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折叠床

作品:《刀尖求生:花样滑冰的黑夜赛场

    1


    电话在早上七点零三分响起。


    顾西东看了眼屏幕。经纪人老吴。他把电话按掉,放回口袋。


    七点零五分,再次响起。


    他接起来。


    “顾西东你疯了吗?”老吴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嘴唇在抖,


    “三个代言,一个综艺常驻,两场商业表演——你全退了?”


    “退了。”


    “你知道违约金多少吗?”


    “知道。”


    “你知道这几个合同我谈了多久吗?”


    “知道。”


    电话那边安静了三秒。


    老吴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


    “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有人威胁你?是不是因为那些破事还没完——”


    “不是。”


    “那你为什么?”


    顾西东看着走廊尽头。


    病房门关着,护士刚进去换药。


    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模糊人影,护士低头操作,床上的人躺着不动。


    “凌无问在住院。”他说。


    “我知道。但你可以请护工,可以安排人照顾,可以——”


    “老吴。”


    老吴停住。


    “钱可以再赚。”顾西东说,“比赛可以再赢。”


    他停顿。


    “但她只有一个。”


    电话那边没声音。


    过了很久,老吴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他说,“合同那边我去处理。你……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断。


    顾西东把手机放回口袋。


    护士推门出来,看见他,点点头。


    他站起来,左膝僵直,他用手按住大腿,等那阵刺痛过去。


    “她醒了。”护士说。


    他走进去。


    2


    凌无问靠在床头。


    输液管从左手臂延伸到床边的泵注机,机器每隔几分钟发出轻微的滴声。


    她脸色比昨天好一点,嘴唇没那么干,眼睛里有光了。


    她看着他走进来。


    看着他坐到床边那把塑料椅上。


    看着他伸直左腿,用手按摩膝盖。


    “电话我听见了。”她说。


    他没说话。


    “三个代言,一个综艺,两场表演。”她数着,“多少钱?”


    “不知道。”


    “不知道?”


    “没算过。”


    她看着他。


    他低头按摩膝盖,手指压在髌骨下方,慢慢揉。


    那个位置有疤,三年前手术留下的,缝了十七针。


    “值得吗?”她问。


    他抬头。


    “你本该在冰场上。”她说,


    “接受采访,拍广告,参加活动。你为体育公平斗了这么久,现在赢了,该享受成果了。结果你在这儿,睡折叠床,吃食堂,给我端屎端尿。”


    她停住。


    “值得吗?”


    他看着她。


    眼睛没眨。


    “冰场就在这儿。”他说。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左手。


    她的手很凉,输液针扎在手背,周围皮肤泛着青紫色。他用双手包住,慢慢搓热。


    “你在哪儿,”他说,“那儿就是我的冰场。”


    她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他握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掌心有老茧——冰刀握太久磨出来的。


    那双手在冰面上旋转过几千次,跳跃过几万次,此刻只是握着她的手,慢慢搓。


    很轻。


    她抬起头。


    “顾西东。”


    “嗯。”


    “你知道我活不了太久。”


    他握紧她的手。


    “可能。”


    “可能?”


    “医学上的可能。不是我的可能。”


    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又不讲科学了。”


    “科学是你的事。”他说,“我的事是你。”


    3


    折叠床在走廊尽头。


    护士站旁边,靠墙放着。一米八长,六十公分宽,绿色帆布面,中间塌下去一个坑。


    白天折叠起来靠墙,晚上打开,顾西东睡在上面。


    第一晚,护士长看见他,问要不要安排陪护床。


    他说不用。


    第二晚,值班护士给他拿来一床被子。他说谢谢。


    第三晚,被子还回去。护士发现他根本没盖,把被子叠好放在旁边,自己蜷在那张窄床上,左腿伸不直,搭在床尾栏杆上。


    护士没再问。


    凌晨三点。


    走廊灯调暗了。


    只有护士站亮着白光。值班护士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偶尔抬头看一眼监控屏幕。


    顾西东睁着眼。


    折叠床太短,他脚悬在外面。


    左膝弯曲角度不对,怎么躺都疼。他侧身,蜷起腿,背抵着墙。


    病房门关着。凌无问睡了。


    他听着输液泵的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四点。


    护士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磨砂玻璃看里面。她转身看见他,愣了一下。


    “没睡?”


