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寂静的证人

作品:《刀尖求生:花样滑冰的黑夜赛场

    1


    麦克风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


    国际滑联新闻官把话筒架调低了五公分,手指还在发抖。


    他退后一步,让出讲台中央的位置。


    那个位置空了三秒。


    三秒里,快门声从记者席每个角落涌来。


    洛马克斯走出来。


    国际滑联纪律委员会主席,四十年职业生涯,处理过兴奋剂、裁判受贿、年龄造假。


    他的领带今天系得太紧,喉结上方勒出一道红印。


    他双手撑住讲台边缘。


    “国际滑联,”他停顿,纸张在指尖翻卷,“决定成立独立调查组。”


    台下没有掌声。


    只有笔尖划过采访本的沙沙声。


    “调查范围涵盖2015年至2023年间所有世锦赛、大奖赛、冬奥会赛事。包括但不限于裁判评分异常、赛事官员财务往来、运动员参赛资格变更……”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记者席很安静。


    有人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金属底座刮过木质桌面,声音传到最后一排。


    洛马克斯没有回答问题。他转身,步伐比走出来时快。


    消失在侧幕布帘后。


    2


    警车没有鸣笛。


    三辆黑色轿车从场馆员工通道驶入,轮胎轧过积水,溅起的水花落在保洁员刚拖干的地面上。


    陈国栋被带出来时,左脚鞋带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想弯腰,手铐牵住手腕。


    押解的警员扶住他手肘,没让他弯下去。


    他拖着散开的鞋带走完最后二十米。


    鞋带末端在地面拖出细长湿痕。


    周文涛走在后面。


    他眼镜没了,眯着眼适应走廊日光灯的频闪。


    经过顾西东的休息室门口,他停下半步。


    门开着。里面没人。


    冰刀鞋架空了一半,地上有卷成团的医用绷带,边缘渗出血渍,已经干成深褐色。


    警员轻推他后背。


    他继续走。


    台阶下,一辆黑色商务车门边站着手持防暴盾的特警。


    周文涛踩上踏板时,右脚突然僵在半空。


    他转头。


    不时向后看记者席和镜头。他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冰场方向。看不见冰,只能看见场馆顶部的白色膜结构,在铅灰色天空下微微鼓动。


    他被扶进车内。


    车门滑闭。


    引擎启动声很低沉,车队绕过记者群,没入晚高峰车流。


    尾灯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拖出断续红线。


    记者们收起设备。


    有人看了眼时间,有人对着手机口述简讯。


    周文涛坐过的台阶上,留下他弯腰时从口袋里滑落的东西——


    半板胃药,铝箔包装被体温焐热,压在冰凉的混凝土表面。


    风吹过。


    铝箔边缘轻轻翘起。


    3


    后台密道的门虚掩。


    安全出口指示灯早已损坏,绿灯不亮,只有红色备用灯带沿着踢脚线延伸。


    灯带在第47米处被踩断一截,碎塑料片散落。


    叶深站在应急通道转角。


    他把对讲机举到唇边,按下通话键。


    “游戏还没结束。”


    声音从对讲机扬声器传出,在空荡的通道里被墙体反复折射,失去方向感。


    “我们北欧见。”


