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


    天高气爽，万里无云。


    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拂过内江江面，一路推向苍茫无垠的东海之滨。


    苏云一身明黄龙袍，立在龙船船头，身后诸葛亮等内阁重臣依次而立。


    龙船自内江缓缓驶出，顺江而下，直奔入海口处的大秦水师港口。


    越靠近海岸，江面便越是开阔，待到视野豁然开朗时，众人皆被眼前景象震得心神一凝。


    海面上，船帆如云，桅杆如林，密密麻麻的船只铺陈开来，竟有五百余艘之多。


    小者轻快如箭，大者沉稳如山，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二十艘巨型福船。


    每一艘都高耸数丈，船身厚重如堡，远远望去，便如一座座漂浮在海面之上的青色小山，气势磅礴，压得海面都似低了几分。


    整支船队一字排开，帆影蔽日，旌旗猎猎。


    海风鼓荡间，一股吞海纳洋的雄浑气势扑面而来，望之令人心潮澎湃。


    船舷一侧，郑和大步上前，对着苏云单膝跪地。


    “陛下！经数月筹备，臣已将远洋水师船队尽数组建完毕！”


    苏云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扫过这支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舰队。


    郑和继续朗声汇报。


    “我大秦远洋舰队，共计六万之众，精锐水师兵士近三万人，粮草、淡水、兵器甲械充足，更携我大秦丝绸、瓷器、茶叶、珍宝无数，足以支撑长年远洋航行。


    舰队随时可以拔锚启航，前往西方，寻找未知新大陆！”


    苏云微微颔首，眼神深邃，望向无尽蓝海：“朕知道了。”


    “此次远洋，是我大秦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航海探索。


    你切记，一路之上，务必详细测绘海图，记录洋流、风向、岛屿、礁石、风土物产与异族国情，一字一句，一图一画，都要详实无误，为我大秦日后纵横四海，打下根基。”


    郑和重重点头：“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苏云抬眼远眺，碧海连天，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与天际融为一体。


    “这方世界，海洋远比陆地更为辽阔。”


    “朕可以断定，沧海之外，必定还有无数我们从未踏足、从未知晓的大陆与国度。”


    “那条路，有惊涛骇浪，有未知凶险，可也藏着无尽的机遇与希望，等着我大秦儿郎，一步步去探索，去丈量。”


    其实早在一年之前，苏云便已派出陆上探索队伍，命其一路向西，翻山越岭，去寻找传说中之外的邦国。


    只是关山万里，路途遥遥，至今音讯全无。


    这颗星球非常的大。


    如今大秦所占据的这片疆土，也不过是这浩瀚世界里的冰山一角而已。


    而眼前这支即将启航的舰队，便是他伸手，去触碰整个世界的第一步。


    ……


    龙船缓缓靠上码头。


    船板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牢牢卡在石质岸沿上。


    苏云理了理微乱的衣摆，迈步走下龙船。


    港口平地一眼望不到头。


    数万将士整齐站立，黑压压一片，从码头一直排到远处的营垒。


    没有喧哗，没有私语，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脊背如枪杆，一动不动。


    苏云走到队伍正前方。


    他抬眼扫过面前的将士。


    一张张脸大多黝黑，刻着风霜与战痕，眼神沉定。


    这些人不是新兵。


    全是从秦军主力军团里一层层筛出来的精锐，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是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人。


    对大秦的忠诚刻进骨头里，无需怀疑。


    苏云站定，开口。


    声音不算洪亮，却借着风，一层层传出去，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将士们，你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去打一场看得见的仗。”


    “你们要去的地方，没有城郭，没有敌军，没有既定的道路。”


    “你们要面对的，是看不见尽头的大海，是不知道何时会来的风浪，是连地图上都没有标记的陌生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队列。


    “有人会怕。


    正常。


    海不比陆地，一脚踩空，便是万劫不复。”


