身体自己扛过来,从一地狼藉中醒过来。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最痛苦的那段时间。


    那时父亲刚走,沈燕然借口忙整天整天不回家。


    我一个人待在偌大的房子里胡思乱想,想的多了就开始折磨自己。


    后来我趁着一个雨夜跑了出去,来到了跨江大桥边。


    流着泪跨出一只脚的时候,被出差路过的沈燕然拦了下来。


    她把我抱在怀里,声音吓得都变了调。


    “林啸,你在做什么?!”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和我说好不好?”


    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告诉她我难过,说我恨她,我说分手,说她混蛋。


    我说了很多,沈燕然只是死死抱着我,直到我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将我带进车里,送回了家。


    随后,继续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常出差、陪伴程浩,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


    第不知道多少次把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时,我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


    我给自己挂了一个心理医生的号,见到了程未晚。


    和她聊过后,她给了一个很直接的答案。


    “和她分开,及时止损。”


    我垂着脑袋,双手绞着衣角。


    良久,才苦笑了一声。


    “程医生,我很贱的,不被折磨到彻底死心,我离不开她。”


    程未晚看了我良久,点点头。


    “那就放开了去做吧,去纠缠她,去和她表达爱意,直到麻木。”


    我皱眉,将信将疑。


    起初我没有把程未晚的建议放在心上。


    午夜梦回,脑海里仍是我和沈燕然的过去。


    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她就已经留在了我家。


    我爸工作忙,生下我后,是沈燕然一直在帮忙带。


    十几岁的小女孩,学着电视里的模样给我冲奶粉。


    长大后,她又是在学校里处处保护我的姐姐。


    直到高中那年,雨下得很大。


    她站在雨幕里,红着脸和我说:


    “和姐姐在一起好不好?姐姐给你当妻子。”


    再次醒来,没有护我周全的姐姐,只有说自己忙,让我理解的沈燕然。


    那天,我没有和往常一样沉默以对。


    只是拽住她的衣袖,喃喃道:


    “姐姐,别走......”


    听到这个称呼的沈燕然狠狠一怔。


    她眼底有什么软了下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无奈道:


    “多大了,还喜欢这么叫。”


    “但我只能多陪你一个下午,我们林啸最乖了,对吗?”


    我没有回答。


    只是在心里默默启用了程未晚的提议。


    如果离不开,那就使劲纠缠吧。


    纠缠到自己疲惫,纠缠到彻底累了。


    也就真正死心了。


    7.


    起初沈燕然还会耐心地回应我。


    可时间久了,她又会本性暴露。


    那天接到程浩的电话,我不等她回答,直接夺过手机,当着她的面摔碎。


    沈燕然愣了一瞬,看我的眼神带上了陌生、冰冷,还有我最不愿意面对的厌恶。


    “你疯了吗?”


    她把我一个人丢在商场,头也不回地驱车离开。


    又一次,是她给程浩拿药。


    我跟踪她到医院门口,厉声质问为什么要抛下我不管,去照顾小三。


    医院人来人往,很多人都被这一句话吸引得驻足观看。


    沈燕然丢尽了脸面,连忙拖着我回了家。


    那天她摔了我最喜欢的一个古董花瓶,和一个我亲手做给她的手工陶瓷。


    “林啸,你到底想要怎样!”


    “沈燕然,我爱你啊。”


    我也大声回答。


    沈燕然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诚心恶心我是吧?”


    “林啸,你真是好样的!”


    她夺门而出,不再听我任何一句解释。


    我垂眸,喃喃道:


    “不是的......我说的,都是实话。”


    可现在是,以后,就不会是了。


    “陪我看电影吧。”


    冷战的第五天,我主动打电话给沈燕然。


    “没空。”


    她想也不想地回答。


    我赶在她挂断手机之前说:


    “最后再陪我三次,三次之后,我就再也不会纠缠你了。”


