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来客

作品:《伪装成白月光后她篡位了

    船已经离开禾州,进入随州地界。


    裴厌昏迷了两天,这两天里,常十三把她背上船,安顿在舱房,留下了这些衣物、银簪、刀剑、干粮、地图、信。


    而后船起锚,离岸,顺流而下,驶出了禾州,远离了过往。


    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在安眠药的作用下,错过了所有告别。


    “常十三……”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的舱房里显得格外轻,格外飘。


    她打开那口樟木箱,拿出一包干粮,拆开油纸。


    饼子还是温软的,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是刘记的味道,咸香酥脆,芝麻在齿间爆开香气。


    她慢慢吃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饼子上。


    吃完了那块饼,她擦干眼泪,把油纸仔细折好,放回箱子。然后她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江面,和江面上倒映的、碎银子般的月光。


    外间有船员在甲板上走动,脚步声沉重而规律,更远处幽微可见其他船只的灯火,一点两点,在黑暗的江面上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辰。


    裴厌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走回床边。


    她终于点亮的船舱的灯火,拆开另外一封、放在最底下的信。


    那封信的字迹很潦草,薄薄就一张信纸,那信纸还有褶皱压平的痕迹。


    阿姐安好。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阿姐在远方,千万好好照顾着自己。


    铁蛋妞妞


    信纸的右下角画了六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儿手拉手,旁边戳着梅花似的指印。


    那是赵婶一家、常十三和她。


    裴厌用手摸了摸信纸上的皱印,仿佛看见小孩子趴在桌上笨拙又真诚地写下一笔一画。


    “你们都会默诗了,真厉害。”她不知在和谁说,语气无法自控地哽咽起来。


    她仰起头,闭上眼,拼命回想芒种之后黑水河村的栀子花香,村口老樟树温柔的摇晃,那个仿佛从命运手上偷来的晚霞。


    她好像能清楚想起来,嘴角扯出一抹笑,有记忆就好,她会带着这些记忆向前走,向着北方,向着寂州,向着京州,向着她必须去完成的复仇。


    重新睁开眼睛,她的手按在舷窗上,指尖冰凉。


    她对着窗外的夜色,很轻很轻地说,“你们也要……珍重。”


    江风呼啸,吞没了她的声音。


    *


    水路要走上至少一月,裴厌在醒来的头几日几乎都在梦中度过,或许是因为她身上还有毒,头脑不太清楚,总是能睡着。


    以往毒发时她总是寝食难安,如今毒发时好像能通过睡梦逃避。躺在床上,不去想那种如同蚂蚁在脊梁上穿行的不适感,意识一点点涣散,再醒来,那种感觉就能消失一阵。


    不知过了多少日夜,她在一个雨夜醒来了,好像雨夜更能催发内心的不安,她醒来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从灰鹞帮出来以后看见的那场雨,它的寒意好像经久不散,每个雨天都愈发凛厉。


    裴厌用棉被紧紧裹住自己,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额头发汗,发丝贴在脸上,面色一片惨白。


    她想起身去外面取一壶水,可是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她的气息越发凌乱,不知怎么她从床上翻下来,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轻微短暂的痛觉恢复了她的一点力气,她张开似有千钧重的眼皮,发狠地掐了自己一把,胳膊上顿时显现一个红印。


    好像只有痛觉能让她稍微好受一些,她好像一直被一双手不由分说地摁在凉透的湖水里,痛觉给了她短暂的清醒。


    她伸手从桌上拿下短刀,拔出刀,寒光一现,刀身上是她无精打采的眼睛。


    她右手拿刀,一刀划向她的右肩上,精准扎在从前在灰鹞帮被烙铁烫出的疤痕上,鲜血顿时沾湿了靛蓝色的旧衣。


    意识短暂地恢复清明,很快她便昏死过去,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听见船身滚过浪花的声音,听见雨水拍打屋顶的声音,听见草原尽头的晚霞下,有人喊她“照儿”。


    次日裴厌是被冻醒的,地板太凉,她扶着地站起身,转身面向窗子,白的晃人的光亮不留余地地洒进屋里。


    她感觉萦绕心头的空虚感消解了很多,只是右肩上虽然不再流血,却还在隐隐作痛。


    她脱掉那身靛蓝旧衣,衣料几乎与伤口融合,扯开衣服时伤口又沁出些许鲜血。


    不能把刀放在屋子里了,至少不能放在她拿得到的地方,真到意识模糊的时候,她或许会死在自己手里。


    她换上了常十三为她留下的白衣,那是件月白色的夏衫,布料在手里轻软微凉。


    她不由得想到常十三,愿他也能扛过离开逍遥散的日子。


    裴厌换好衣服,吃下些许干粮便第一次打开舱门,去了这艘船的其他地方。


    推开门便是狭窄的廊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一扇扇与她舱房相似的木门,间隔均匀。脚下是打磨光滑的木板,随着船身轻轻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湿木头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说不清的复杂味道。


    她顺着廊道往前走,光线逐渐明亮,尽头是一道向上的木梯。扶着粗糙的扶手拾级而上,当她的头探出甲板时——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


