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作品:《最后一道军令,她永生难忘》 刚坐上离开军区大院的吉普车,
收发室的老王就追上来,递给我一封电报,
“楚营长,您爱人发来的。”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是熟悉的娟秀字迹:
“子安已无大碍,明日即归,勿念。”
我没理会,随手把它揉成团,扔出了车窗。
又过一天,刚到边境驻地报到,
通讯员就送来了两封加急电报:
“你人呢?为什么不在家?这么晚了你跑哪去了?”
“赶紧回电,否则我们就离婚!”
无数封电报飞来却始终没有回音后,
妻子突然赶往军区总医院,
只因她知道我的首长父亲旧伤复发,我不可能抛下他。
可当她赶到医院时,却发现整个特护病房都空空如也,
走廊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死寂感,她随手抓住一个小护士,
“三零一房的病人呢?”
“前两天洛安军区的老首长旧伤复发没得到及时救治,已经走了,
他儿子守了一晚上呢。”
“听说他的儿媳妇,还是咱们总院有名的林医生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来会诊,真是丢我们总院的脸!”
话落,她瞬间脸色惨白。
1
她这才想起,
那天我的首长父亲在视察边境时受的旧伤突然恶化,
嘴唇乌紫,口吐鲜血,
军区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清创。
我给远在省城学习的她发去加急电报,
她是在世名医,也是唯一有希望救父亲的外科专家。
她收到电报,二话不说买票赶回,
火车开到半途,她却说临时有伤员要救治,回不来了。
我绝望地蹲在医院的长廊里,给她发去一封又一封加急电报。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第九十九封电报,她终于回了。
只有两个字:“已归。”
我等了好久,等到了她带的实习生,
拿着她亲手为他织的毛衣,以及近乎挑衅的话语:
“今天出了点小意外,林医生不仅没怪我,还鼓励我了呢。”
我才知道,原来她说的临时有伤员要救治是帮实习生收拾烂摊子。
她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抛下了我,去陪了别的男人。
父亲咽气那刻,我的心脏也仿佛停止了跳动。
医院的医生们满头大汗安慰我:
“我们尽力了,楚营长,节哀顺变。”
大家看我的眼神里有安慰,有怜悯,
毕竟所有人都清楚,唯一能给老首长主刀的林嫣此刻正在安抚她的实习生。
我握着父亲冰冷的手,坐了一夜。
直到天光大亮,我派去总院的勤务兵终于回来了,却只有他一人。
他站在门口,不敢抬头,声音都在发抖:
“营长,嫂子她……她不肯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秦……秦同志在和嫂子闹脾气,他嫌嫂子陪您的时间太多,冷落了他。”
“前日不小心崴了脚,便一直哭闹不休,嫂子……嫂子正在哄他。”
崴了脚。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我的父亲,洛安军区司令,
身为军人,他能为国家镇守边境三十载,身上弹孔伤疤十几处,
正命悬一线时,
我的妻子,却因为她的实习生崴了脚,便置首长的性命于不顾。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第九十九封电报终于收到回音,
我颤抖着手,展开那张薄薄的纸,
上面是她熟悉的、飘逸清秀的字迹,
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刺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子安已无大碍,明日即归。勿念。”
勿念。
好一个勿念。
我看着已经揉皱的电报纸,又低头看了看病床上死不瞑目的父亲,忽然就笑了。
父亲,儿子不孝,没能为您请来神医。
但儿子向您保证,从今日起,这军区医院,再无名医林嫣。
2
首长父亲追悼会那天,天灰蒙蒙的。
我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盒,里面装着我的父亲,
那个为国家征战一生的老司令,如今只剩下这点温热的灰烬。
回到空无一人的军区家属院,我刚将骨灰盒在灵堂正中的桌上放好,林嫣就到了。
她依旧是一身白大褂,纤尘不染,
清丽的眉眼间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倦意,看起来像是急着赶回来的。
可她终究是迟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俊俏的年轻人,是她的实习生,秦子安。
他亲昵地挨着林嫣站着,
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座肃穆的灵堂,仿佛在逛什么新奇的展览。
“楚尘,我回来了。”
林嫣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她独有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可惜,如今的我,心已经死了。
我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嘶哑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嫣,我们离婚吧。”
空气瞬间凝固。
林嫣脸上的温柔褪去,换上了一丝无奈和不悦的浅笑,
像是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楚尘,别闹了。”她说,
“我知道你生气我没能及时赶回。但用这种手段来逼我,就没意思了。”
她甚至还伸手来拉我,被我侧身躲过。
我抱着父亲的骨灰盒,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父亲,他等不到你了。”
林嫣的眉头皱得更深,眼底的不耐烦几乎要满溢出来:
“楚尘,你为了逼我回家,连这种谎话都说得出口?”
