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半搜查

作品:《刀尖求生:花样滑冰的黑夜赛场

    1


    凌晨两点十七分,废弃工厂的风声里裹着野狗的呜咽。


    顾西东蹲在值班室窗外三米外的配电箱阴影里,左腿的旧伤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隐隐抽痛。


    他盯着那扇透出微弱电视蓝光的窗户,呼吸压得极低,喉咙里还残留着四个小时前极光训练带来的血腥味。


    凌无问在他身侧。


    她整个人融在阴影里,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鬼影。


    黑色紧身衣包裹着精瘦的身体线条,脸上涂着哑光的战术油彩,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那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眼神。


    “老赵每晚两点十分会去东侧的厕所,”她凑到顾西东耳边,声音轻得只有气息,


    “往返需要六分钟。我们有四分半钟。”


    她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带着一股极淡的、类似薄荷混合着金属的味道——


    是某种特制的镇静药剂,用来压制剧烈运动后的肾上腺素飙升。


    顾西东闻出来了,这味道和当年后台那瓶“能量饮料”的表层气味,有七分相似。


    他的心猛地一沉。


    但没时间深究。


    值班室里的电视蓝光,准时熄灭了。


    沉重的脚步声从屋内响起,穿过走廊,向厂区东侧远去。


    “走。”


    凌无问似只黑猫,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她没有走门,而是单手一撑窗台,身体以近乎诡异的柔韧度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了进去,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有惊起。


    顾西东紧随其后。


    他的动作没那么优雅,但足够快——三年废墟生活磨出来的、属于野兽的敏捷。


    2


    值班室比想象中干净。


    一张行军床,一张旧木桌,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还有满墙贴着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


    典型的老光棍值班室。


    但凌无问在进门第三秒就发现了异常。


    “湿度不对。”她蹲下身,手指抹过水泥地面,


    “这里比外面干燥至少百分之十五。有除湿设备。”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靠墙的那个老旧木质衣柜上。


    衣柜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年历史,漆面斑驳,门把手锈迹斑斑。


    但顾西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发现了问题——衣柜底部与地面的缝隙处,没有灰尘堆积。


    一个每天打扫卫生的人,不会只打扫衣柜底下。


    凌无问走过去,没有直接拉柜门。她伸出手指,在衣柜侧板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


    实木的闷响。


    但在敲到右下角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空心的回音。


    凌无问的指尖在那个位置停顿,然后用力一按。


    “咔。”


    一块三十公分见方的木板向内弹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金银财宝。


    只有一台银灰色的、巴掌大小的金属设备,正面闪烁着微弱的绿色指示灯。


    设备连接着四根拇指粗的同轴电缆,电缆穿墙而过,通向未知的方向。


    “军用级全频段信号发射器,”凌无问的声音冷了下来,


    “覆盖半径至少五百米。这东西能屏蔽所有民用通讯,同时向特定终端发送加密信号。”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信号格:零。


    “所以这三年,”顾西东咬着牙,“我打不出去电话,收不到信息,不是因为这里偏……”


    “是因为他一直把你关在信号牢笼里。”凌无问打断他,手指已经伸向衣柜内部。


    她在叠放整齐的工装裤下面,摸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


    牛皮封面,边缘磨损严重,看起来好似用了很多年的工作日志。


    但翻开第一页,顾西东的呼吸就停了。


    《监视日志》


    编号:TA-07(目标A:顾西东)


    起始日期:2022.11.20(事件发生次日)


    日志用极其工整的字体记录,每天一条,简短冰冷:


    11.20:目标返回巢穴,情绪崩溃,饮酒800ml,无异常接触。


    11.21:目标试图拨打电话37次,全部屏蔽。


    12.05:目标左腿伤情恶化,自残行为增加。


    次年3.12:目标出现首次自杀倾向(冰刀割腕,未遂)


    次年8.30:夜莺首次出现,身份待核实。


    本月记录:镇定剂×10盒已混入酒水供应,目标依赖性增强。


    顾西东的手指死死攥着纸页边缘,指节发白。


    镇定剂。


    怪不得这三年,他每次喝老赵送来的酒,都会陷入一种昏沉麻木的平静。他以为那是酒精的作用,以为是自我放逐的代价。


    原来是被投药。


    “继续翻。”凌无问的声音依旧冷静,但顾西东听出了底下那层冰冷的杀意。


    后面几页是物资采购清单。米面粮油、酒水饮料、日用杂货……直到最后一页的角落,一行小字:


