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水下呼吸

作品:《刀尖求生:花样滑冰的黑夜赛场

    第四次托举,凌无问的手指骤然扣进顾西东肩胛骨的肌肉里。


    那不是抓握,是指甲深陷皮肉的撕扯。剧痛让顾西东动作变形,两人重重砸向冰面。


    落地前,顾西东拧腰将自己垫在下面。


    沉闷的撞击声中,他肋骨咯吱作响,肺叶被挤空,眼前炸开一片白。


    凌无问的手仍死死扣在他肩上,指甲更深地陷入血肉,暗色血迹在黑衣上洇开。


    “松手。”顾西东从牙缝挤出声音。


    她没有反应,身体剧烈颤抖,瞳孔涣散,仿佛被某种深层的本能攫住。


    顾西东掰开她的手指,五个月牙形血坑留在他肩上。


    “凌无问!”


    她瞳孔微缩,焦距缓缓回归,眼神从茫然迅速凝结成冰冷的清醒。


    她推开他,起身的动作快得如同在躲避脏东西。


    “抱歉,肌肉痉挛。”她声音嘶哑。


    顾西东按了按刺痛的肋骨-骨裂,未断,看着她苍白流汗的脸。这不是痉挛,是恐惧——更准确地说,是攻击。


    “我们需要谈谈。”


    “不需要。”她转身滑向场边,“训练结束。”


    “你在害怕被托举!”顾西东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不是怕高或怕摔,是怕那个特定的姿势!七年前勒住你脖子的人,用的就是双人滑的标准托举握法!刚才你的反应不是挣脱,是撕扯——也许对你动手的,就是你曾经的搭档!”


    死寂。


    凌无问僵住,手无意识抚上后颈的手术疤痕:“不可能……我的搭档档案里没有……”


    “档案在凌无风死后就被彻底删除了。”顾西东步步紧逼,


    “但冰鞋不会撒谎。你带来的那双鞋,左脚后跟的裂痕,是男伴托举时强行调整重心造成的应力性损伤,至少两年的训练磨损!凌无问,这具身体里,到底藏着几个人的记忆?”


    “你就是个疯子!”她猛地抽回手,后退时冰刀刮出刺耳长音,


    “训练继续!今天必须完成托举!”


    “你的状态——”


    “我没事!”她声音陡然拔高,


    “问题是你!你一直在试探我、分析我,像研究一个标本!我不是你的病例,顾西东,我是你的搭档!如果你不能信任我,那就换掉我!去找谁?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愿意跟一个身份不明、被全国通缉的‘怪物’搭档吗?”


    “彼此彼此。”顾西东冷冷回击。


    凌无问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眼中翻涌着黑暗粘稠的情绪。


    她忽然转身,滑向角落,一把扯下防水布。


    底下是一个四米长、三米深的钢化玻璃水槽,水面幽蓝。


    “水下负重训练系统。”她扔给他一套潜水服,声音恢复了冷静,


    “水温四度,模拟零重力。你的左腿需要这个。今天不练托举,练水下动作分解。负重从五公斤开始,目标二十公斤。”


    她利落地脱下训练服,露出满是手术疤痕的身体,戴上负重腰带和面罩,朝他比了个“下水”的手势。


    顾西东紧随其后。


    冰冷的水包裹全身,水底灯光幽蓝,凌无问已稳稳站立,如同一尾适应黑暗的鱼。


    她指了指侧壁屏幕:后外点冰四周跳的陆地模拟,八个步骤,每步保持五秒。


    她先开始。


    下蹲、蓄力、模拟起跳……动作在水下缓慢却精准。


    水流勾勒出她身体的线条,每一个发力的节奏,甚至起跳前轻微晃动左脚踝(确认重心)的小动作,都与三年前的林无风如出一辙。


    顾西东心头一寒。


    轮到他时,左腿旧伤在水压下突然抽筋。肌肉痉挛如电流窜过,他失去平衡,铅块拖着他急速下沉,水灌入呼吸管,窒息感扼住喉咙。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腰带。


    凌无问从后方贴近,双臂环住他的腰,惊人的力量将他托起。


    她指尖隔着潜水服按压他痉挛的肌肉,帮助他放松。


    两人身体紧贴,顾西东能清晰感觉到她胸腔内剧烈的心跳。


    时间在水下模糊。


    痉挛缓解,顾西东示意可以了。


    凌无问松手,却未远离,虚扶在他腰侧。


    顾西东看着她面罩后的眼睛。水下的她,褪去了冰冷与警惕,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专注的关注——