她根本不信。
她怎么会信呢?
在她心里,我大概永远是那个为了她一点垂怜,就能低声下气的男人。
“林医生,你看,我就说楚营长是骗你的吧。”
她身边的秦子安终于开了口,声音清朗悦耳,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
“老首长身体硬朗,吉人天相,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呢?”
“楚营长也真是的,为了让林医生你回来,竟然拿自己的父亲来开玩笑。”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瞟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不过这军区也真是配合,演得跟真的一样,
冷冷清清的,连个战士守灵都没有,未免也太不走心了。”
我死死地盯着他,胸口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我等着林嫣开口呵斥他。
哪怕只有一个字。
但她没有。
她只是默许地看着秦子安,甚至还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然后才转向我,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失望:
“楚尘,闹够了就跟我回家。别让子安看了笑话。”
那一刻,我心中最后一丝名为“夫妻情分”的弦,彻底断了。
我笑了,抱着怀里冰冷的骨灰盒,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我父亲的死,我撕心裂肺的痛,
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为了争风吃醋而上演的,拙劣又可笑的闹剧。
我的笑声让林嫣和秦子安都愣住了。
我止住笑,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死寂般的眼神看着他们,
“明天,追悼会在军区礼堂。”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的父亲,军区老首长,等着你们来鞠个躬。”
3
首长父亲的追悼会就设在军区大礼堂。
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父亲生前的战友,个个神情肃穆。
这片肃穆,却被秦子安尖锐的声音划破。
“楚尘,你别演了,老首长吉人自有天相,怎么可能就这么去了?”
“我看你就是为了逼林医生回家,才串通了医院医生,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
他站在礼堂中央,对着满堂宾客,言之凿凿。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父亲的遗像就在那里,骨灰盒停在正中,一切都那么真实。
而我的妻子,林嫣,就站在秦子安身边,
沉默着,用一种审视的、带着一丝不耐的眼神看着我。
她的沉默,就是默许。
秦子安见我没反应,胆子更大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爽朗又恶毒。
“既然楚营长说老首长已经走了,那骨灰盒里装的,应该就是老首长的骨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径直走向灵台。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
秦子安回头,冲我挑衅一笑,
“我就是想验证一下。如果老首长真的不在了,那咱们就撒个花瓣送送他。”
“用骨灰撒的花瓣,一定很别致,很壮观吧?”
“骨灰撒花”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脑髓。
我疯了。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我父亲为国家征战一生,保家卫国,尸骨未寒,竟要被人如此羞辱!
“你敢!”
我嘶吼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疯了般朝他扑过去。
可我没能碰到他。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侧面死死拉住了我,将我牢牢地禁锢在原地。
是林嫣。
她的手像铁钳,勒得我生疼。
她冰冷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没有一丝温度:
“楚尘,别再闹了。”
别再闹了?
我闹?
我看着她,想从她那张清丽出尘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心疼或不忍,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冷漠,和一丝被我搅扰了清静的厌烦。
就在我被她死死抓住的这一瞬间,秦子安已经抱起了灵台上的骨灰盒。
他甚至对着林嫣露出了一个得意的、邀功似的微笑。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了盒盖。
“住手!”