    特殊采购(B类):镇定剂(苯二氮??类)×10盒,已付清。供应商:王(渠道保密)。


    清单下方,贴着一张褪色的收据。


    收款方盖章:康诚医药批发公司。


    顾西东记得这家公司。


    三年前,国家队的队医采购运动损伤药品,指定的合作方就是康诚。


    而当时负责对接的队医助理,姓王。


    “王医生……”顾西东喃喃道,“他后来出国了,说是去瑞士进修——”


    话没说完。


    凌无问已经从衣柜最底层的破棉絮里,掏出了一部手机。


    不是智能机。


    是一部老式的、带物理按键的黑色诺基亚,型号至少是十五年前的。但机身明显被改装过——侧面多了一个微型USB接口,天线部位有焊接痕迹。


    “加密卫星电话,”凌无问掂了掂,“军用级改装,一次充电待机一个月,只能接打预设的五个号码。”


    她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蓝光映着她涂满油彩的脸,像一副诡异的面具。


    需要密码。


    六位数。


    凌无问没有尝试输入。


    她直接从腿侧的战术包里拿出一根数据线,和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解码器。


    数据线一头接手机,一头接解码器,按下启动键。


    解码器的屏幕开始疯狂滚动代码。


    “这种老式加密手机,防御机制很原始,”她低声解释,眼睛盯着进度条,


    “只要找到它的心跳频率,就能暴力破解。但机会只有一次,失败就会触发自毁——”


    “嘀。”


    解码器屏幕定格。


    密码已破解:110923


    顾西东盯着那串数字,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11月09日。


    那是三年前,世锦赛决赛的前一天。


    23点。


    比赛前夜,最后一次赛前会议结束的时间。


    “这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的密码。”凌无问已经点开了通话记录。


    最近一条通话:


    呼出号码:+41 79 XXX XX XX(瑞士洛桑)


    通话时长:4分38秒


    时间:三天前,凌晨1点17分


    三天前。


    正是顾西东砸碎那部来自洛桑的手机、拒绝经纪人诱惑的当晚。


    凌无问的手指快速滑动,点开加密聊天软件。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名是空白。


    聊天记录自动加载。


    3


    对方:猎物反应?


    老赵:砸了手机。抗拒强烈。


    对方:意料之中。夜莺呢?


    老赵:已确认介入。训练强度反常,疑似在激活猎物身体记忆。


    对方:按计划B执行。保持监视,必要时可提供“刺激”。


    老赵:明白。最终审判倒计时?


    对方:87天。别让他死了,我们要的是公开审判。


    4


    老赵:夜莺带猎物进行极限训练,极光投影。猎物出现记忆闪回。


    对方:到什么程度?


    老赵:疑似看到灯光闪烁。但未触发完整记忆。


    对方:继续刺激。血检报告的关键片段,可以适当泄露。


    老赵:风险太大。


    对方:这是命令。


    记录到此为止。


    顾西东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浑身冰冷。


    计划B。


    刺激。


    最终审判倒计时87天。


    公开审判。


    这些词如同一根根冰锥,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三年的痛苦、挣扎、自我毁灭,不仅是一场被观赏的戏剧,更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等待在某个特定时刻推向高潮的“公开处刑秀”。


    “还有这个。”


    凌无问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从那堆破棉絮的最深处,摸出了一张照片。


    彩色照片,已经严重泛黄,边缘卷曲。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地站在某个体育馆门口,笑得阳光灿烂。


    左边那个,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印有“省队”字样的运动服,脸庞稚嫩,但眉眼间那股张扬的傲气,顾西东死都认得——


    是他的师兄,陈锐。


    当年队里的技术核心,也是“黑天鹅事件”发生后,第一个在媒体前痛哭流涕、指责顾西东“为赢不择手段”的“挚友”。事件后不到三个月,陈锐就以心理创伤为由提前退役,举家移民加拿大,从此音讯全无。