    就如同三年前,凌无风看到他摔倒时冲过来的眼神。


    他明白了。


    水下没有“凌无问”,也没有“凌无风”。这里只有肌肉的本能,只有身体记住的、最原始的条件反射。


    他打了个手势:继续。


    这次,凌无问留在他身侧半米处,与他同步动作。


    两人在水下并肩,动作节奏竟奇迹般地逐渐同步。


    水流成了奇妙的连接介质,每一次划水、蹬腿,力量都通过水波传递给对方。


    顾西东的左腿不再抽筋。


    水压托举着他,他感到沉睡的肌肉在苏醒,在记忆。


    第三组,第四组……负重加到十二公斤。


    上浮换气时,顾西东大口吞咽着冷冽的空气,却感到一种久违的亢奋。


    左腿疼痛依旧,但充满了力量感。


    凌无问先爬上岸,摘下面罩,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她伸手拉他上来。


    “左腿怎样?”她问。


    “可以。再练一轮没问题。”


    “明天再练。今天够了。”


    两人静坐水槽边,只有滴水声和粗重的喘息。


    “刚才在水下,你扶我的动作,是双人滑的标准互救动作。国家队教材第七页。”顾西东看着她。


    凌无问动作一顿。


    “我没学过双人滑。”她轻声说。


    “但你的身体记得。”顾西东直视她的眼睛,“肌肉记忆比大脑更诚实。”


    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针孔和老茧的手,良久,轻叹:“也许吧。也许这具身体里,真的住着不止一个人。”


    她站起身,脱下湿透的潜水服,露出满身伤痕。这次,顾西东没有移开视线。


    “顾西东,”她忽然开口,背对着他,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不是我——如果这具身体里醒着的,真的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你会怎么办?”


    顾西东站起身,水珠从他身上滴落。


    “那我会问那个新来的人,”他平静地说,“愿不愿意跟我搭档,把舞跳完。”


    凌无问笑了。那是一个疲惫却真实的淡淡笑容。


    “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


    她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遥,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明天继续训练。”她说,


    “托举必须过。我的心理障碍也好,肌肉记忆也罢,都必须在五十七天内解决。”


    “怎么解决?”


    “用最笨的方法。”凌无问的声音坚定,


    “练到身体记住正确的反应,练到恐惧变成麻木,练到——”她顿了顿,“练到那个可能存在的‘另一个人’,也愿意配合为止。”


    她转身走向楼梯,背影挺直。


    顾西东看着她消失在拐角,低头捡起一块落在脚边的负重铅块。金属冰冷沉重。


    渡鸦从二层走下,递过平板电脑:


    “训练数据我采集了。凌无问水下动作模式,与三年前凌无风的训练录像比对,相似度93%。这不是模仿,是复刻。”


    顾西东没接。


    “你早就知道。”


    “只是怀疑。现在证实了。”渡鸦语气平静,


    “这意味着这具身体的大脑,可能保留着凌无风的运动皮层记忆。如果真有‘另一个意识’,很可能就是凌无风本人,或他的一部分。”


    她调出一张脑部扫描图:“施密特医生的分析。凌无问术前扫描显示,左颞叶有个与记忆存储相关的异常信号区。术后,那信号没消失,只是像被覆盖了。底下那层还在,暂时休眠。”


    “所以她随时可能‘切换’?”


    “不一定。大脑很复杂。也许那只是残留电活动。”渡鸦直视他,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那个意识醒来,现在的凌无问可能会消失。不是死亡,是被覆盖。如同一张光盘被重写,旧数据没了。”


    仓库里死寂。


    “有办法阻止吗?”


    “没有。这是大脑自己的选择。”渡鸦摇头,


    “我们能做的,只有在她还是‘她’的时候,完成该做的事。”


    她把平板塞进顾西东手里。


    “明天,老赵的师兄徐工会来。六十二岁,退休首席电气工程师。他带来完整日志的条件是——”她顿了顿,“要和凌无风‘本人’对话。”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渡鸦说,“他说他知道凌无风没死。他说他有办法‘唤醒’他。”


    她转身走向楼梯,声音从上方飘来。


    “所以今晚,你最好想清楚。明天来见你们的,到底是帮手——”


    “还是另一个想打开潘多拉盒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