我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可林嫣的禁锢纹丝不动。
她只是冷眼看着,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秦子安笑着,手腕一斜。
那盛着我父亲骨与血、荣耀与一生的灰白色粉末,
就这么被他尽数倾倒进了灵前燃烧着纸钱的火盆里。
“轰——”
火光猛地窜起三尺高,无数被热浪卷起的灰烬,
夹杂着我父亲的骨灰,在空中飞溅、飘散,像一场盛大而悲哀的嘲讽。
整个礼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疯狂的一幕惊呆了。
我忽然就不挣扎了。
我停止了所有动作,就那么静静地,任由林嫣拉着我的手臂。
我慢慢地转过头,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死水般的眼神,看向她。
林嫣似乎被我的眼神刺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我没有理会她,也没有再看秦子安一眼。
在满堂宾客惊愕的注视下,我缓缓抬起手,
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份被牛皮纸包裹的文件。
那是我用父亲一生的赫赫战功,
在父亲咽气前,向军区黨委求来的最后一道命令。
我展开文件,清冷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一字一顿,
“林嫣,秦子安,听令。”
4
礼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前一刻还死死拉着我的林嫣,此刻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了手。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或者说,是看着我手中的文件,眼神里充满了荒谬与错愕。
“楚尘,你……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她的声音干涩,却依旧带着那份高高在上的审视。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文件高举过头。
“林嫣,秦子安,听令。”
宾客们纷纷肃立,神情凝重。
只有林嫣和秦子安还僵立在原地。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大胆林嫣、秦子安,见了军区黨委命令,为何不肃立!”
随着话音,一名身着军装的保卫科长从人群后走出,
他身后跟着两列持枪的战士,军容严整,杀气腾腾。
是军区黨委派来的保卫科长。
秦子安腿一软,当即瘫倒在地,抖如筛糠。
林嫣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可以不信我,但她不能不认得保卫科的人。
她缓缓站直,那双曾为我包扎、为我抚平军装的手,
此刻却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保卫科长从我手中接过文件,清了清嗓子,
那独特的、属于军队命令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
“奉洛安军区黨委命令:老司令楚正国,乃军区柱石,战斗英雄,一生征战,功在国家……”
“其子第一营营长楚尘,深明大义,以首长之不世之功,换黨委今日之令,以正军纪,以肃军风,黨委,准之!”
保卫科长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站在地上的林嫣,
“军区总院医生林嫣,身为楚尘妻子,受组织培养,享战士敬仰。”
“然,军区首长病危,召之不回;其丈夫泣血求告,视若罔闻。”
“为一介实习生微末小伤,置军区重臣生死于不顾,致使首长抱憾而终。”
“此为不忠、不义、不仁、不孝!其心可诛!”
“今,军区黨委决定,撤销林嫣‘军区名医’称号,开除军籍、黨籍,永不录用!”
5
林嫣猛地抬起头,满脸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军区名医”四字,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所有的骄傲与资本。
现在,天塌了。
保卫科长的目光又转向了已经快要昏厥的秦子安。
“实习生秦子安,心肠歹毒,恃宠而骄,唆使林嫣,延误救治大事。”
“更甚者,竟于首长灵前,口出狂言,欲以战斗英雄之骨灰为戏。”
“此乃大不敬之罪,辱我军威,罪无可赦!”
“来人!给老子把这混账拖出去,关禁闭!等候处理!”
“不!不要!”
秦子安终于崩溃,发出凄厉的尖叫,
“林医生救我!林医生!”
可他口中的林医生,自己也已是泥菩萨过江。
战士们毫不留情地将他拖了出去,
很快,礼堂外就响起了他被拖拽的挣扎声和哭喊。
保卫科长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最后的审判之锤。
“着令林嫣、秦子安,即刻押赴边境哨所,
为老首长守墓三年,每日清扫,以赎其罪!钦此!”