    “睡不着。”


    护士走过来,在他床边蹲下。


    压低声音:“你白天可以回去睡。她晚上没什么事,有我们呢。”


    “没事。”


    护士看他一眼,没再劝。站起来,回护士站。


    走廊重新安静。


    他继续睁着眼。


    五点。


    窗外开始亮。对面住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保洁推着车经过,轮子轧过地面,声音很轻。


    他坐起来。


    折叠床嘎吱响了一声。他把被子叠好,床折叠起来,靠回墙边。


    站起来。


    左膝刺痛,他扶住墙。等那阵过去,他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


    凌无问醒了。


    她转头看他。


    “又没睡?”


    “睡了。”


    “骗人。”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椅子上。


    她伸出手,摸他脸。手指凉,指甲划过他下巴,那里有青色的胡茬。


    “你瘦了。”她说。


    “没瘦。”


    “瘦了。”


    他握住她的手。


    窗外太阳升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金黄色窄条。


    她看着那条光。


    “今天天气好。”她说。


    “嗯。”


    “你能出去走走吗?”


    他看她。


    “一起走。”他说。


    4


    上午九点,王主任来查房。


    他看了昨天的检查报告,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


    “排异反应控制住了。免疫抑制剂起效了。”他说,“但你们要做好准备,这只是暂时的。”


    凌无问靠在床头。


    “暂时的意思是?”


    “意思是只要停药,排异反应会立刻回来。甚至不用停药,身体可能产生新的抗体,攻击得更厉害。”


    王主任把报告放回床头柜。


    “她需要长期住院观察。至少三个月。如果稳定,可以考虑回家休养。但必须严格隔离,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不能接触生病的人,生活半径不能超出家和医院。”


    他看顾西东。


    “你考虑清楚了吗?”


    顾西东站在床边。


    “考虑清楚了。”


    王主任点头。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停住。


    “走廊那张床,”他没回头,“你可以继续睡。”


    门关上。


    凌无问看着顾西东。


    “三个月。”她说。


    “嗯。”


    “你的膝盖需要康复训练。”


    “嗯。”


    “你不可能在这儿做康复。”


    他看着窗外。


    “楼下有个小花园。”他说,“可以在那跑圈。”


    “跑圈?”


    “嗯。一圈大概一百米。跑三十圈,三公里。”


    她看着他。


    “你认真的?”


    “嗯。”


    她没再说话。


    窗外,楼下小花园确实有人在跑步。


    一个穿病号服的中年男人,围着花坛慢慢跑。跑几步停一下,跑几步停一下。


    她看着那个人。


    “你也会变成那样。”她说。


    “哪样?”


    “跑几步停一下。”


    他没回答。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她。


    “值得吗?”她又问。


    他握住她的手。


    “你问过了。”他说。


    “我再问一遍。”


    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她手指。


    很轻。


    “我的回答一样。”


    5


    下午三点,经纪人老吴来了。


    他提着果篮,穿着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走进病房时左右看了看,确认没记者,才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凌小姐,好点了吗?”


    凌无问点头。


    老吴拉过那把塑料椅,坐下。椅子晃了一下,他稳住,看着顾西东。


    “有几个事,我得当面跟你说。”


    顾西东站在窗边。


    “说。”


    老吴从包里掏出平板,打开一个文件夹。


    “第一个,国家队那边来电话了。问你的膝盖情况,问你有没有可能参加明年的世锦赛。我没给准话。”


    顾西东没说话。


    “第二个,有个纪录片团队想跟拍你。国内最大的平台,黄金档播出。报酬很高,而且能帮你维持热度。”


    顾西东没说话。


    “第三个,”老吴翻了一页,


    “有个投资人想投钱,给你建一个滑冰学校。他说不要你出钱,只要你挂名,偶尔去指导一下就行。”


    顾西东还是没说话。


    老吴把平板放回包里。


    “我知道你现在没心思。”他说,“但这些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你得想清楚。”


    顾西东走到床边。


    他坐下,握住凌无问的手。


    “想清楚了。”他说。


    老吴看着他。


    三秒。五秒。十秒。


    老吴站起来。


    “行。”他说,“我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停住。


    “顾西东。”


    “嗯。”


    “你这人,”老吴没回头,“有时候挺傻的。”


    门关上。


    凌无问看着顾西东。


    “他说你傻。”


    “嗯。”


    “你不反驳?”