    他松开按键。


    对讲机从他掌心滑落,吊绳缠住他小指,悬在半空晃了两下。


    他把吊绳摘下,对讲机落进垃圾桶。棉质内衬吸收了下坠的声响,几乎没有撞击音。


    他推开防火门。


    门外是地下车库负三层,常年闲置,地面堆积着建筑废料。


    一辆无牌黑色越野车停在水管渗漏形成的积水旁。


    他上车,发动,前灯照亮前方三米。


    一只野猫蹲在排水盖上,瞳孔在灯光里收缩成细线。


    它没有跑,看着他打满方向盘,车头转向出口坡道。


    尾灯在坡道尽头消失。


    野猫低头舔舐前爪。


    4


    顾西东没有听见车队离开的声音。


    他坐在冰场挡板边,背靠亚克力板,左腿伸直搁在冰面上。


    冰的温度从刀刃传导到鞋底,从鞋底渗进跟腱。


    他没有动。


    场馆的聚光灯已熄灭,只留基础照明。


    冰面失去舞台感,退回建筑材料的本质:水凝固后的形态,零度以下,硬度适中,可以支撑人体重量。


    观众席空荡。


    椅子上散落着遗落的节目单、空矿泉水瓶、一条灰色羊绒围巾。


    打扫人员推着大型垃圾袋从过道走过,弯腰捡起围巾,抖了抖,搭在椅背上。


    脚步声从通道传来。


    很急。


    冰刀鞋踩过塑胶地垫,压出短促闷响。


    不是运动员的步伐节奏——


    脚跟先着地,重心前倾过快,每一步都像要摔倒。


    顾西东转头。


    凌无问从通道口跑出来。


    她没穿冰刀鞋。


    运动鞋底在冰场边缘的橡胶区打滑,她伸手撑住挡板,稳住身体。


    左肩动作牵动伤口,她眉心短暂蹙起,没有停。


    她翻过挡板。


    落冰时没站稳,冰刀鞋不适合普通运动鞋——


    她踩在冰上,鞋底没有任何咬合,整个人向前滑倒。


    顾西东接住她。


    他左膝还在剧痛,站起来的瞬间几乎失去平衡。


    他撑住挡板边缘,另一只手揽住她后腰。


    她额头抵在他锁骨。


    他下颌抵在她发顶。


    冰场只剩基础照明的白色顶光。


    没有人说话。


    打扫人员停下动作,手里黑色垃圾袋垂到地面。


    通道口两个保安站着,没有靠近。


    记者席还有三个人没走。


    一个摄像师,肩上的机器还开着,红灯在暗处稳定闪烁。


    一个中年文字记者,采访本摊在膝上,笔尖停在纸面,没有落下。


    一个实习助理,正把镜头从70毫米换到135毫米,手指旋动对焦环,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没有人按下快门。


    5


    十七秒。


    场馆中央的温控系统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一次例行循环。


    冷空气从送风口压入,经过冰面上空,带走人体散发的热量,从回风口返回机组。


    凌无问左肩的绷带在搏斗中被扯松。


    血迹从敷料边缘渗出,在灰色卫衣表面洇成深色圆斑,直径约五厘米。


    顾西东的左手覆盖在那里。


    他的掌心压住她伤口,不是止血,只是覆盖。


    她感觉到他掌纹的纹路,很烫。


    她的右手攥着他腰侧表演服面料。


    银色羽毛在之前的战斗中脱落大半,剩下几根也卷曲、折断。


    她用指尖捻住其中一根残羽,搓了搓。


    羽绒纤维在手心散开。


    她想起十七年前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他。


    十七年前他十七岁,在青年组大奖赛自由滑最后一组出场。


    她也十七岁,在宿舍被窝里塞着耳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躲过查寝老师的手电筒。


    他当时跳的是阿克塞尔三周半。


    落冰完美。


    她隔着屏幕,隔着七年时差,隔着一种还没学会命名的情绪,在黑暗里攥紧被角。


    十七秒结束。


    她松开他腰侧。


    他移开她肩上的手。


    两人之间拉开半步距离。


    冰场顶光在他们之间落下一道窄而锋利的界线。


    凌无问低头。


    她右脚边的冰面上,落着一根从他表演服脱落的银色羽毛。


    她弯腰拾起,羽毛根部还带着体温的余温。


    她没有看他。


    “孩子睡了。”


    “嗯。”


    “他看见你跳了。”


    “你说过。”


    她攥着羽毛的手指收紧。羽轴弯曲,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我怕他忘了。”


    顾西东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从她指间抽出那根折断的羽毛,放进口袋。


    “不会。”


    他转身,撑住挡板翻出冰面。


    左膝落地时踉跄,他扶住门框,没有停。


    凌无问站在原地。


    冰面的冷意从鞋底渗透,脚趾逐渐麻木。


    她低头,看见自己站立的位置正好是顾西东完成阿克塞尔四周跳的落冰点。


    那四道圆弧还在。


    弧线内侧,他冰刀落刃的位置,有两道很浅的拖痕——


    那是他落冰时左膝支撑不住,刃尾在冰面上划出的修正痕迹。


    她蹲下。


    指尖触碰到那道拖痕边缘。


    冰的温度是零度。


    6


    清洁工推着浇冰车从通道口出来。


    机器低鸣,热水喷洒在旧冰层表面,溶解刃痕、血迹、飘落的银色羽绒、跌倒时膝盖压出的凹陷。


    浇冰车推过冰场中央。


    四道圆弧消失在温水之下。


    新冰层在灯光下缓缓凝固,表面如镜,没有一丝划痕。


    凌无问站起身。


    她口袋里有那根折断的银色羽毛,羽轴断成三截,羽枝散开。她隔着布料按住它。


    顾西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清洁工关掉浇冰车,从口袋里掏出保温杯,旋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


    他看见凌无问还站在冰边。


    “姑娘,”他说,“明天还有比赛。”


    她点头。


    她把羽毛往口袋深处塞了塞。


    转身走向出口。


    走廊灯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


    冰场陷入黑暗,只有新浇的冰面倒映着安全出口指示灯的绿光。


    很静。


    静得如同证人宣誓后、陈述前的那几秒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