    裴厌下意识抬手遮眼,适应了片刻,才缓缓放下手。


    眼前豁然开朗。


    她站在客船的二层甲板上,船体比她想象中更大,长约二十余丈,宽约五六丈。甲板打扫得干净,中央立着三根粗壮的主桅,巨大的白帆在风中鼓动,缆绳如蛛网般纵横交错。船员们在甲板上忙碌,赤着脚,皮肤晒成古铜色,喊着粗粝的号子调整帆索。


    而真正让她怔住的,是两旁的景色。


    船正在宽阔的江心航行,江水是青绿色,泛着细密的浪花,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点金光。两岸是绵延的青山,层层叠叠,由近及远,颜色从苍翠渐变为青灰,最终融进天际的淡蓝。


    刚下过雨,天空高远,几缕薄云如丝絮般悬着。


    江风浩浩荡荡地吹来,带着水汽的湿润和远方山林的气息,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吹动她月白的裙裾。


    风是温热的,但很清爽,完全吹散了舱房里那股沉闷的霉味。


    裴厌扶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江水腥气、山林清气、还有船上飘来的炊烟味。


    她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感受着风吹过皮肤的触感,感受着脚下船身随着波浪起伏的、令人安心的轻晃。


    旁边有个同样从廊道上来的年轻女子,踱步到栏杆另一侧,望着江景,摇头晃脑地吟道:“青山隐隐水迢迢……好景,好景啊。”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有那么一瞬间,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要去哪里,忘了背负的血仇,忘了刚刚失去的羁绊。


    她只是江上客船的一个普通旅人,在晨光里凭栏远眺,看千山过眼,万里烟波。


    如释重负。


    ……


    午时前后,裴厌循着香味找到了船上的食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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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在一层甲板后部的一个隔间,门口挂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饭”字,里面摆着四五张方桌,已经坐了大半。一个胖厨子站在柜台后,正给客人打菜。


    裴厌走过去看了看,菜色很简单:一盆红烧鱼块,一盆炒青菜,一盆蒸咸肉,还有一大桶米饭。


    “吃什么?”胖厨子粗声问。


    “一份鱼块,一碗饭。”裴厌说。


    “十文。”


    裴厌付了钱。


    胖厨子舀了一大勺鱼块扣在粗陶碗里,又盛了碗饭递过来。


    裴厌端着碗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鱼块还未入口便能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咬一口便更觉得腥气,米饭倒是白净,但煮得太软,黏糊糊的。


    她勉强吃了半碗,实在吃不下了。


    邻桌一个商人模样的客人正抱怨:“这鱼太腥了!能不能换条新鲜的?”


    胖厨子头也不抬:“江上就这条件,爱吃不吃。”


    商人嘀嘀咕咕,但还是把那盘鱼吃了下去。


    裴厌吃饱后放下筷子,走出食舱。


    她正想回自己的船舱,忽然听见一声细微的“喵”,是从甲板角落堆着的杂物里传来的。


    低头,裴厌看见一只纤细窈窕的黄白花猫,正蹲在缆绳堆旁,眼巴巴地看着她。


    猫很小,大概才几个月大,毛色暗淡,耳朵缺了一角。


    裴厌蹲下身,小猫警惕地看着她,不敢上前。


    裴厌回到食舱,将她留下还没被收走的生菜端过来,把剩下的几块鱼夹到小猫面前。


    “吃吧。”她轻声说,自己退开两步。


    小猫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先嗅了嗅,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它吃得很急,像是饿久了。


    裴厌看着它瘦得凸起的脊背,心里忽然一软。


    等她站起身时,小猫已经把那半碗鱼块吃得干干净净,正用爪子洗脸。


    见她看过来,小猫“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裙角,然后转身,轻盈地跳上缆绳堆,消失在船舷的阴影里。


    裴厌吹了会儿风,便独自回去了。


    ……


    夜里,毒瘾又发作了,毫无预兆,她正坐在舱房里,就着油灯看那张虞国地图,忽然觉得骨头里一阵熟悉的酸痒,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从心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冷汗一层层冒出来,浸湿了里衣。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坐着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那条红线。


    她已经将短刀和那柄长剑用布条牢牢捆在床板上,她毒发时没有能力解开。她现下只用忍着,等着痒意散去,或是等着自己昏死过去。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很轻,很迟疑,“笃、笃”两声。


    不像是在敲门,好像是在用布料撞门。


    裴厌浑身紧绷,没应声,只屏住呼吸。此时她没法应对任何人,只能寄希望于船舱的门闩。


    门又被敲了两下,然后,她听见一声细微的、熟悉的“喵”。


    竟然是一只猫吗。


    是白天里的那只小家伙又饿了吗?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踉跄着走到门边,拉开木栓。


    门开了一条缝,黄白花的小猫蹲在门外,嘴里叼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见她开门,小猫“喵”了一声,把嘴里的东西放在门槛上。那是是一只死老鼠,不算大,但很肥,脖子上有咬痕。


    小猫仰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廊道灯光里亮晶晶的,像是在说:


    我给你带了礼物。