“不……”
林嫣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找回了声音,
她踉跄着走向我,抓住我的军装下摆,
“楚尘,这是假的,对不对?这是你为了让我回来,和黨委一起设的局……”
“爸他……爸他根本就没事,对不对?”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我曾爱到骨子里的女人。
直到此刻,她依然不信我父亲死了。
她依然觉得,这世上所有事,都该围绕着她转。
战士们上前,将她从我身边拉开。
她疯狂地挣扎着,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悔意,
只有被彻底摧毁的自负和疯狂的质问。
仿佛在问,我怎么敢?
保卫科长将命令文件交还给我,沉声道:
“楚营长,请节哀。”
我平静地接过,甚至没有看瘫软在地的林嫣和秦子安一眼。
“执行命令!”
保卫科长一声令下,门外立刻涌入几名战士。
秦子安最先反应过来,发出刺耳的尖叫:
“不!你们不能碰我!林医生!林医生救我!我父亲是地方干部!”
他连滚带爬地想去抓林嫣的衣角,
却被战士们一把架住,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外拖。
“关禁闭,等候处理。”
我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秦子安的哭喊和咒骂声渐渐远去。
而林嫣,我曾经的妻子,被誉为“军区名医”的女人,
此刻却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曾让我沉溺的眼眸里写满了荒谬和不信。
“楚尘,你疯了?”
她的声音嘶哑,
“为了逼我回来,你竟然伪造黨委命令?你知不知道这是开除军籍的死罪!”
她到现在,依然觉得这是我为了让她回家,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觉得无比可笑。
“林嫣,”
我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你以为,这军队的一切,都是围着你转的吗?”
“我父亲死了,这个军区总司令死了!”
我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在你为了秦子安手臂上一道无关痛痒的划伤而流连忘返时,父亲他就死在了我的面前!咽气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6
林嫣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她猛地摇头,眼神开始涣散:
“不可能……这不可能!”
“医院医生呢?军区的医生都死光了吗?我走之前爸还好好的!”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疯了似的冲着门外大喊:
“来人!去医院!去把王主任给我找来!我要亲自问他!”
她的人还没动,一名保卫干事已经走了进来,对着我行了一礼,
然后转向林嫣,面无表情地出示了一份文件:
“奉军区黨委决定,即刻撤销林嫣‘军区名医’称号,押往边境哨所,不得有误!”
林嫣的人被战士们拦下,她派不出去任何人。
她彻底慌了。
她死死地盯着我,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眼里的最后一丝侥幸正在被现实碾碎。
就在这时,一名被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护士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道:
“林医生……林医生……是真的。”
“我刚才在黨委办公室外听见了,军区……军区已经为老首长发了讣告。”
“黨委……黨委下了追认决定,追认老首长为特等功臣,军区降半旗三天……”
军区降半旗三天。
这七个字像一道天雷,直直劈在林嫣的天灵盖上。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我嫌她站在这里碍眼,轻轻挥了挥手,对保卫科长说:
“带走吧。”
然而,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我递过去的。
我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觉得,不让她死个明明白白,实在太便宜她了。
“林嫣,你知道你那位‘临时伤员’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我走到她面前,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是秦子安自己用玻璃划的。一道不及小指长的口子,甚至都没怎么流血。”