    “但你们是秦军。


    是大秦最敢战、最能战、最能扛的人。”


    “此去远洋，不为劫掠，不为称霸一时。


    为的是给大秦探出一条生路，一条未来之路。”


    “你们看到的每一座岛，每一片海，每一块陌生的陆地，都会成为大秦今后的版图，成为后人活下去的根基。”


    “朕不问你们何时归。


    只问你们，敢不敢去。”


    话音落下。


    短暂的寂静。


    下一刻，数万将士同时低喝。


    “敢！”


    “敢！！”


    “敢！！！”


    没有多余的口号。


    只有最简单的一个字。


    却带着千钧之力，撞在人心上。


    苏云微微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抬手。


    全场瞬间安静。


    “登船。”


    一声令下。


    队伍开始动了。


    将士们成建制前行，依次踏上码头边的接驳小船。


    船桨划水，吱呀作响，一批批士兵被送往海面之上的巨型福船。


    苏云立在岸边，静静看着。


    诸葛亮走到他身侧，目光随着船队移动，眉头微蹙，神色凝重。


    “陛下。”


    “这一次远洋，对我军是前所未有的考验。”


    “大海之上，风云突变。


    前一刻风平浪静，下一刻便可能狂风巨浪。


    暗礁、漩涡、缺水、断粮、疫病，都有可能发生。”


    “船队一走，便是万里之遥。


    一旦出事，救援难如登天，连消息都传不回来。”


    他语气里藏着担忧，不是不信任郑和，而是这片海，实在太过未知。


    苏云没有立刻回头。


    他依旧望着海面，望着一艘艘福船，望着正在登船的将士。


    “朕知道。”


    “风险自然有。


    世上哪一条通往未来的路，是平的。”


    “朕信郑和。


    他懂海，懂船，懂人心，更懂朕的意图。”


    “他不会莽撞，不会冒进，会带着这支舰队，一点点探，一步步走，把能记的全都记下来，把能找的全都找回来。”


    苏云终于侧过头，看了诸葛亮一眼。


    “丞相，大秦不能困死在这一片陆地上。


    四野茫茫，天地广阔，我们如今占据的，不过是一隅之地。


    陆地西征队伍一年无音信，足以说明，这世界大到超乎想象。”


    “大秦只有不断往外走，不断去探，不断去闯，才能不断变强。


    停下，就是等死。


    探索，才有生机。”


    诸葛亮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他懂苏云的意思。


    眼前这位君主，要的从来不是偏安一隅。


    他要的是整个天下，是一个真正无边无际的大秦。


    “臣明白。”


    诸葛亮低声应道。


    岸边的登船行动持续许久。


    水手调整绳索，检查船帆，校准罗盘。


    整个港口忙碌却不嘈杂，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一个时辰后。


    海面上的风渐渐顺了。


    最后一批士兵登上福船。


    最后一艘接驳小船驶回码头。


    港口之上，号角声缓缓响起。


    海面之上，无数船只同时动作。


    缆绳松开。


    绞盘转动。


    一片片船帆被拉起，在风中鼓胀，如巨鸟张开翅膀。


    白色的帆面一层层升起，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尽头。


    二十艘巨型福船居于阵中，稳如山岳，缓缓调转船头。


    周围快船、补给船、战船依次护持，结成庞大的海上阵型。


    船身开始移动。


    很慢，很稳。


    大秦远洋舰队，顺着风向，朝着海洋深处缓缓驶去。


    起初还能看清船身、旗帜、甲胄。


    越行越远，船只渐渐变小，最终化作海面上一道道黑影。


    再往后，黑影融入水天之间，只剩下一片苍茫。


    苏云依旧站在岸边。


    诸葛亮与一众大臣立在他身后。


    所有人都望着舰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海风越来越大，天色越发阴沉。


    港口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击码头的声响。


    苏云轻轻吐出一口气。


    远洋舰队这一去，短则一两年，长则五六年。


    再见不知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