    “他说的对。”


    她嘴角动了一下。


    6


    晚上八点。


    护士来量体温。36.8℃,正常。血压正常。血氧正常。


    她在记录本上打了一排勾,调慢输液速度,离开。


    病房安静。


    凌无问看着天花板。顾西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今天有月亮。”她说。


    他看向窗外。


    窗帘没拉严,露出窄窄一条。


    外面是深蓝色的夜,对面住院楼的灯亮着,月亮挂在两栋楼之间,弯弯的。


    “看见了。”


    “好看吗?”


    “好看。”


    她转头看他。


    “比你以前在冰场上的聚光灯呢?”


    他想了想。


    “不一样。”


    “哪不一样?”


    “聚光灯是热的。”他说,“月亮是亮的。”


    她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冰场上的灯也亮。”他说,“冰面反射的光,打在脸上,是凉的。但观众觉得那是热。”


    她握紧他的手。


    “你现在想回冰场吗?”


    他低头看她。


    “不想。”


    “为什么?”


    “冰场在那儿,跑不了。”他说,“但你……”


    他没说完。


    她等他。


    过了很久,他说:“你跑不了。”


    她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移了一寸。从两栋楼之间移到楼顶上方,光线暗了一点。


    她闭上眼睛。


    “顾西东。”


    “嗯。”


    “明天你出去跑圈吧。”


    “好。”


    “带上我。”


    他看着她。


    “好。”


    7


    凌晨一点。


    凌无问突然醒来。


    她转头看床边。塑料椅空着。她看向门口,门虚掩,走廊灯光从门缝漏进来。


    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推门进来。


    “怎么了?”


    “他人呢?”


    护士往门外看了一眼。


    “走廊。折叠床上。”


    她躺回去。


    护士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要我叫他吗?”


    “不用。”


    护士离开。


    凌无问看着天花板。


    输液泵的滴声一下一下。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出视线,只剩对面住院楼的灯,零星几盏还亮着。


    她闭上眼睛。


    想象他在走廊那张折叠床上。一米八长,六十公分宽,他的脚悬在外面,左腿怎么放都疼。


    她睁眼。


    慢慢坐起来。输液管牵着手臂,她小心地扶着泵注机,把脚挪下床。


    站起来。


    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床头柜。站稳。


    她慢慢走向门口。


    门推开。


    走廊灯调暗了。护士站亮着白光。值班护士趴在桌上打盹。


    折叠床靠墙放着。


    他躺在上面。


    侧着身,背抵着墙,左腿蜷着,右腿伸直。被子滑到地上,他没捡。


    她走过去。


    弯腰捡起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没醒。


    她蹲下来,看他。


    走廊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平时看不见的细节浮现出来:


    眼角细纹,眉心竖着的两道浅痕,下巴上的胡茬,嘴唇干裂的皮。


    她伸出手。


    手指悬在他脸前,没有碰。


    只是悬着。


    很久。


    她收回手。


    站起来。


    慢慢走回病房。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睡。


    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平稳,眉心那道竖痕浅了一点。


    她关上门。


    8


    早上七点。


    顾西东醒来。


    折叠床嘎吱响了一声。他坐起来,左膝刺痛,他按住,等那阵过去。


    站起来。


    被子滑到地上。他捡起来,叠好,放在折叠床上。把床折叠起来,靠回墙边。


    护士站换了班。新来的护士冲他点点头。


    他推开病房门。


    凌无问醒了。


    她靠在床头,看着他。


    “早。”她说。


    “早。”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椅子上。


    她伸出手,摸他脸。


    手指凉。


    “昨晚你掉被子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


    她看着他。


    “顾西东。”


    “嗯。”


    “我昨晚梦见我哥了。”


    他没说话。


    “他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你。”她说,“看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


    她停住。


    “他很久没笑过了。”


    他握紧她的手。


    窗外太阳升起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金黄色窄条。


    窄条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床尾,从床尾移到她脚边。


    她看着那道阳光。


    “他说谢谢你。”她说。


    顾西东没说话。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手指。


    很轻。


    阳光继续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