“他就是用这样一道伤,让你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错过了我父亲最后一口气。”
我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光,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了。
不是黯淡,不是消散,是“啪”的一声,碎了。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悔恨和恐惧,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张曾经颠倒众生的清丽脸庞,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比院子里被拖走的秦子安还要难看。
“带下去。”我转过身,不再看她。
战士们上前,轻易地将她从地上架了起来。
她没有任何反抗,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布偶,
双目空洞地被拖拽着向外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礼堂门口,
我才听到她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悲鸣。
那声音,像是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7
第一封来自边境哨所的报告,是在她们被押解出军区的半月后送到的。
信是军区派去监督的干事亲笔所书,用词简练,不带任何感情。
信上说,边境哨所的寒风能将人的骨头都吹透。
昔日娇生惯养的秦子安第一天就冻得生了病,高烧不退,嘴里胡乱喊着林医生。
而林嫣,那个曾经连白大褂沾上半点灰尘都要立刻清洗的名医,
只是沉默地给他喂下最粗劣的退烧药,然后继续去清扫墓园里积了半尺厚的雪。
我将信纸凑到煤油灯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
最后化为一捧灰烬,落入烟灰缸。
我的心,也如这灰烬,再起不了半分波澜。
此后的每个月,都会有一封这样的报告准时送到我的案头。
我像是看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冷眼旁观着她们的结局。
第二封信里,秦子安的病好了,但他的精神似乎开始崩溃。
他无法忍受每日重复的粗活和无尽的苦寒,开始对林嫣破口大骂。
他骂她是个瞎子,是个蠢货,
为了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毁了自己,也连累了他。
而林嫣,从始至终,没有还过一句嘴。
她只是沉默地劈柴、扫雪、擦拭墓碑,
任由秦子安的唾骂像冰雹一样砸在她身上,仿佛她已经是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
她们的情分,在边境的寒风中,被吹得一干二净。
看到这里,我甚至觉得有些无趣。
直到第三封报告,内容才有了些许变化。
干事说,秦子安已经彻底疯了,
时常对着空无一人的雪地又哭又笑,嘴里念叨着省城的繁华。
而林嫣,则开始了一种新的赎罪方式。
她会在天不亮时,只穿着单薄的衣裳跪在老首长的墓碑前,
一遍遍地磕头,用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折磨自己。
干事在信中写道,那青石墓碑前的雪地,
日日都被她额头的鲜血染红,血迹混着雪水冻成暗红色的冰,触目惊心。
她似乎想用这种自残式的忏悔,换取一丝心安。
可她凭什么心安?我父亲的命,是磕几个头就能换回来的吗?
我将第三封信也烧了,决定不再看这些来自边境哨所的废纸。
她们的爱恨情仇,她们的痛苦挣扎,与我何干?
我以为,这就是她们赎罪的全部。
直到今日,通讯员送来的不再是例行的报告。
那是一封信,一封从边境哨所辗转了数个驿站,
被无数人经手,却最终还是送到了我手上的信。
信封上,是林嫣那熟悉的字迹,瘦金风骨,曾被我临摹过千遍万遍。
只是此刻,笔锋颤抖,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垂死的绝望。
信封上没有称谓,没有“楚营长亲启”,也没有“吾夫楚尘”。
只写了两个字。
楚尘。
8
边境哨所的寒风再大,消息也总能传回军区。
我的眼线传回报告,说林嫣和秦子安在父亲的墓前,
已经从最初的怨侣,变成了如今的仇人。
秦子安受不了苦,日日咒骂,将一切都归咎于林嫣的无能。
而林嫣,则在无尽的悔恨中,
用额头去撞击冰冷的墓碑,磕得头破血流,状若疯魔。
我看着报告上的字,心中没有一丝波澜,既无快意,也无怜悯。
这些,与我何干?