    而照片右边那个……


    顾西东的瞳孔,猛地收缩。


    虽然年轻了至少三十岁,虽然头发浓密,虽然脸上还没有那些油腻的皱纹和谄媚的笑——


    但那五官,那身形,那笑起来时右嘴角微微歪斜的弧度……


    是老赵。


    年轻的、穿着工装裤、但胸口别着“省队后勤保障”胸牌的老赵。


    “他们早就认识,”凌无问的声音像淬了冰,“不,应该说,你师兄从一开始,就是‘黑天鹅’的人。而老赵,是他的下线,或者说……看守。”


    5


    “吱呀——”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西东和凌无问同时转身。


    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还在滴水的拖把,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憨厚又略带惊讶的表情。


    “小顾?小凌?”他眨眨眼,“这么晚了,你们在我这儿……”


    话没说完。


    他的目光扫过敞开的衣柜暗格,扫过凌无问手里那部诺基亚手机,扫过顾西东捏着的那张老照片。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顾西东从未见过的、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啊,”老赵叹了口气,把拖把靠墙放下,慢悠悠地走进来,顺手关上了门,“还是被你们找到了。”


    他的语气,就如同在说“雨还是下了”一样平常。


    凌无问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挡在了顾西东身前。她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冰锥——正是她用来训练顾西东的那根,此刻锥尖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寒光。


    “别动。”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如同刀锋刮过金属。


    老赵停下脚步,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笑意。


    “凌小姐,这么紧张干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冰锥上,“这东西,杀不了人的。最多就是疼。”


    “疼就够了。”凌无问的冰锥往前递了半分,锥尖抵住了老赵喉咙正中的凹陷处,


    “说。陈锐在哪?‘黑天鹅’到底是谁?最终审判是什么?”


    老赵低头看了看抵住喉咙的冰锥,又抬眼看了看凌无问涂满油彩的脸,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闷,好似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凌小姐,你问的问题,我都不知道。”他慢条斯理地说,


    “我就是个看门的,拿钱办事。有人给我钱,让我看着顾西东,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我就看着。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开。


    “我劝你们,别查了。”


    他的目光越过凌无问的肩膀,落在顾西东脸上。


    “小顾,你这三年,虽然苦,但至少活着。你要是继续往下查……”他摇摇头,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惋惜,


    “会死得很难看的。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这种‘死人’该碰的。”


    顾西东死死盯着他:“当年那瓶能量饮料,是不是你安排的?”


    老赵耸耸肩:“我只是个送水的。”


    “冰刀呢?”顾西东往前一步,声音嘶哑,


    “凌无风死前跟我说冰刀不对劲——是不是你们做的手脚?!”


    老赵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复杂——有怜悯,有嘲讽,还有一丝……顾西东看不懂的、近乎悲哀的东西。


    “顾西东,”老赵轻声说,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有些真相,知道了,比死了还难受。”


    他重新看向凌无问,看着她那双在油彩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特别是你,凌小姐。”


    他的嘴角,重新勾起那抹诡异的弧度。


    “或者我该叫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吐出那个让顾西东浑身血液冻结、让凌无问握冰锥的手第一次出现颤抖的名字:


    “凌、无、风。”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值班室昏黄的灯光,在顾西东的视野里扭曲、旋转、碎裂。


    他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听见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听见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


    他转过头。


    看向凌无问。


    看向那个挡在他身前的、涂满油彩的、此刻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的女人。


    老赵还在笑。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越来越……疯狂。


    “怎么?很惊讶?”他歪着头,如同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你以为你伪装得很好?改个名字,换个性别,学点医术,弄张假脸——哦对了,你脸上那层仿生皮肤做得真不错,哪儿买的?我也想去搞一张。”


    他的目光,似毒蛇一样滑过凌无问的脸。


    “但有些东西,是改不掉的。”


    “你看人的眼神。”


    “你走路时左肩微沉的姿态。”


    “还有你刚才翻衣柜时,习惯性用左手发力、右手辅助的动作——”


    “那是你哥哥凌无风,当年在冰面上做燕式平衡时,独有的发力习惯。”


    老赵往前凑了凑,冰锥的尖端刺破了他喉咙的皮肤,渗出一滴血珠。但他毫不在意。


    “我看了你三年,凌无问。”


    “从你第一天走进这个废墟,我就知道你是谁。”


    “因为当年,就是我亲手把你哥哥的尸体,从冰面上抬下来的。”


    他盯着凌无问那双剧烈颤抖的眼睛,轻声说:


    “他的血,浸透了我的手套。”


    “那个温度,我记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