    那边沉默良久,是沈燕然的一声轻叹。


    “林啸,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却听不下去,忙挂断了电话。


    那次电影放了什么,我一点都没有看进去。


    注意力全部都在身边的沈燕然身上。


    所以清楚地知道她每隔五分钟就要看一次手机,中间去过三次厕所,每次都在十五分钟以上。


    那晚过后,我也没有再纠缠沈燕然。


    只是第二次想看电影的时候,再次打电话给她。


    我开始能看进去,电影散场时,我还沉浸在剧情中,哭得稀里哗啦。


    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沈燕然无奈地看着我。


    “那都是假的,怎么泪点还是这么低。”


    我没有接,拿出自带的纸巾胡乱擦了擦,道:


    “我叫了车,马上就要到了,我得先走了。”


    说完,留下怔愣的沈燕然,赶了出去。


    第三次,是沈燕然主动邀请的。


    “很早就看你关注了这个电影的官方账号,所以上映第一天我就买了票。”


    那时我正在程未晚推荐的一家画展参观,接到电话,愣了一下,才道:


    “啊,好的。”


    看电影的时候,沈燕然时不时凑过来和我讨论情节。


    但那时我满脑子都是展览的画面,电影没看进去,反而把自己看得昏昏欲睡。


    第三次在电影中不小心睡着时,沈燕然沉着脸推醒了我。


    我迷迷糊糊地问:


    “放到哪了?”


    沈燕然面带不悦:“放完了。”


    “哦,那走吧。”


    我刚要起身,沈燕然忽然一把拽住了我。


    “林啸,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一直都心不在焉的?”


    听到这句话,我愣了一下。


    心里的第一反应是,程未晚推荐的那个方法,好像真的成功了。


    我好像,真的不再在乎沈燕然了。


    8.


    从疗养院的长椅上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的身上被盖了一条薄毯。


    程未晚站在我的面前,笑容里染了几分无奈。


    “看你睡得这么香,真是不忍心吵醒你,可是这个事还是要问问你的想法。”


    “沈燕然找来了。”


    我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我没死的。


    本来那次假死的漏洞就是很多,沈燕然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


    之所以用这个方法离开,或许还是因为下意识里我是恨她的。


    所以用她最恐惧的一种办法报复了回去。


    一段时间不见,沈燕然变了太多。


    瘦了,憔悴了。


    “林啸,我终于找到你了......”


    沈燕然见到我,眼眶忽然变红。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被我立刻躲开。


    “许先生,请自重。”


    沈燕然一愣。


    “林啸......”


    他愕然许久,似乎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局促地退了回去。


    “抱歉......”


    我们没有聊很多,大部分都是她在叽叽喳喳地说。


    我沉默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应一声。


    直到沈燕然在也没什么能说的了,气氛短暂的安静了下来。


    我起身:


    “那今天就这样吧。”


    走了没几步,沈燕然忽然道:


    “林啸,明天,我还可以来找你吗?”


    我头也没回。


    “不能。”


    可她第二天还是来了。


    我没有见她,他便在疗养院的门口等了一天。


    她每天都会来,坐在固定的小角落,呆呆地看着疗养院。


    只有在看到我的时候,她的脸上会出现点别的表情。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她没有再来。


    程未晚来到我的身边,状似不经意开口:


    “沈燕然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抬头看她。


    程未晚说:


    “胃癌,晚期,没得治了。”


    我点点头。


    “嗯。”


    又几天后,医院联系到我,说沈燕然快不行了,可不可以去看她最后一眼。


    我下意识看向程未晚。


    程未晚笑了笑,说:


    “你来决定吧。”


    沈燕然临走前的最后一天,我去了。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


    见到我,她的嘴唇蠕动,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我根据他的口型,看出了她想说的是:“对不起。”


    我弯了弯唇角。


    “知道了。”


    “可是我不选择原谅。”


    沈燕然眼神里的光芒暗了下去。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


    要开春了,树上已经冒出了绿芽。


    顿了顿,我开口道:


    “沈燕然,你的罪孽,一生都还不完。”


    “死亡对你而言,不过是逃脱罪责的手段罢了。”


    “但我还是希望你死后,能够在地狱继续忏悔。”


    “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不值得原谅。”


    我离开医院那天,树上最后一点残雪也落下了。


    新芽破出,迎来了它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