她们的赎罪,是黨委的决定,是她们应得的惩罚。
而我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秦子安敢在礼堂上撒我父亲的骨灰,凭的不仅仅是林嫣的宠爱,
更是他背后那个在地方任职的父亲,秦主任。
这些年,秦家仗着秦子安与“军区名医”林嫣的关系,
在地方行事愈发张扬,暗中侵吞了不少集体财产,
其中就包括几家曾受过军区帮扶的乡镇工厂。
我老首长在时,不与他们计较。
如今我老首长不在了,这笔账,我得一笔一笔地算回来。
我拿着早已搜集好的,秦主任贪赃枉法的证据,再度进了黨委办公室。
现任军区首长对我心怀愧疚,这愧疚便是赐给我最锋利的刀。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厚厚一叠账本和罪证呈了上去。
黨委震怒,雷霆行动。
不过三日,秦主任被撤职查办,抄没家产,秦氏一族彻底在地方除名。
他们被连根拔起,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为父亲报了这第二重仇,我才终于觉得,这军区的空气,似乎不那么令人窒息了。
接下来,是该了断我自己的过往了。
我拿出一张信纸,提笔写下“离婚申请”三个字。
内容很简单,寥寥数语,只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从前,我是父亲的警卫员,她是军区名医,
我们的婚姻是组织批准,离婚需得组织同意。
而现在,我依旧是营长,她已被开除军籍。
我以营长之身,离婚一名被开除军籍的罪人,
她没有任何资格,也没有任何余地拒绝。
我将离婚申请交给通讯员,让他快马加鞭送往边境哨所,
我甚至懒得去想林嫣收到信时会是什么表情。
在等待回信的日子里,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
我将军区分配给我的营职住房,交还了。
连同屋里所有的家具用品、军功章证书,尽数打包。
这宽敞的房子,曾是我结婚、生活的地方,
也曾是我满心欢喜,等着我的心上人归来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寸地板,都曾浸透了我的爱与期望,也见证了我的绝望与心死。
我走过空荡荡的客厅,仿佛还能看到老首长爽朗的笑容;
我路过那面挂满照片的墙,那里曾贴满了我为林嫣拍的生活照。
如今,一切都该结束了。
我将交还住房后组织补发的津贴,一分为二。
大半,我以父亲楚正国的名义,悉数捐给了边境哨所的战士们,充作伙食补贴。
父亲一生心系边防,这是他最愿意看到的。
剩下的一小半,足够我余生安稳。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营职住房的门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木门。
通讯员问我:
“楚营长,钥匙要……交给后勤处吗?”
“不必了,”我淡淡道,“让新住户处理吧。”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军区营职住房,也再无名医丈夫楚尘。
半个月后,去边境哨所送信的通讯员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地站在我面前,双手呈上一份文件。
正是我送去的那封离婚申请。
在申请的末尾,签着一个名字。
林嫣。
她的字迹依旧风骨犹存,只是最后一笔,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划破了纸张。
除此以外,再无一字。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它却仿佛有千斤重,压着我整整十年的爱恨。
而现在,它终于断了。
9
军区里的一切都已了结。
我派人送去离婚申请时,甚至没想过林嫣会有什么反应。
她如今只是个守墓的罪人,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营职住房的钥匙交还了,组织补发的津贴,
大半捐作了边境哨所的伙食补贴,也算是替父亲再尽一次心力。
我给自己留了一小部分,足够我余生安稳。
吉普车备好时,是个晴天。
我没带什么行李,也没和任何人告别。
这座军区,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吉普车缓缓启动,驶向大门,驶向我未知的、崭新的南方小镇。
就在吉普车即将驶出大门的那一刻,
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疯了似的冲破哨卡,直直拦在了我的吉普车前。
“停下!”
驾驶吉普车的司机大惊,猛地踩下刹车,吉普车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我摇下车窗,看到了那张脸。
是林嫣。
几个月不见,她早已没了半分“名医”的风采。
破旧的棉袄破烂不堪,头发枯黄如草,脸上布满寒风留下的皲裂,
整个人形容枯槁,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唯一没变的,是她那双眼睛,
只是里面不再是往日的自负和清高,而是被血丝和疯狂填满。
她看见我,像是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踉跄着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吉普车前。
“楚尘……别走,别离开我……”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平静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楚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她用额头去撞坚硬的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该信秦子安的鬼话,我不该……不该让你和爸等那么久……”
“我混蛋!我不是人!”
她左右开弓,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耳光,很快,脸颊就高高肿起。
“边境好冷,楚尘,我每天跪在爸的墓前,一遍一遍地磕头。”
“可他再也不会理我了……就像你一样……”
“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她哭得涕泗横流,狼狈至极,引得周围的战士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我始终没有开口,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哀莫大于心死,这句话,我如今才算真正体会。
她此刻的任何表演,在我眼中都只是一场迟到又滑稽的闹剧。
我的沉默,似乎让她更加绝望。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迸发出一股骇人的疯狂。
“你不信我?你不肯原谅我?”
她凄厉地笑着,从破烂的袖中摸出了一把生锈的剪刀,
“好,好!我这条命,本就该赔给爸!今天,我就当着你的面,以命相抵!”
话音未落,她便举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噗”的一声,利刃入肉,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身前的破布棉袄。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片惊呼。
她身子晃了晃,却依旧死死地跪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似乎在期待我的惊慌,我的不忍,我的回头。
可我只是冷漠地看着那片刺目的红,
然后,缓缓摇上了吉普车的车窗,隔绝了她所有的视线。
我对驾驶吉普车的司机淡淡地吩咐:
“绕过去。”
司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挂上倒挡,小心地操控着吉普车,从林嫣的身侧绕行。
吉普车碾过水泥路,发出单调的引擎声,
将她那微弱的呼吸声和战士们的议论声,都一点点抛在身后。
“楚尘!”
背后传来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绝望。
紧接着,是哨卡战士惊怒的呼喊:
“抓住她!是边境哨所逃回来的犯人!”
枪栓拉动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响起,可这一切,都再与我无关。
10
吉普车碾过军区大门的警戒线,发出轻微的颠簸,
将身后一切的哭喊与哀求都隔绝在外。
我没有回头,但后视镜的反射里,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影,
连同她心口洇开的血色,都迅速被军区的尘土与喧嚣吞没。
她用剪刀刺向自己的那一幕,没有在我心里激起半分波澜,
就像是在看一出与我无关的拙劣戏码。
她以为用性命相胁,就能换来我的心软与驻足。
可她忘了,我的心,早在她选择相信秦子安的谎言,
任由我老首长父亲在绝望中逝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一个已死之人,又怎会害怕别人的生死。
吉普车驶出军区,一路向南。
窗外的景致从肃杀的黄土高原,渐渐被连绵的青山绿水所取代。
风中不再夹杂着北地的寒风沙尘,而是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与温软。
我遣散了身边所有勤务人员,只带了两个自幼跟着我的老部下,
将过去的一切,都彻底留在了那座名为“洛安军区”的巨大坟墓里。
一个月后,我在临水而建的新住所中,收到了军中旧部用电报发来的消息。
消息不长,我却看了很久。
电报上说,在我离军的第二日,大门口那场闹剧就传遍了。
林嫣因私自逃离守墓之罪,外加当街惊扰营长车辆,
被保卫科的战士当场拿下,重新押解回了边境哨所。
这一次,军区黨委没有再给她任何体面。
一纸命令,言明林嫣心性凉薄,毫无悔改之意,
为防其再次滋事,敕令将其用铁链,永久地锁在我老首长父亲的墓碑旁。
“终其一生,与碑同在,日夜忏悔,至死方休。”
电报上,这十六个字冰冷刺目,带着黨委之怒的决绝。
这或许是比死亡更残忍的惩罚。
我静静地将电报收起,放在了一旁的火盆里。
火焰温柔地吞噬着纸张,
很快,那些关于她的最后消息,便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老部下端来新沏的茶水,轻声问我:
“营长,晚饭想吃点什么?”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南方小镇的黄昏是温柔的,夕阳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小河上,
有渔船摇橹而过,带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空气里满是清新的水汽和淡淡的稻花香。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郁结了许久的浊气,终于彻底散去。
“就煮碗阳春面吧。”
我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我只是楚尘,一个在南方小镇,准备开始新生活的转业军人。
我的归途,是眼前这片烟雨江南。
而她的归途,是那座没有尽头的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